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主人不过数口或十数口,府里差遣的仆役却有数百。后花园又叫铁山园,藏在九进大院最后头,五十亩地,假山鱼池、凉亭花圃、暖房水榭一应俱全。可您猜这满园风光平日归谁收拾?答案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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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光八年一份《袭封衍圣公府内执事人员并各作夫役花名清册》上,七百多名仆役里,明明白白写着园夫二人。就这么两位,守着圣门最体面的后花园。
园夫在孔府的仆役堆里,是垫底的那一档。孔府仆役名目繁得很,伴当、家丁、长班、轿夫、水夫、门夫、书役,园夫列在其中,和花匠、水夫、茶炉、剃头这些勤杂一道,归在最低一等。他们多由佃户充当,也有从民间招雇,干的是世袭的苦差,父死子顶,子幼则暂雇人代,成年再归本家。
铁山园从明弘治十六年李东阳监造起,经严嵩、乾隆几回大修,越修越阔,到清末已是亭榭回廊、小桥流水,连布局都仿着紫禁城御花园的轴线,寻常人家哪敢这么排场。一个水夫一年口粮千余斤谷子,大堂小当差六百五十余斤,园夫的工食也薄得很。可公爷太太要赏花、要待客、要纳凉,全指望这二人把园子撑住场子,四季不能有一日荒着。园中轴线南端植柏台、北端新花厅,东西六角亭连着花房,处处都要二人巡视整理,落叶要扫,积雪要清。
园夫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侍弄孔府花园的三大特产:佛手、柚子、桂花。末代衍圣公的姐姐孔德懋在回忆里写,孔府的佛手比南方的还清香持久,个头也大,一个能长到两斤多重。那时候凡有外地读书人到曲阜,必定买只佛手带回,摆在书案上,否则像少了桩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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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过年,内宅各间屋子都要摆佛手、柚子,反倒不怎么摆鲜花。这些远销四方的招牌货,全靠园夫在暖房花圃里一年到头翻土、嫁接、控温、伺候。天不亮先到暖房看火,夜深还要查窗防霜,七十三代衍圣公孔庆镕当年修园后曾赋诗,九月寻篱菊,三月就牡丹,那篱菊牡丹开得周正,背后都是园夫的锄头。桂花开时,府里还要酿酒待客,柚子则摆上供桌,进贡皇宫的礼单里也常有它们的身影。一株佛手从坐果到飘香要蹲守三季,园夫的汗全渗进那股清芬里。
铁山园里几样稀奇的活物,也离不了园夫的手。西北角几块黑糊糊的铁矿石,是嘉庆年间孔庆镕重修时移来,他认作天降神石,把花园改名铁山园,自号铁山园主人。园中还有一株近四百年的五君子柏,一树分出五干,中间硬抱出一棵槐,叫五柏抱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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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从山间移来的一棵酸枣棵子,长过二百年,竟成两人合抱的大树,酸枣王也成了一景。南端植柏台上摆着浮雕双龙双麒麟双凤的盆景铁石托台,旁边立石匾题孔府天下第一家;出厅西走是六角重檐亭,亭西便是花房。奇石古木能活成奇观,靠的是园夫日复一日挑水、修剪、防虫,春催花夏遮阴,秋收果冬煨房,一年到头没有闲时。园夫还要防着顽童折枝、游客观奇,奇石边立了规矩,谁也碰不得。
园夫守着的,也是小主人童年的地盘。孔德懋姐弟仨常在花园里疯跑,假山的山洞被他们认作老窝,追跳嬉戏,谁也不管小弟是不是什么圣人。后花园的野草秫秸,被扎成小人和他们玩过家家;老当差牵来一黑一白两只羊,套上木头钉的小车,小公爷孔德成坐在上头,由羊拉着走,那是姐弟三人唯一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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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荷花池、鱼池、葡萄架、坛屋,处处留过他们的脚印,小弟拿土块追打、拿万金油哄人的热闹,也都在这园子里。玩到兴头上,还得提防陶氏远远踱过来。满园的热闹底下,是园夫把花木收拾得四季常新,好让公爷家的孩子年年有处撒欢,连夜里打更的梆梆声,都衬着园子的安稳。陶氏最不喜欢孩子跑跳,姐弟远远望见她影子,便噤了声,等她走过才又闹起来。
铁山园的故事写了上百年,主角总是公爷、皇姑、权臣,园夫二人却始终站在镜头外。孔府档案里,他们的存在就浓缩成清册上一个二字,没姓没名,连生卒都无从查考。可您若春天去曲阜,闻见那阵佛手混着桂花的香,或秋日看见五柏抱槐投下的影,就该想到,圣门最风雅的角落,原是两个低等仆役拿锄头守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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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翻篇,花园还在,如今游人如织,却没几个人问起那两个名字,守园人连个注脚都没留下,只把一园子的春去秋来,默默交还给了风。那二人把一生埋进土里,连墓碑都没有,倒比许多公爷更长久地守着这座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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