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真得了大病,千万别急着告诉身边人,尤其是家里人。”
表姐说这话时,连握住我的手都费劲。
我问她:“丈夫孩子也不说?”
“能替你治病的人要知道。剩下的,等你自己拿定主意再说。”
她抗癌六年,服装店在她住院时就被家里人转让。临终前她想留两件旧衣服,丈夫却说没地方放。
我那时不信。
五个月后,医生把穿刺病理报告放在我面前。
“右乳浸润性癌。先去乳腺外科,把后面的检查做全。”
我捏着报告,手机响了一声。
丈夫发来一张照护费清单:“爸下周回家,你那工作别干了,我已经替你问过离职的事。”
我没拨他的电话。
我把报告收进包里,重新走回医生诊室,问医生接下来应该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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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知芸,四十九岁,在物流公司做档案管理,算起来已经十八年。
右边乳房那个硬块,是洗澡时摸到的。开始我以为是以前就有的增生,隔了半个月没消,才请假去医院。超声做完,医生又让我拍钼靶、做穿刺。
等结果那几天,我照常上班,晚上做饭,谁也没提。单位小陈见我连续几天去医院,还问要不要替我值半天班。我说不用,事情还没弄清。
病理上写着“浸润性癌”,下面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指标。
“能确定到了哪一期吗?”我问。
医生摇头:“光凭这一张报告定不了。还要看影像、手术和后续病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规范治疗。”
“乳房要全部切掉吗?”
“是否能保乳,要看肿块的位置和范围。先检查,别自己下结论。”
我拿着单子去交费,排队时手一直出汗。轮到我,窗口叫了两遍名字,我才反应过来。
我最怕的不是医院要收多少钱,是家里人知道以后,会先替我决定什么。
丈夫邵明远那天中午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几点回来。
“爸那边要办手续,哥和丽萍都来,早点做饭。”
公公邵振山七十八岁,有阿尔茨海默病。一年前,他半夜出门找不到家,后来进了专业照护机构。最近机构调整护理等级,每个月连床位费要九千二。
上次我去看他,他把我的围巾往柜子里塞,说天要冷了,得留给孩子用。护士提醒我,他有时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得,绝不能独自出门。
我说:“不是商量费用怎么分摊吗?”
“你回来就知道了。”
晚上,邵明德先开口:“九千多一年就是十来万,这么花下去谁扛得住?”
小姑子邵丽萍接着说,爸有五千多退休金,接回家还能省一笔。
我问:“爸夜里起来怎么办?他上回连卫生间在哪都找不到。”
“家里总比机构熟。”邵明远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们商量过了,你月底把班辞了,在家照顾爸。”
我没接那张纸。
“谁跟我商量过?”
“你那工作一个月才五千多,哥平时跑工地,丽萍还有小孩,我又经常出差。”
“那就继续请专业的人。”
丽萍马上说:“嫂子,谁家钱也不是白来的。我们每月凑两千给你当生活费,还不行吗?”
我听明白了。他们不是来问我能不能照顾,是来通知我什么时候辞职。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如果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呢?”
邵明远抬头看我:“你不就是最近说胸口不舒服?谁到这个岁数没点小毛病?”
“我问的是万一。”
“别一提照顾爸就拿身体说事。”
我包里就放着癌症报告,离他的手不过半张桌子。
可他已经低头研究接老人用哪辆车。
夜里我坐在床边,把预约单按日期排好。手机里有女儿邵闻溪发来的消息,说她下周要参加医院岗位考核,最近忙得睡不好。
我回她:“好好准备,别熬太晚。”
第二天,我把病理报告装进牛皮纸袋,锁进办公室柜子。检查和住院的事,我打算自己先办。
临下班,照护机构给我打来电话。
“许女士,您父亲的家庭照护交接表已经填好了,想请您确认接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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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什么交接表?”
