去年十月底,我在客户家给书房装柜门,我妈来电话。我爸在老家院里踩着凳子够柿子,连人带凳子摔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医院说三天内要交三万押金,不交就排不上手术台。
我蹲在满地的包装纸和木屑中间,手里还攥着起子,半天没吭声。我卡里一万五。干我们这行的都清楚,旺季一个月八九千,淡季五六千,房租、给老家打的生活费、零碎开销一扣,攒不下什么。
电话还没挂稳,方琳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进来:下班带两袋猫砂,要原味的;她想喝巷口那家螺蛳粉,七点关门;周末想去周边玩一趟,让我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我把起子放下,先回了三个字:好,收到。发出去我才回过神来——我爸躺在县医院等着押金,我这头回出去的是“好,收到”。
我三十四岁,做全屋定制安装,跟方琳共同生活了三年。房租两千六,我出两千;菜钱、米面油、水电,猫砂猫粮,做饭也多半是我,她歇班才露一手。
她在美容院做店长,累,受了客户的气回家要人哄,我都哄,段子也现编。我腰上常年贴膏药、赶工到后半夜、家里催婚这些事,很少提。不是没处说,是总觉得男人把这些挂在嘴上,小气。
收工时老赵看我脸色不对。老赵比我大十岁,跟我一辆车干了四年安装。他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我爸摔了,要三万押金,卡里差一万五。
他说我这儿能周转,你开口就是数。我说我再想想办法,不想先惊动方琳。他把烟掐了:你还有啥办法?你是想回去找她借吧?我说她那头压力也大。他骂了句,说先顾你自己,别先顾那张脸。
晚上我拎着猫砂和螺蛳粉进门,她挺高兴,吃完还靠在沙发上跟我聊店里的新项目。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我妈拍的诊断单,说想跟她借一万,报销下来就还,最长三个月,可以打借条。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没结婚呢,各管各家的吧?她的钱这两年说好了要入股店里,卡上还欠着。我说情况急,写借条,算利息也行。
她说不是这个事,是你怎么变得这么现实。我问她那这三年的房租水电怎么算,她筷子一放,说我计较,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躺下后她又补一句:你回去看你爸行,别超过三天,店里早班没人送我,家里饭也没人做。
我一夜没怎么睡。不是恨她,是算明白了一件事:她那三条语音我条条接得住,我妈一个电话,我接不住。她缺的未必是一万块,是打心底没把我这边的事当成“我们家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票回老家,走之前把猫砂添满,猫粮备出一礼拜的,水碗刷干净摆在阳台。
县医院的走廊里,我妈守了三宿,靠着长椅就睡着。我爸见我头一句话是:花这个钱干啥,人老了摔一下养养就算了,别把你拖垮。
我说爸,这腿不做手术,往后就下不了地了,必须做。签字的时候我手是抖的。到押金窗口,我先把卡里的钱全交了,还差一万五。
我在楼道里给老赵打电话,说先借一万,其余我再想办法。他说跟你说了别客气。挂了电话,到账一万二。我说多了,还差三千。他说三千块钱你自己拿得出来,我不惯你这个——不是差钱,是我不想让你觉得跟谁伸手都是理所应当。
我鼻子一酸,嘴上应了声好。那三千是找堂弟周转的。当天晚上我在随身的记事本上记了两笔:老赵一万二,堂弟三千。这个本子跟我的工具装在一个包里,往后每还一笔,划一道。
手术做了,顺当。我给方琳发消息:爸手术做完了,在恢复,一切还好。她回:知道了。过一会儿又来一条:早过三天了吧,猫怎么办?我站在住院部楼下抽了半包烟。
不瞒你们说,我那会儿不恨她,就是心里发凉——在她那本账上,我跟我爸的事,排不到前头去。
白天我守病房,晚上我妈来换我。我爸麻药劲过了疼,不让按铃,说按了费钱。隔壁床老爷子的儿子天天来,擦身、削苹果,爷俩还斗嘴,嫌皮削厚了。
