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四,二本师范毕业,在老家县城考编考了两次没考上。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差零点五。我妈说:“你咋这么不争气?”我说:“我尽力了。”她说:“尽力了还考不上?”我不说话了。我爹在边上抽烟,抽完了说:“要不出去闯闯?”我说:“去哪儿?”他说:“哪儿都行,别在家窝着。”
我在网上看见西藏招支教老师,待遇不高,一个月两千八,管住,干满三年给编制。我报了名。我妈哭了一场,说那地方远,说那地方冷,说那地方连氧气都不够。我说:“妈,我在家也没工作,去那边好歹有个事干。”她说:“你去了那边,啥时候回来?”我说:“三年。”她说:“三年?”我说:“三年。”她抹了抹眼泪,说:“那你把厚衣裳带上。”
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火车,又转了汽车,到了那个县。海拔四千二,下车的头一天,我头疼得跟要炸了似的,吐了三回,晚上睡不着,心跳快得像打鼓。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宿舍门口喘气,一个女的走过来,穿件藏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我说:“嗯。”她说:“高反吧?”我说:“嗯。”她从兜里掏出一板药,掰了两粒,递给我。她说:“红景天,吃了好受点。”我接过来吃了。她说:“我叫卓玛,教数学的。”我说:“我叫刘远,教语文的。”
卓玛比我大两岁,本地人,师范毕业回来的。她教数学,也教藏语,还管着学校里的文艺活动。她嗓门大,笑起来更响,整个学校都能听见。她走路带风,藏袍的袖子一甩一甩的。她带我熟悉学校,带我认路,带我去镇上买菜。她说:“你刚来,别一个人乱跑。这地方看着平,走远了容易迷。”我说:“我跟你走。”她说:“行。”
头三个月我高反没好利索,夜里睡不着就爬起来改作业。卓玛住我隔壁,听见动静就敲墙。她说:“刘远,你睡不睡?”我说:“睡不着。”她说:“你数羊。”我说:“数了,越数越精神。”她说:“那我给你唱歌。”她真唱了,藏语的,我听不懂,可那调子悠悠的,像风吹过草甸子。我听着听着睡着了。第二天我跟她说谢谢,她说:“谢啥,你以后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她对我好,我知道。我刚开始以为是同事之间的照顾。可后来她给我洗衣服,给我带早饭,给我织了条围巾。围巾是藏红色的,粗线,织得密密的。她说:“你脖子露着,风灌进去要感冒。”我说:“卓玛,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说:“我愿意。”就三个字,说得坦坦荡荡的。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我是来支教的,三年以后要回去的。我老家有爸妈,有我熟悉的一切。我不可能留在这儿。我跟卓玛说了。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对我好?”她说:“你走了再说。”我说:“你这人咋这样?”她说:“我怎样?”我说:“你明知道没结果。”她说:“谁说的?”我说:“我说的。”她说:“你说了不算。”
那年冬天,学校放假,我没回老家。路太远,来回一趟半个月,路费太贵。卓玛也没走,她说她要备课。大年三十那天,她把我叫到她家。她家在学校后面,一间土坯房,烧着牛粪炉子,暖烘烘的。她阿妈在,七十多了,不会说汉语,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不放。卓玛翻译说:“阿妈说你像她儿子。”我说:“你还有兄弟?”她说:“有个哥哥,在拉萨当警察。”我说:“那你阿妈不跟你哥过?”她说:“我哥忙,一年回来一趟。阿妈跟着我。”
那天晚上卓玛做了藏面,煮了酥油茶,切了风干牦牛肉。她阿妈坐在炉子边上转经筒,嘴里念念叨叨的。卓玛给我倒茶,说:“你尝尝。”我喝了一口,咸的,香的,跟我想的不一样。她说:“好喝不?”我说:“好喝。”她说:“那你就多喝点。”我喝了两碗。她看着我笑,说:“刘远,你脸上长肉了。”我说:“这儿吃得好。”她说:“是我喂得好。”我脸红了。她阿妈在边上笑,虽然听不懂,可她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那晚我回宿舍,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我想起卓玛倒茶的样子,想起她阿妈拉着我手的样子,想起那条藏红色的围巾。我想,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可我又想,三年以后我走了,她怎么办。她阿妈怎么办。我不能害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写了封信。写了一半撕了,又写了一半又撕了。最后啥也没写。
第二年春天,卓玛问我:“刘远,你老家啥样?”我说:“平原,没山,种麦子。”她说:“你想不想回去?”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要是回去了,还回来不?”我说:“回来看你。”她说:“看我有啥用。”我说:“那你说咋办?”她说:“你留下来。”我说:“我留下来干啥?”她说:“教书,娶我。”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她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在车站给我红景天的时候一样。我说:“你认真的?”她说:“我不说假话。”我说:“你阿妈同意?”她说:“她喜欢你。”我说:“我爸妈那边……”她说:“你爸妈要是不同意,我去说。”
她真去了。暑假的时候,她跟我回了老家。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火车,又转汽车。到了我老家,我妈看见她,愣了一下。卓玛穿着藏袍,头发编着辫子,站在我家院子里,跟我妈叫了声“阿姨”。我妈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咋找了个藏族的?”我说:“她人好。”我妈说:“人好有啥用?你们以后咋过?她吃糌粑你吃面条,你说的话她听得懂不?”我说:“听得懂。”我妈说:“那她老家的规矩你懂不?”我说:“我学。”