“上面写着,主要照护负责人是您。”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家里不光替我决定了辞职,连老人的照护责任都已经登记在我名下。
02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照护机构。
负责交接的护士姓韩,把表格摊在接待台上。老人目前需要有人提醒吃药、协助洗澡,夜里还得防着他往外走。
我指着“主要照护人”那一栏:“这名字谁填的?”
“您爱人。他说您已经同意辞职,接老人回去住。”
“我没同意。”
韩护士停下笔:“那这张表不能按他说的直接办。出院不是把人领走就行,家里至少得有可靠的看护安排。”
她带我看老人。
公公坐在活动室,手里攥着一块毛巾,见了我只问:“明远放学没有?”
我蹲下来告诉他,明远早上去上班了。
他点点头,过了半分钟,又问了一遍。
我不想把公公一个人扔下,更不能凭几个人开会,就把自己的工作和以后半年交出去。
韩护士给了我一份风险提示,又提醒我,老人以前有过走失记录,临时请邻居搭把手并不够。
回到家,邵明远正在量书房门口的宽度,打算把我用的桌子移走,给爸放护理床。
“先别动。”我把提示单放在他面前,“机构说夜里必须有人看着。”
“那不是有你吗?”
“我每天要上班。”
“你月底不就不上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辞职?”
他把卷尺收起来:“昨天不是谈过了?还要怎么谈?”
他口中的商量,就是他决定完以后,再让我接受一次。
下午,公司人事主管周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知芸,你是不是准备离职?”
我摇头。
她打开一封邮件给我看,发件人是邵明远,附件是写好我姓名、部门的离职申请,理由填着“照顾患病家属”。
“他问能不能替你先走审批,让你少跑一趟。”周姐看着我,“你知道吗?”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
周姐把邮件转给我:“你本人不申请,我们不会处理。家属也没有权利替你提交。”
我回到座位,盯着那份申请好一会儿。
我在公司做了十八年,档案室哪面柜子装着哪批合同,只有我能立刻说出来。可在丈夫眼里,这份工作只值一个月五千多块。
晚上,他回家时我没提邮件,先问:“爸的退休金够多少开销?”
“五千四。”
“请机构一个月九千二,还差三千八。你们准备给我两千,让我从早到晚看护,夜里也不能睡安稳,对不对?”
他皱眉:“你别把一家人算得这么清。”
“是你们先算的。”
我翻开家庭群,里面连我的工资、辞职后社保怎么续缴,都已经被他们讨论过。
大哥说,辞了工作以后,嫂子反正也不用天天出门。
丽萍说,爸有退休金,吃饭不过添双筷子,给两千已经不少。
邵明远回:“离职申请我弄好了,她那边我会说通。”
我把聊天记录逐条截图,连同邮件存进私人邮箱。
夜里,我把打印的离职申请放到丈夫面前。
“你为什么替我发给单位?”
他看了一眼:“就是问个流程。”
“连理由都替我写好了,也是问流程?”
“我怕你拖到月底,爸接回来没人管。”
我问他:“要是我病了呢?”
“你又来了。”
“我只想听你怎么安排。”
他沉默片刻:“真不舒服就缓几天,等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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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他的安排里,我连生病也只能暂缓几天。
我没再问,回房间看医院通知。
手术定在下周二,老人周一回家。
我把手机扣到枕边,第一次认真想,究竟该让谁来签术前的联系人确认表。
03
周一一早,我拖着小行李箱出了门。
邵明远站在玄关,见我没有带给公公准备的床单,脸色很不好看。
“爸今天回来,你还往外跑?”
“我请了假,有件自己的事要办。”
“什么事不能往后放?”
我把鞋穿好:“这次不能。”
前一晚,我已经跟单位办妥休假手续,后续需要的病假证明也交给人事单独保管。周姐没多问,只叮嘱我把身体照顾好。
来医院接我的是温茹。我们认识二十多年,她做事稳,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往外传。
进病房后,她帮我整理床头柜,翻到病历封面时,手突然停了。
“乳腺恶性肿瘤?”
“穿刺是这个结果。”
她坐到我旁边:“邵明远知道吗?”
