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六十八，她四十三，走在街上常被人认成父女。有一回在菜市场，摊主冲她来一句“陪你爸买菜啊”，她当时没吭声，回家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赌气说以后各走各的，省得她难堪。她把手里正择的菜一撂，反问我：“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一句话把我堵得哑口无言——明明是我自己心里先怯了，还偏要拿话去扎她。
她在商场后头的快餐店帮厨，一到饭点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前阵子收银台少了四十块钱，一帮人调监控调到晚上九点多，水落石出，是老板娘自己拿去换零钱忘了记。她回来把包往凳上一摔，说当时脸烫得能煎鸡蛋，差点自掏腰包补上。我怪她怎么不早点吭声，她白我一眼：“换你去问，你敢吗？”想想也是，当年我在厂里被班长训得跟孙子似的，手心攥出汗也没敢吱一声。
我们俩日子过得紧巴，我的退休金交完水电，剩下的都一笔一笔记在挂历背面。上回逛超市，她拿起一盒三十块钱的草莓，翻来覆去看了看价签，又轻轻放回去，转头挑了四个带疤的苹果。我张了张嘴想说“买吧”，瞥见购物车里的油和洗衣液，话又咽了回去。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们偏偏在这一点上，谁也没埋怨过谁。
她胃不好，饿急了就疼。有回我给她煮面，鸡蛋打下去散了一锅，她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呼噜呼噜吃。我伸手摸摸她后脑勺，她忽然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整个人箍住我的腰，鼻子在我秋衣上蹭了两下。那一刻我鼻子发酸——她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回家就图这么一点暖。
我们每天都要抱一抱，也没谁规定，就是自然而然。有时她出门前，我帮她把围巾从包带底下抽出来，她顺势搂我一下；有时晚上看电视，她把脚塞进我腿底下捂着，嫌我毛衣扎脸，可就是不挪窝。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一听见钥匙响，就先把电视音量调小。塑料袋窸窸窣窣，准是又买了便宜菜，袋底还压着两块她舍不得单买的豆腐。
当然也吵。我爱把剩饭往冰箱里塞，上礼拜半碗炖白菜放酸了，她倒掉，我还念叨她不会过日子。她举着那只黏糊糊的碗问我：“省这两口，回头吃坏肚子，是你去医院还是我请假？”我没接话，蹲在水池边通下水，越通越堵，脏水溅了一脸。本来想献个殷勤，结果还得她下班回来收拾烂摊子。我躲到阳台上抽烟，她隔着门喊：“烟掐了，过来搭把手！”——你瞧，这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可谁也没想过撒手。
昨晚她进门，鞋都没脱就喊我。我以为她又忘带钥匙，走过去，她把脑门往我胸口一抵，说：“别动，让我靠会儿。”她头发上沾着炸东西的油味，袖口湿了一截，手里还攥着半袋处理的豆角。抱了一会儿，她听见我肚子咕噜响，问是不是又等着她没吃饭。我说刚才啃了半个馒头。她松开手去洗豆角，我跟过去，替她挽起湿袖口——右边挽了两回总往下掉，她摘下头上的黑皮筋递给我。
我笨手笨脚地给她扎好，她低头看了看，噗嗤笑了：“你这手艺，还不如我们后厨择菜的大姐。”我也笑，心想，六十八配四十三怎么了？她图我什么？图我肚子咕噜响的时候，有人给她煮一碗碎鸡蛋面；图她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有个老骨头让她靠一靠。老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这算半路夫妻，可谁说半路就不能白头？
日子嘛，不就是你挽我一下，我扶你一把？那些个岁数差、旁人眼光，关起门来都是浮云。要紧的是钥匙一响，有人等你回家；豆角一洗，有人帮你挽袖。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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