卓玛在我家住了五天。她帮我妈做饭,帮我爹喂鸡,跟我妹妹学织毛衣。她笨手笨脚的,毛衣针扎了手指头,也不吭声,贴上创可贴接着学。我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走的那天,我妈塞给她一袋枣,说:“带回去给你阿妈吃。”卓玛接过来,说:“谢谢阿姨。”我妈说:“你们俩好好的。”卓玛说:“会的。”
我爸妈后来同意了。我妈说:“你铁了心要娶她,我拦不住。我就一个要求,你每年回来一趟。”我说:“行。”我爹说:“你那边房子咋办?”我说:“卓玛家有房。”我爹说:“那你不是入赘了?”我说:“不算入赘,就是住她家。”我爹抽了口烟,说:“你愿意就行。”
我们领证那天,在县民政局。卓玛穿了件新藏袍,我穿了件新衬衫。民政局的人问:“你们什么民族?”我说:“汉族。”卓玛说:“藏族。”那人看了我们一眼,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卓玛说:“想好了。”那人盖了章,递给我们两个红本。卓玛拿着红本看了半天,说:“刘远,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说:“你也是我的人了。”她笑了,笑得跟那天在车站一样响。
婚后我住进了卓玛家。她阿妈给我腾了一间屋,墙上挂着唐卡,床上铺着卡垫。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帮阿妈转经筒,然后去学校上课。卓玛教数学,我教语文。中午回来吃饭,阿妈做了藏面,我吃一碗,卓玛吃两碗。晚上我备课,卓玛改作业,阿妈在边上念经。念着念着阿妈睡着了,卓玛给她盖上毯子,接着改作业。我看着她,觉得跟做梦一样。
我老家的人问我:“你在那边过得惯吗?”我说:“惯。”他们说:“你媳妇对你好吗?”我说:“好。”他们说:“你不想家?”我说:“想。”他们说:“那你咋不回来?”我说:“这边也是家。”
我闺女去年生的,卓玛给她起名叫“央金”,汉语叫“刘央”。我抱着她的时候,她小小的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抓得紧紧的。卓玛说:“你给她起个汉族名字。”我说:“刘央。”她说:“啥意思?”我说:“央是央金的央,也是中央的央。就是哪边都占着。”她说:“你这名字起得偷懒。”我说:“那你想一个。”她说:“就叫刘央,挺好。”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卓玛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刮过草原的声音,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我一个二本毕业的,在老家考编考不上,跑到西藏来,教了几年书,娶了个藏族媳妇,生了个闺女,住在一间土坯房里,烧着牛粪炉子,喝着酥油茶。我爸妈在老家,我朋友在老家,我过去的二十四年都在老家。可我现在在这儿,在四千二百米的地方,跟一个藏族女人睡一张床。这不是做梦是啥。
可掐自己一下,疼。卓玛翻个身,手搭在我肚子上,嘟囔了一句藏语。我听懂了,她说的是“冷”。我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她缩了缩,靠在我肩膀上。我闻见她头发上的酥油味,闻见牛粪炉子的烟味,闻见外面刮进来的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央金会翻身了。”我妈说:“你啥时候带她回来?”我说:“明年夏天。”她说:“你去年也说夏天。”我说:“明年一定。”她说:“你媳妇呢?”我说:“她教毕业班,走不开。”我妈说:“那你一个人带娃回来。”我说:“行。”
挂了电话,卓玛问我:“你妈想你了?”我说:“想央金。”她说:“也想你。”我说:“嗯。”她说:“那咱明年回去。”我说:“你走不开。”她说:“走不开也得走。你妈七十了,见一面少一面。”我说:“那你毕业班咋办?”她说:“让别的老师带。”我说:“那你不亏了?”她说:“亏啥?你妈也是我妈。”
她说着,把央金抱起来,给她喂奶。央金叼着奶头,小嘴一拱一拱的。卓玛低头看着她,哼着歌。藏语的调子,悠悠的,跟当年她隔着墙唱给我听的一样。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炉子上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响。阿妈在里屋念经,声音嗡嗡的。窗外是草原,草原尽头是雪山,雪山上面是蓝得发黑的天。这一切我看了三年了,可还是觉得不真实。
可能这辈子都觉得不真实了。也可能这就是真实。真实就是你不信它是真的,可它天天在你眼前。你掐自己,疼。你掐别人,别人也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你说这事怪谁?怪我妈逼我考编?可她要是不逼,我也不会跑这么远。怪卓玛主动?可她要是被被动,我俩就错过了。怪我自己心软?可我要是不心软,我就不会留下来。谁都有理,谁又都有缘。
我闺女哭了,卓玛哄她。我站起来,去倒酥油茶。茶是咸的,香的,跟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样。我喝了一口,烫了嘴。卓玛说:“你慢点。”我说:“习惯了。”她说:“你啥时候习惯的?”我说:“今天。”
她笑了。我也笑了。央金在卓玛怀里,瞪着小眼睛看我,不知道她爸在笑啥。她长大了会知道的。她会知道她爸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来了就没走。她会知道她妈是这里的人,生下来就没走过。她会知道他俩在一个四千二百米的地方碰上了,然后有了她。她以后也会觉得不真实。可她会掐自己。掐完了,她也会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