“不知道。”
“闻溪呢?”
“她明天岗位考核,先别影响她。”
温茹看着我:“你可以不告诉他,但住院总得有人陪,怎么连孩子也瞒着?”
我说:“等做完手术再告诉她。我现在没力气跟家里解释。”
她没再劝,只说自己家还有一间空房,让我出院以后过去住几天。
下午,主刀医生拿着影像资料来交代方案。
根据目前检查结果,肿块范围允许考虑保乳,同时做前哨淋巴结活检;如果术中情况有变化,再按术前谈好的方案处理。
我逐项听完,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温茹拿走笔,一边把纸收好一边说:“你单位那边要是再需要证明,我替你送过去。别什么都自己跑。”
我点头,没推辞。
护士确认紧急联系人,我填的是温茹。
她问:“丈夫电话不留?”
“暂时不留。紧急情况请先打这个号码。”
护士确认温茹愿意承担联系人责任,才把资料收走。
傍晚,温茹去楼下买防滑拖鞋。我坐在床边,练着医生教的呼吸动作,邵明远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我把镜头对准白墙。
“你在哪儿?”
“外面。”
“爸今天一进门就找以前那张藤椅。书房我腾出来了,你抽屉里的东西暂时堆在储物间。”
“我说过别动我的桌子。”
“屋子就那么大,不动怎么放床?”
他转过镜头,公公正扶着门框问:“这是哪儿?”
邵明远没回答,只朝我说:“你赶紧回来收拾,爸不肯进房间。”
我隔着屏幕叫了两声爸,他才转头看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吃饭。我叮嘱明远给他留灯,别让老人摸黑找厕所。
“今天回不去。”
“那明早呢?”
“也不行。”
我第二天就要进手术室,他却认定我应该回来给老人铺床。
邵明远沉下脸:“我已经把临时护理员辞了,一天三百多,浪费钱。你回来不就能接上?”
随后手机里接连跳出几段视频:防走失门锁安装、夜间起床陪护、洗澡时怎样扶老人。
他还补了一句:“都看仔细点,别到时候又说不会。”
我没打开。
温茹回来,见我把手机攥得很紧,先替我倒了杯温水。
“明天还手术,别再接了。”
我把丈夫的消息调成静音,第一次觉得病房里反而清静。
第二天早上,护士推车过来接人。
进手术区前,我给闻溪发消息:“考核别急,先把开场讲清楚。”
女儿回得很快:“收到,许女士,等我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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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放下手机,邵明远又发来一句:“爸昨晚闹了一夜,你今天必须回来。”
我把手机交给温茹。
手术室的门合上时,我没有告诉他们,今天要从我身上切掉的究竟是什么。
04
麻药醒过来的时候,我先感觉右侧胸口发紧。
温茹站在床边,见我睁眼,凑过来问:“疼得厉害吗?”
我摇头,想抬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医生说手术顺利。先歇着,要喝水也得按护士交代的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中午。闻溪的考核应该结束了。
手机拿过来,女儿果然发了消息:“题目比想的难,不过答完了,下午回宿舍。”
我用左手慢慢打字:“好,晚上早点休息。”
她问:“你今天怎么一直不接语音?”
我回:“手头有事。”
女儿不知道,给她回消息的时候,我右侧胸口还压着敷料。
邵明远的消息更多。
“爸凌晨把门打开了,幸亏我听见。”
“新买的防走失门锁不好用。”
“你请几天假?周四总能回来吧?”
最后一条是:“丽萍说她周末才能来,我一个人没法守夜。”
我给他回:“先找合适的临时护理员,费用我们再商量。”
他很快打来电话。
“找什么人?原来那个一天三百八。你在外面忙完,回来帮几天不行?”
“我现在回不了。”
“许知芸,我爸不是你一个人的爸,可你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所以你们其他人也该轮流。”
“我不是没管!昨晚我整夜没睡,今天开车差点撞了护栏。”
听到这句,我停了停。
“那更不能硬撑。爸半夜走失,你困成这样,真出事怎么办?”
