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春,汴京放榜。
礼部南院的榜墙上,进士第一行写着“徐铎”二字。武举榜上,第一行写着“薛奕”。两份榜文并排贴着,路过的举子们围了一圈,有人读出声来,读完就愣住了。
文状元,福建路兴化军莆田县人。武状元,福建路兴化军莆田县人。
同一个地方。同一科。
宋神宗得知后,写了一首诗赐给两人:“一方文武魁天下,四海英雄入彀中。”
“一方”。皇帝用的这个词很准。不是“一门”,不是“一家”,是“一方”。一块地方,同时出了文的第一和武的第一。这件事在中国科举史上是唯一一次。
两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徐铎那年二十五岁。他有一个哥哥叫徐锐,同榜进士。兄弟二人一起进京赶考,一起登第,弟弟还夺了魁。莆田人后来传了一句话:“龙虎榜头孙嗣祖,凤凰池上弟联兄。”
薛奕那年三十九岁,比徐铎大十四岁。他没有走科举正途。他“初以贡士入京”,本来已经以贡士身份进了京城,准备考进士。但他“上书愿就武举”。
一个已经站在文举门槛上的人,自己转身去了武举的考场。他的理由,史书没有写。但他的家族给了他答案。薛奕的父亲薛利可,官职是“赠兵部尚书”——一个死后追赠的头衔。他的从伯父薛利和是宝元元年的进士,做过春州、潮州、惠州的知州,后来升为屯田员外郎。薛利和给薛奕找来了当时正在编纂的《武经总要》——中国第一部综合性兵书,让这个侄儿一边习文,一边习武。
一个“赠兵部尚书”的父亲,和一个“屯田员外郎”的伯父。薛家的底色是“做事”。文能做官,武能守边。薛奕选武举,不是“弃文从武”,是完成了家族给他设定的方向。
“同科”不是巧合,是同一口井
莆田延寿村有一口井,叫“状元井”。徐铎中状元后,在故居旁挖的。薛奕的家乡在莆田大洋乡孝池村,离延寿村不远。两个村子之间,隔着一道山。
但在“同科”这件事上,山不是障碍。莆田在宋代是科举的“高产田”。熙宁九年这一榜,兴化军共有十人进士及第。十个人里,出了文状元和武状元。
这不是“奇迹”。这是“土壤”。
“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莆田人多地少,土地贫瘠,读书是唯一可靠的出路。但莆田的“读书”有一个特点:不排斥武。薛奕的从伯父薛利和,在王安石想让他推行广东茶法时,写了一首诗拒绝:“一路生灵陡顿贫,庙堂康济岂无人。君侯若问茶租日,请把茶租乞与人。”一个“言利”的官员,心里装的是“生灵”。薛奕后来守边死战,骨子里是同一套东西:去做该做的事。
徐铎的“弯路”
徐铎中状元后,授签书镇东军判官。一个清贵的文职。
但他的仕途走了一条很“绕”的路。他“倾向王安石的改革派”。绍圣年间,他奉命编修《元祐诸臣章牍事状》,把元祐党人的言行汇编成册,当作罪证。他依附宰相章惇,“对章惇唯命是从”。后来章惇失势,他被贬知青州,又贬知湖州。
《宋史》没有给徐铎立传。他的形象留在别人的传记里:一个“为人不正”的人,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人。他在贡院作弊案中不敢坚持己见,被章惇改判重刑,“徐铎此时却不敢承担责任”。
但徐铎也不是一无是处。徽宗即位后,他回到朝廷,做了礼部尚书。在廷议庙制时,他建议“立九庙”,被徽宗采纳,升任吏部尚书。他著有《群书总要》一百卷,《易谈集》五十卷。
一个状元,最后留下的是一部“总类书”和一部“易学笔记”。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流传千古的诗文。他活到了五十四岁,葬在壶山之麓。
薛奕的“直线”
薛奕的仕途比徐铎短得多。但他走的是直线。
中武状元后,授凤翔府都监。凤翔府在关中,是北宋防御西夏的前线。都监的职责是“屯戍、训练”。他到任后“恪尽职守,治军有方”,不久升为正将,手上有了千余兵马。
元丰五年(1082年),永乐城之战。宋军修了永乐城,逼近西夏的银州。西夏集结三十万军队围攻。薛奕隶于大将高永能麾下,负责东面防务。
统帅徐禧不听高永能的策略。宋军溃败。永乐城陷。
薛奕在巷战中“身先士卒,力战数敌,多次解救出被围的兵士”,最后“身中数箭,壮烈牺牲”。
一个武状元,从授官到战死,只有六年。他的一生没有“弯路”,只有一条直线:从莆田的习武场,到凤翔的军营,到永乐城的巷战,到莲峰山下的坟墓。
那个“同科”之后
熙宁九年的那份榜文,后来被刻进了莆田的记忆里。
宋神宗的诗,“一方文武魁天下,四海英雄入彀中”,成了莆田科举史上最重的一笔。
但“同科”这件事,对徐铎和薛奕两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薛奕,它什么都不是。他中状元的时候,神宗赐诗,他大概也听到了。然后他去凤翔,去永乐城,死在箭下。一个武状元的价值,不在榜上,在战场上。
对徐铎,它可能是一根刺。他和一个武人同榜。文人和武人,在宋代的价值序列里,本来是不平等的。但神宗把“文武”并列,说“魁天下”。徐铎后来编《元祐诸臣章牍事状》的时候,大概不会想起这件事。但历史记住了:熙宁九年的文状元,是一个“依附章惇”的人。而武状元,是一个战死沙场的“忠烈”。
一口井和一座坟
延寿村的“状元井”还在。六平山支脉芝山,徐铎的故居旁,井水不深,据说从未干涸。
薛奕的墓在大洋乡孝池村根竹,莲峰之旁。陵墓“虽经朝代变更和战乱,惨遭严重破坏,但墓道、神道及翁仲、石像生仍依稀可见”。薛氏后裔每年清明去祭扫,沿袭千年旧俗。
一口井,一座坟。一个文状元留下的,是一口不会干涸的井。一个武状元留下的,是一座被战乱破坏过、又被后人修过的坟。
但它们都刻着同一个年份:熙宁九年。
“一方文武魁天下。”皇帝说的是“一方”。但“一方”的荣耀,落在两个人身上,变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活到五十四岁,死在床上。一个活到四十五岁,死在箭下。
徐铎的井,薛奕的坟。莆田人两个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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