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失踪》连载 第3章 紧急搜寻

漠沙戈市的风，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刮在黄鹤陆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沙砾在抽打。他站在公安局办公大楼前，仰头望着那块嵌着警徽的门牌，金属的冷光在初秋的阳光下有些刺眼。空气干燥得仿佛能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土腥味，让他这个习惯了河谷市湿润气候的人感到喉咙发紧。

这是他抵达漠沙戈市的第三天。前两日，他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劲，沿着弟弟黄鹤舟最后消失的方向，在戈壁边缘漫无目的地打听。牧民们大多语言不通，偶尔能听懂几句汉语，也只是摇头，或者指向远方那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土黄色世界。希望，就像戈壁上的植被一样，稀疏而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安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一个年轻的值班警员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我找李警官。”黄鹤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李队？你有预约吗？”警员问道，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但我是黄鹤舟的哥哥，黄鹤陆。我弟弟……失踪了。”他艰难地吐出“失踪”两个字，每一次提及，都像是在心脏上划开一道口子。

听到“黄鹤舟”这个名字，年轻警员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显然这个名字在近期的漠沙戈市公安局并不陌生。他点了点头，拿起内线电话：“李队，黄鹤舟的哥哥来了，就在大厅。”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警员挂了电话，对黄鹤陆说：“李队在办公室等你，三楼，左转第三个门。”

“谢谢。”黄鹤陆道了声谢，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既期待又恐惧。期待能从这位负责案件的警官口中得到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弟弟的线索，恐惧听到的是早已预料到的、令人绝望的结论。

三楼的走廊比大厅更安静，墙壁是那种常见的米白色，显得有些单调和压抑。黄鹤陆找到了第三个门，门上挂着“刑侦支队队长 李建国”的牌子。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黄鹤陆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书籍。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警服，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光。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平静地落在黄鹤陆身上。

这就是李警官，李建国。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与案件和压力打交道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神很特别，像是能穿透人心，却又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和冷静。

“你是黄鹤陆？”李建国站起身，伸出手，“坐吧。”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有力。

“李警官，您好。”黄鹤陆握住那只带着薄茧、略显粗糙的手，一股莫名的力量似乎从对方的掌心传递过来，让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待黄鹤陆坐下，李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将目光投向他：“小黄啊，我知道你来的目的。黄鹤舟的案子，我们一直在关注。”

“关注？”黄鹤陆的心猛地一沉，“李警官，我弟弟到底怎么样了？救援队找到他的车，人呢？他还活着吗？”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虑和期盼。

李建国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缓缓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黄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们理解你的心情。黄鹤舟的情况，目前仍然是失踪。”

“失踪……”黄鹤陆喃喃道，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可是，车找到了，为什么人找不到？那片无人区到底有多危险？他会不会……”他不敢说下去，那个最坏的结果像一个幽灵，时刻在他脑海里盘旋。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漠沙戈市往西，那片无人区，我们当地人叫‘迷魂滩’。”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名字不是白叫的。那里地形复杂，沙丘、雅丹地貌交错，天气变化无常，白天酷热，夜晚严寒，而且手机信号完全覆盖不到。每年，都有不听劝的探险者或者迷路的牧民在里面失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接到报案后，立刻联合蓝天救援队展开了大规模搜寻。出动了三十多警力，蓝天救援队也来了二十多人，还有五架无人机。搜寻范围覆盖了以车辆为中心，半径十公里的区域。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在戈壁滩上，十公里的范围，全靠人力和无人机一点点排查，难度非常大。”

黄鹤陆点点头，他能想象那种艰难。电视里看过类似的搜救新闻，茫茫戈壁，黄沙漫漫，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搜寻持续了整整五天。”李建国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无人机进行了空中扫描，地面人员分成若干小组，对可疑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找到了一些足迹，但很杂乱，而且很快就被风沙覆盖了。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物品，比如一个空水瓶，几块饼干包装纸，但都无法确定是不是黄鹤舟留下的。”

“那……车呢？车里有什么线索吗？”黄鹤陆急切地问。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寄托。

提到车，李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车被发现时，门窗都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钥匙……不在车里。”

“钥匙不在车里？”黄鹤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这说明什么？他是自己锁了车，然后离开了？”

“有这种可能。”李建国不置可否，“车内物品看起来比较整齐，没有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背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本关于高原无人区生存的书。后备箱里有一个备用油箱，是空的，还有一些户外工具，比如工兵铲、绳索之类。”

“书？生存的书？”黄鹤陆的心猛地一跳，“他准备了这些？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去无人区？”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弟弟黄鹤舟，那个在他印象中虽然有些好面子、有些爱慕虚荣，但总体来说还算上进、孝顺的弟弟，怎么会突然去挑战那种极限环境？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李建国看着黄鹤陆骤然变化的脸色，点了点头：“从车辆和物品来看，黄鹤舟似乎对这次无人区之行有一定准备。但这也不能完全说明问题，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自驾探险，会准备这些东西也正常。”