他不再讨论护理安排,只说我越来越会找理由,随后挂了电话。
他累了一夜,可以说自己撑不住;我说回不去,就成了不肯尽孝。
术后第二天,护士扶我下床。我才走到走廊拐角,额头已经出汗。
温茹让我靠墙站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再请一天陪护。
“请。”我说,“别省这个钱。”
以前我总觉得,花钱让别人帮忙是麻烦人。现在右胳膊一动就牵着伤口,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咬咬牙就能办到。
几天后,最终病理出来。
医生告诉我,切下的病灶范围较局限,前哨淋巴结没有发现转移。至于放疗、内分泌治疗等后续方案,还要结合完整病理指标进一步决定。
我问:“之后要经常回来吗?”
“要按计划复诊。如果保乳,通常还要评估术后放疗。恢复这段时间,不要提重物,也别强行活动。”
我又问康复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医生把说明单交给我,告诉我后续治疗计划会在全部指标明确后逐项交代,活动也要根据伤口恢复情况慢慢来。
我把每项复诊日期写进手机,第一次没有把其他人的安排填在前面。
出院那天,温茹接我到她家休息。我的右臂还不敢用力,洗头都得她在旁边帮忙。
温茹煮了点粥,怕我端碗时牵动伤口,特意摆在左手边。
她问:“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不是一辈子。等我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那邵明远呢?”
我打开家庭群给她看。
丽萍刚发了张照片,公公住进了我的书房,原来的书柜被搬到阳台,床边放着防护栏。
下面是一份新打印的《家庭长期照护及费用分担方案》。
我的名字写在第一栏,后面标着:全天照护,至少六个月,原则上不再参加全职工作。
邵明远回复:“她这次休假快结束了,回来就能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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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我什么时候重新上班都安排好了,却没人问过,我为什么忽然请这么长的假。
我把照片和表格保存下来,告诉温茹:“我再住两天,然后回去。”
05
我回家那天,邵明远正蹲在客厅装门锁。
地上放着助行器、防滑垫,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报警器。公公坐在沙发边,反复问谁把他的藤椅搬走了。
见我进门,他抬起头:“小许,回来了?你帮我找找椅子。”
我走过去,告诉他椅子暂时放在阳台。他握着我的手点头,没一会儿又忘了。
我不怪老人。他确实需要有人耐心照顾。
邵明远却先看向我的包:“回来就好。明天我得出差,你记着中午那顿药,爸吃完饭还要在屋里走两圈。”
“我不能照顾。”
他拧螺丝的手停住:“你人不是回来了吗?”
“我还要休养,不能扶着爸走,也不能替他洗澡。”
“你不是去帮温茹了吗?她那边到底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先别问那个。专业护理员必须请回来。”
他看我站得好好的,就认定我该做事,连我为什么不敢抬右手都没留意。
第二天早晨,他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是那份我见过的离职申请,下面多了一行打印的日期。
“签个字,我下午给你送公司去。”
我把纸推回去:“我不会辞职。”
“你想让爸再进机构?费用谁出?”
“原来的钱我们几个可以重新分摊,护理也能请人。不能只算我的工资。”
邵明远沉着脸:“你是不是觉得我挣得比你多,就该什么都让我出?”
“我没让你一个人出。我让大家一起决定,也一起承担。”
他想要的是有人替他把麻烦接过去,不是一起想办法。
下午,我给周姐回电话,确认公司没有收到我的离职申请,也请她将邵明远此前的邮件留存。
随后我把照护机构的风险提示、家庭群的分工截图按时间整理好。
晚饭后,邵明德和丽萍过来了。
丽萍一坐下就说:“嫂子,爸最近又瘦了。你在家,多费点心怎么了?”
我问:“如果晚上他再往外走,你们谁来守?”
“明远不是也在?”
“他要出差。”
邵明德接话:“那你先顶半年,钱我们商量着补。”
“半年以后呢?”