我妈看了直念叨人家有福气。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在算另一笔账:我哄了方琳三年,她受气我哄,她想吃什么我买,我以为这就是感情。
可我腰疼她没留意过,我爸摔了,她先问猫。我不求她伺候我爸,我就想知道,哪天我倒了,她会不会先问一句“你怎么样”。
一个星期后我爸能翻身了,我在老家待到第九天回去上班。方琳做了一桌子菜,说想我了,说那天话赶话说重了,她店里压力也大。
说实话我最吃这套,三年里吵不下去,都是这么被她几句软话哄回来的。那天我差点又顺着台阶下去了。吃完饭我拿了一张纸,把这三年的账往外写:房租我出两千,水电米面,猫的开销,她换工作空档那几个月的生活费。写了一半,自己先写不下去了。
我把纸推过去,说旧账不算了,我想往前算。我提了三条:一,开个共同账户,按各人收入往里存,房租水电从里面走,我旺她淡、她旺我淡,都一样过;二,家务轮着来,做饭洗碗一周一换,谁回家早谁先动手,不能默认谁顺手谁干;三,往后两边父母谁家出了急事,一起商量,能一起帮就一起帮,帮不动也摊开说。说完我就看着她,等她回话。
方琳先是说软话,说我最近辛苦了,她也想好好过。我问那这三条你怎么看。她说共同账户就算了吧,钱放一起容易吵;家务她天天回来晚轮不动,再说我做的饭比她好吃,这不就是现成的分工么;第三条她说还没结婚,谈这个太早。
最后她把声音压得很软:哥,你以前从来不跟我算这些,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才处处挑我毛病。
我说我没有。我问她:这三条要都不改,我继续住在这儿,你告诉我,我图啥?她愣了半天,说图我对你好啊,图我哄你啊。我说你哄我的时候,多半是你想要什么的时候。
屋里静了很久,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不是变了,我就是得知道,咱俩算不算一伙的。她没接话。第二天我下班回来,那张纸还在茶几上,压在她试色用的甲油胶底下,一个字没添。
我没再提第二回。找了半个月房子,在工地附近租了个单间,一千二,带独立卫生间,窗户朝马路,卡车过一趟震一回。搬家那天我把当月水电结清,我那份房租交到走的日子,钥匙放在鞋柜上,给她发消息:账都清了,钥匙在老地方;感情的事先停一停,我想缓缓。她回了个“好”,隔了几分钟又问:猫你带走吗?房租呢?
我说房租你自己拿主意,续租还是搬个小的都行,押金退下来归你;猫我周末来接。她又回了个好。三年,就这么停了。没有摔门,没有对骂,连一场架都没吵起来。
老赵开着他的面包车来帮我,一趟就装完了。我站在空出来的屋子里才看清,我这三年的家当,一车都拉不满。
当晚我在单间支了个折叠桌,炒了俩菜,开了瓶啤酒请老赵。他抿了口酒,四下看了看:狗晒太阳还图个暖呢,鸭子下河还图个干净呢,你小子伺候人三年,你说你图啥?
我说:赵哥,我图个能互相搭把手。她给不了这个,那就算了。老赵一拍大腿:这就对了。男人现实点不丢人,不现实才丢人——搭进去的是往后的日子。
日子当然紧。单间一千二,每月一号我先给老赵转两千,本子上打个勾,到现在打了四个勾;堂弟那三千,报销的钱一到账就还清了,老赵这笔大,我按月走。
烟抽得少了,饭自己做,一锅出。夜里腰疼,没人递水,自己撑着床沿够——头一个月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习惯里头带着踏实。
我爸恢复得好,术后两个月能扶着助行器下地,如今在院里能绕着柿子树走一整圈。新农合报下来一笔,我按本子上的数排着还。
我妈说秋收了给我捎新花生。方琳没再找过我,我也没有。听老邻居说她们店挪了地方,股到底入没入成,我没去打听——不是记仇,是那本账跟我往后的日子没关系了。
上个周末我回去接猫。她把猫养得不差,胖了一圈,见了我还是往腿上蹭。我抱着它坐公交回单间,它在我怀里睡了一路,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它背上,毛烘烘的。
到了楼下我抱它上三楼,它挣开跳下去,熟门熟路地蹭到了自己水碗边上。屋里就我俩,挺静,也挺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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