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到的那天,邮递员在村口扯着嗓子喊:“老赵家,挂号信!省城的大学!”我扔下锄头就往家跑,田埂上的泥巴糊了满腿。信封上印着省工业大学的校徽,红彤彤的,我手抖着拆开,看了三遍自己的名字,蹲在院子里哭了。
那是1987年。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人。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问了句“考上了?”我点头。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我妹妹赵小兰。小兰那年高二,成绩一般,站在灶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没吭声。
三天后,我爸把我叫到堂屋。他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我妈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我以为是学费的事,先开了口:“爸,学费我自己想办法,助学贷款……”
“你妹替你去了。”我爸说。
我没听明白。
“通知书上的名字改成了小兰。她去上。”
我看着我爸的脸,看着我妈的脸,又转头去找小兰。她躲在里屋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偷了糖的小孩。
“为什么?”我的声音像是别人的。
我爸把烟按灭在桌角:“你是姑娘,读那么多书没用。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小兰好歹还能留在身边。再说,她成绩不如你,考不上,你明年还能再考。”
我妈哭了,说:“大丫,你别怪妈……”
我没怪他们。我怪不起来。那个年代,农村姑娘的命就是这样,像一根草,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我第二天就收拾了东西,去了深圳。走的时候,小兰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我给她改的碎花衬衫,低头抠手指。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
我在深圳待了三十四年。从电子厂流水线做起,白天干活,晚上读夜校,自考了会计证,后来又考了注册会计师。我换过七家公司,搬过十二次家,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去年退休的时候,我每个月退休金一万八。
小兰呢。
她去了省城,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分到了县里的机械厂。没干满五年,厂子倒了,她下岗。后来结了婚,男人跑运输,翻了车,人没了。她一个人拉扯儿子,摆过地摊,卖过保险,给人家当过保姆。十年前开始吃低保,一个月几百块,租着城郊一间平房,水电都是跟别人合用的。
这些事,我是从老家的邻居嘴里听说的。我在深圳那些年,从来没主动问过。每年过年打个电话回家,跟我妈说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天气,从来不说小兰。我妈也不提。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捅。
去年我退休了,决定回老家看看。三十四年了,村子变了样,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楼。只有我家那间老屋还是原来的样子,土墙,灰瓦,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枝桠伸到墙外面去了。
小兰在屋里。她听说我回来,提前来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驼了,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茧子。她穿着我给她改的那件碎花衬衫的——一件褪了色的仿制品,扣子都换过好几茬了。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三十四年前村口那个穿着我改的衬衫、低头抠手指的女孩,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她们是一个人,又不是。
我没说话。我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两盒营养品,一件新棉袄,还有一张卡。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
“这是给你的。”我说。
她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我,忽然跪下了。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姐,我对不起你。”她的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么多年,我一天都没忘记过。我顶着你的名字上了四年大学,没一天安生过。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可我拉不下脸。后来你去了深圳,过得那么好,我就更不敢说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她的哭声。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闪一闪的。我想起1987年的那个夏天,邮递员在村口扯着嗓子喊,我光着脚跑过田埂,泥巴糊了满腿。
我把她扶起来。
“起来,”我说,“别跪。”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伸手给她擦了擦,手指碰到她脸上的皱纹,粗糙得像砂纸。
“那五万块你拿着,”我说,“把房子修一修。剩下的,给外甥娶媳妇用。”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老屋。小兰给我铺了床,新床单,新枕巾,一股肥皂的香味。她自己在堂屋里搭了个地铺,说炕太硬,怕我睡不惯。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地铺上,借着月光在补一双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当年在村口看我时的眼神。
“小兰。”
她抬头。
“明天跟我去深圳吧。”
她的针停在半空中。
“我那边房子大,一个人住空得慌。你来,给我做做饭,陪我说说话。工资没有,管吃管住。”
她哭了。这回没有跪,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双补了一半的袜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我关上厕所的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她压抑的哭声。我抬头看着老屋房顶上那道熟悉的裂缝——三十四年了,还在。只是漏雨的地方,已经被人用塑料布堵上了。
第二天早上,小兰煮了一锅红薯稀饭。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枣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吃得很慢,筷子夹着红薯,半天没送到嘴里。
“姐,”她说,“你真的不恨我?”
我喝了口稀饭。红薯很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恨过,”我说,“后来没力气了。”
她低下头。
“深圳的冬天不冷,”我说,“你不用带棉袄。”
她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红薯夹了一块给我。我没推,吃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收拾了老屋,把能带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相册,旧衣服,还有我爸留下的那只搪瓷缸。小兰翻出一张照片,是我们俩小时候在枣树下的合影。她扎着两个小辫,我搂着她,两个人都在笑,露着缺了门牙的嘴。
她把照片递给我。我看了很久,装进了自己口袋里。
临走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老屋。门锁上了,枣树还在。明年秋天,枣子会落一地,没人捡了。
“走吧。”我说。
她跟上来,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她从来没敢打开的大学毕业证——封面上印着省工业大学的校徽,名字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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