三个人都没回答。
我把那份风险提示放在桌上:“机构写得清清楚楚,爸需要持续看护。你们把他接回来,是不是该先把照护人落实?”
邵明远把纸推开:“你就是不肯帮这个家。”
我没再替他们找理由,也没在离职申请上签字。
公公听见我们声音大,坐在沙发上不安地抓着衣角。
我走过去安慰他,右侧伤口却在弯腰时扯得发疼,只好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
当晚,邵明远在家族群里说我不愿照顾老人,连暂时辞职都不肯。
女儿闻溪看见以后,先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等你考核结果出来再聊。”
她没有再问。第二天下午,却拖着箱子站在家门口。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
“这几天胃口不好。”
她看着我僵着的右臂,眉头皱了起来。
晚上,我在卧室换腋下敷料。旧纱布刚揭开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妈,我给你拿了……”
闻溪的话停住了。
她盯着我右侧胸部和腋下的伤口,走近两步。
“你做手术了?”
“一个小手术。”
“乳腺的?”
我点头。
“为什么做?”
“查出个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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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接过我放在床边的敷料,声音很低:“病理是什么?”
我没说话。
她忽然翻出手机,找到我提醒她考核的那条消息。
“是不是这一天?”
我低下头。
“谁陪你手术的?”
“温茹阿姨。”
“我爸呢?”
我还是没有回答。
闻溪的手慢慢攥紧,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
“妈,病理报告给我。”
06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闻溪。
她没有马上打开。
“妈,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恶性的?”
我点了点头。
她的手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里面的病理报告抽出来。
第一张是穿刺结果。
第二张是手术记录。
最后还有术后的病理报告。
闻溪在医院工作,虽然不是肿瘤科医生,但报告上那些字,她看得懂。
看到“右乳浸润性癌”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医生已经做了手术。”
她继续往下翻。
“保乳手术,前哨淋巴结未见转移……”
她念得很慢。
翻到最后,她才问:“后续治疗方案定了吗?”
“还要复诊,医生说得结合完整指标评估。保乳以后一般还要考虑放疗。”
“什么时候复诊?”
“下周三。”
她把报告重新放好,低着头坐了很久。
“妈,你得的是癌症,不是什么随便割掉就没事的小结节。”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你那几天不是要考核吗?”
“考核能比这个重要?”
“你准备了那么久,我不想让你分心。”
闻溪眼圈红了。
“你就算告诉我,我也能把考核参加完。可是你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没有接话。
她又问:“温阿姨陪了你几天?”
“住院那几天都在。”
“她不用上班吗?”
“她把店里的事交给别人,专门请了假。”
闻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呢?你手术那天,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他在家照顾你爷爷。”
“他不知道?”
“不知道。”
“你为什么连他都瞒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表姐临终前说过的话告诉了她。
闻溪听完,并没有立即回答。
我又把前段时间的家庭群聊天记录、离职申请,还有照护机构的交接表拿给她看。
她先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替我填写的离职申请。
“这个是我爸弄的?”
“嗯。”
“你同意了吗?”
“没有。”
她往下翻,看到小姑说我辞职以后正好能全天照顾爷爷,又看见大伯说我那点工资不值得继续上班。
翻到最后,她看见父亲写的那句:‘她那边我会说通。’
闻溪把手机放到床上。
“你确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商量这些了?”
我点头。
“那你问过我爸没有?问他如果你病了怎么办?”
“问过。”
“他说什么?”
“说谁到这个年纪都有点小毛病,让我别拿身体说事。”
闻溪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看日期。
“你手术前一晚,他还在群里说,让你赶紧回家?”
“嗯。”
“术后第二天,他还催你?”
“没停过。”
闻溪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我去找他。”
我拉住她。
“先别吵。你爷爷还在外面,别吓着他。”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我还要治疗,也得休养。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处理。”
她看着我,忽然问:
“妈,你是不是早就觉得,在这个家里,就算你真的生病,也没人愿意照顾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不是我认定他们一定不会管,而是我连告诉他们以后,自己还能不能安心治疗,都没有把握。
外面突然传来邵明远的声音。
“闻溪,你妈在屋里干什么?让她出来一下,爸又不肯吃药了。”
闻溪擦掉眼泪。
“我去。”
她刚走出卧室,邵明远就说:
“你别惯着你妈。她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一提照顾爷爷就不高兴。”
闻溪站在门口。
“爸,你知道我妈前段时间为什么请假吗?”
邵明远皱眉。
“不是去帮温茹了吗?”
“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有事,又不肯讲清楚。”
“那你问过她身体怎么样吗?”
“你们娘俩今天怎么回事?”
我扶着门框出来。
邵明远看见我,语气更不耐烦。
“正好,你也在。刚才哥打电话,说你不辞职也行,但白天总得有人在家。咱们先把这个月熬过去。”
闻溪看着他。
“我妈不能照顾爷爷。”
“她怎么不能?”
“她刚做完手术。”
邵明远愣了一下。
“什么手术?”
闻溪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卧室拿出病理报告,放到餐桌上。
“你自己看。”
邵明远拿起第一张纸。
看了不到半分钟,他的脸色就变了。
“恶性肿瘤?”
他抬头看我。
“许知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个月查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还没开口,闻溪已经把手术记录翻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日期。”
邵明远低下头。
那天的日期,他当然记得。
因为就在同一天,他还给我发过消息,让我必须回家照顾公公。
他站在那里,好久没动。
闻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爸,我妈在医院切肿瘤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她一句,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07
邵明远把病理报告放回桌上。
“你得了这么大的病,为什么一句都不跟我说?”
我看着他。
“我说过。”
他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们第一次商量让我辞职的时候,我问过你,如果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爸怎么办。”
邵明远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你说我身体一向好,别拿这种事堵人。”
“那时候我哪知道你得的是癌症?”
“你不知道,所以就能不问我的意思,替我把工作辞了?”
他没有回答。
闻溪拿出手机,把那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翻给他看。
“爸,我妈确诊那天,你们商量让她辞职。她住院那天,你让她回来收拾爷爷的房间。她做完手术,你还让她赶紧回家。”
邵明远坐下来。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闻溪问:“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吗?”
“她也没告诉我啊!”
“你问了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公公在客厅喊了一声:“明远,门怎么打不开?”
邵明远起身过去,帮老人把外面的防护门关好,又扶着他坐回沙发。
他回来时,声音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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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芸,爸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实在是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爸需要人照顾,所以我一直让你请专业护理员。”
“可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可以商量,为什么一定得让我辞职?”
邵明远低下头。
“我想着你工作轻松些,工资也不高……”
“我工资不高,不等于我的十八年工作就不重要。”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份打印好的离职申请拿过来。
“这张纸,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发给人事。你知道我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邵明远伸手想拿。
我没松开。
“我不是不能为这个家做事。爸住院的时候,我照顾过。去年他进机构,也是我请假陪着办的手续。可这次,你们连问都不问。”
闻溪接了一句:
“而且我妈现在还在治疗,她不能承担这种护理。”
邵明远抬起头。
“那你后面还要怎么治?”
我把复诊预约单放到桌上。
“医生还要确定后续治疗方案。保乳以后,大概率还得做放疗。我现在不能提重物,活动也得慢慢恢复。”
他伸手拿起那张单子。
上面写着医院、科室和复诊时间。
看了半天,他才问:“会不会很严重?”
“医生说目前检查结果还算有利,但谁也不能保证以后怎么样。”
邵明远的脸色白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按时治疗,按时复查。”
“我是问家里怎么办。”
闻溪突然抬头。
“爸,我妈刚告诉你她得了癌症,你怎么还是先问家里怎么办?”
邵明远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再跟他争,因为我已经不想把力气花在解释上。
第二天上午,我把情况告诉了邵明德和邵丽萍。
两个人赶过来时,邵明远已经把病理报告给他们看过。
丽萍一进门就说:“嫂子,你身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们?”
我说:“我今天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讨论我为什么没说。是要重新商量爸的照护。”
邵明德皱着眉。
“重新送机构?爸刚接出来。”
“在家也行,但得请专业人员,而且要解决夜间看护。”
“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拿出原来机构的账单。
“一个月九千二,爸退休金五千四,剩下三千八。你们兄妹三个分摊,每家一个月一千多。”
丽萍说:“还有别的开销呢。”
“那就一起列清楚。谁愿意照顾,可以明确哪天来;谁没时间,就按商量好的比例出钱。”
邵明德看向邵明远。
“你觉得呢?”
邵明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让我辞职。
“先给原来的机构打电话,看看还能不能回去。”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原来的床位已经安排给别人,重新入住需要评估,目前可以登记候床。同时,她建议我们先找有失智老人护理经验的机构咨询短期照护。
当天下午,邵明远联系了两家护理服务机构。
第一家没有合适的夜间看护人员。
第二家能安排专业护理员上门评估,但还需要家属配合夜间轮班。
邵明德和丽萍终于开始讨论谁来守夜,而不是让我一个人负责。
傍晚,我把自己的证件、医疗报告和工作资料收拾进包里。
邵明远站在门口。
“你要去哪儿?”
“温茹家。”
“家里不是有地方住?”
“我这段时间要休养,温茹那边安静。”
他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你也不用搬出去吧?”
我把包拉好。
“不是你说一句知道错了,我的身体就能马上恢复。”
闻溪过来接我。
临出门时,公公忽然叫住我。
“小许,你明天来不来?”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我最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阵。”
他听不太明白,只问:“是不是累了?”
我点头。
他把手里的毛巾塞给我。
“累了就睡觉。”
我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人什么都记不清了,却没有让我带病去照顾他。
那天晚上,我跟闻溪去了温茹家。
邵明远打来两次电话。
我没有接。
后来他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我请假带爸去做照护评估,你先好好休息。”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让我马上回去。
08
我搬到温茹家以后,闻溪又陪了我三天。
她白天帮我整理复诊资料,晚上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写进手机备忘录。
有一次,她看见我洗脸时右手抬得不太自然,走过来问:“疼吗?”
“有一点。”
“康复动作做了吗?”
“做了。”
她拿着护士给的指导单,看我慢慢活动手臂。
做到第三遍时,我有些累,她马上让我停下来休息。
这些年我习惯了别人问我事情做完没有,很少有人问我累不累。
闻溪回去上班前,还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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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要不我再请几天假?”
我摇头。
“你刚参加完考核,别总请假。你温阿姨在这儿,有事我会打电话。”
她盯着我。
“这次说话算数?”
“算数。”
她拿出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设成我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
“以后去医院,至少告诉我一声。”
我答应了。
下一次复诊,温茹陪我去的。
医生重新核对了术后病理和免疫组化结果,告诉我目前的情况符合进一步制定辅助治疗方案的条件。
因为做的是保乳手术,后续需要接受放疗。病理显示激素受体阳性,还要结合完整风险评估,考虑内分泌治疗等安排。
我把医生说的每一项都记了下来。
“放疗以后还能正常工作吗?”我问。
“具体要看你的恢复情况。有的人疲劳比较明显,局部皮肤也可能出现反应。治疗期间别勉强,有不舒服及时告诉医生。”
我点头。
出了诊室,温茹说:“单位那边你先别急着回。”
“周姐说能按规定请病假。”
“那就先把治疗做好。”
我笑了笑。
“以前我总觉得请假麻烦别人。”
温茹看着我。
“你在单位干了十八年,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没说话,把预约单收进包里。
几天后,邵明远又联系我。
他说兄妹三人已经商量好,公公暂时由经过培训的护理人员白天照看,晚上由他们按天轮流承担,等专业机构有合适床位再决定是否重新入住。
原来那份由我承担半年全天照护的安排表,也已经作废。
他把新的护理合同和费用清单发给我。
我没有立刻相信,只是逐项看了看,又打电话核实了护理安排。
这一次,主要联系人写的是邵明远。
费用分担表上,也不再有我的工资和辞职补偿。
邵明远说:“你说得对,这些事情本来就该我们兄妹几个先商量好。”
我问:“爸晚上还往外走吗?”
“偶尔有一次。我哥昨晚在,他跟爸坐到半夜。”
“那你们别嫌麻烦。阿尔茨海默病人的看护不是靠熬几天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评估的事也在继续办。”
说完这些,他犹豫了一会儿。
“知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治疗还没结束。”
“我可以接送你。”
“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他又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想了想。
“有。但不只是生气。”
他没出声。
“我以前觉得,家里有什么难处,大家一起扛。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所谓的一起扛,就是让我先把自己的事放下。”
邵明远低声说:“我以前确实没考虑你的感受。”
“你要照顾爸,我不拦着。你们愿意花多少钱,愿意怎么轮班,也可以自己决定。但以后不要再替我向单位申请任何东西,更不要替我决定辞不辞职。”
“好。”
“还有我的病情,你别往家族群里发。”
“为什么?”
“我想告诉谁,我自己决定。”
他说知道了。
我没有继续说。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次的事情不是靠一句道歉就能完全过去的。
他是不是真的改变,要看以后的日子。
一个月后,我开始按医院安排接受放疗。
最初几次还好,后来有些疲惫,照射部位的皮肤也开始发红。
医生让我按要求护理皮肤,注意休息,有不适及时反馈。
温茹陪我去过几次。
后来我身体允许时,也会自己坐车过去。
闻溪几乎每天晚上都打电话。
有一回,她问我:“妈,今天怎么样?”
我说:“有点累。”
她马上说:“那我不跟你聊太久,你早点睡。”
我笑了。
“说两句没事。”
她又问:“吃饭了吗?”
“吃了,你温阿姨做的。”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有一点皮肤发红,已经问过医生了。”
“那就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才挂断。
我终于不用在每一次被问起身体时,都回答一句‘没事’。
邵明远也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送来一些水果和牛奶,坐了半个小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次,他带来了公公的近况。
老人重新完成了照护评估,原来的机构也通知他们,可以申请一个符合护理需求的床位。
兄妹三人决定等正式安排下来以后,再送老人过去。
邵明远说:“爸现在有时候还念叨你。”
我点头。
“等我身体恢复好一些,再去看他。”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直接回答。
“明远,我现在不想急着做决定。”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好。”
那天他走后,我把复诊通知整理进文件夹。
最下面压着的,是我第一次拿到的穿刺报告。
我把两张报告放到一起,又想起表姐。
她临终前告诉我,得了大病,千万别急着告诉身边人。
那时我以为,她是在劝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才慢慢明白,她不是让我永远瞒着家里。
她只是希望我在最需要治疗、最没有力气争辩的时候,别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主。
表姐没能等到病好。
我至少还有机会继续治疗,继续工作,也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至于我和邵明远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现在还说不准。
我没有提出离婚,也没有答应马上回去。
我只决定了一件事:往后的治疗、工作和生活,不再由别人先替我安排好。
又过了几天,闻溪打电话过来,问我下一次复诊是什么时候。
我告诉了她具体日期。
“那天我正好轮休,我陪你去。”
“你不用每次都来。”
“我知道。可我想去。”
我没有再拒绝。
挂断电话以后,我把医院预约单拍了张照片,发给闻溪,也发给温茹。
没过多久,两个人都回了消息。
一个说已经记在日历上。
另一个问我早上想吃什么。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终于回了一句:
“都行,我自己也能准备。”
温茹发来语音:
“你少逞能,明天早上我煮粥。”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色还早。
我拿起桌上的康复训练单,照着医生教过的方法,慢慢活动右臂。
动作不大,也有一点疼。
做到规定的次数,我停下来休息。
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催我赶紧做完,也没有人等着我去照顾谁。
我可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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