“不正常！”黄鹤陆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弟弟不是那种喜欢冒险的人！他在河谷市有工作，有……有他在乎的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地方来送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李建国示意他坐下：“黄先生，请冷静。我们理解你的疑惑。最初，我们也考虑过几种可能性。”他伸出手指，一一列举，“第一种，意外。比如车辆故障，他下车寻求帮助，结果在戈壁中迷失方向，遭遇极端天气或者野生动物……这在迷魂滩并不罕见。”

黄鹤陆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最有可能，也最让他绝望的一种可能。

“第二种，人为因素。”李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比如遇到了不法分子，被劫持或者……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车辆也完好，这种可能性相对较低。我们也排查了黄鹤舟的社会关系，目前，没有发现他与人结怨或者有明显的仇家。”

“仇家……”黄鹤陆喃喃道，他想起了父母电话里隐约提到的，弟弟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总是愁眉苦脸，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也不说。难道……

“第三种，就是你刚才说的，他自己主动离开。”李建国看着黄鹤陆，目光深邃，“他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选择了在无人区自行消失。”

“自行消失？”黄鹤陆难以置信，“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理由抛弃一切？”父母还在盼着他回家，他还有……苏云。提到苏云，黄鹤陆的心又是一阵刺痛。那个善良美好的女孩，还在河谷市等着黄鹤舟回去吧。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建国坦诚地说，“这需要调查他失踪前的生活状态、人际关系、经济状况等等。这也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工作，但难度很大，尤其是在他可能刻意隐瞒的情况下。”

“那你们查到什么了吗？关于他失踪前的情况？”黄鹤陆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李建国摇了摇头：“我们联系了黄鹤舟在高西省河谷市的工作单位，峡谷大酒店。他们说黄鹤舟在8月底就已经辞职了，理由是个人原因。至于他的具体去向，同事们也不清楚。我们也尝试联系他在河谷市的朋友，但大多表示很久没联系了。”

“辞职了？”黄鹤舟再次感到意外。弟弟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辞职的事。他一直以为弟弟在峡谷大酒店做得好好的，甚至还升了经理，怎么会突然辞职？这更加深了他的疑虑。

“是的，辞职了。”李建国确认道，“我们还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在8月底到9月初这段时间，有几笔较大的资金转出，去向不明。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漠沙戈市城区，时间是9月7日上午10点左右，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应该是进入了无人区没有信号的地带。”

黄鹤陆的脑子一片混乱。辞职、资金转出、准备充分的无人区之行……这一切串联起来，似乎指向一个让他不愿意相信的结论：弟弟黄鹤舟，可能真的是主动消失的。

为什么？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无数的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黄鹤陆的心。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只依靠警方的调查。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黄鹤舟心思缜密，性格内敛，如果他真的想躲起来，恐怕警方也很难轻易找到他。

“李警官，”黄鹤陆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有没有查到，我弟弟……有没有欠什么外债？”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我们查过他的征信记录，确实有一些网贷记录，数额不大，但有几笔存在逾期。我们也试图联系过一些贷款平台，但对方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且态度也比较……暧昧。”李建国斟酌着用词，“目前还不能确定这是否与他的失踪有直接关系。”

网贷！黄鹤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好面子，自尊心强，总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光鲜亮丽。如果真的陷入了网贷的泥潭，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选择自己扛着，直到再也扛不住。

“那现在……现在还在搜寻吗？”黄鹤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李建国的表情有些沉重：“大规模的搜寻行动，在一周前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黄鹤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人还没找到，怎么能结束？”

“黄先生，你要理解。”李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漠沙戈市的警力和资源是有限的。连续五天的高强度搜寻，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而且，十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发现，再往外扩展，难度和风险都呈几何倍数增加。我们不能让救援人员也陷入危险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并没有放弃。我们已经将黄鹤舟的信息录入了全国失踪人口信息系统，并通报了周边地区的公安机关。同时，我们也在持续关注迷魂滩周边的情况，一旦有任何线索，会立刻采取行动。我们也联系了当地的牧民，让他们帮忙留意，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及时向我们报告。”

黄鹤陆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李警官的话合情合理，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大规模搜寻结束了，意味着官方层面，对弟弟黄鹤舟生还的可能性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黄鹤陆的心上。窗外，漠沙戈市的风依旧在呼啸，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荒凉与无情。

“李警官，”过了许久，黄鹤陆抬起头，眼神中虽然充满了疲惫，但深处却燃起了一丝执拗的火焰，“官方的搜寻结束了，但我不能结束。我弟弟一定还活着，我必须找到他。”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见过太多失踪者的家属，从最初的悲痛、愤怒，到后来的麻木、绝望。像黄鹤陆这样，在得知大规模搜寻结束后，依然如此坚定的，并不多见。

“黄先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李建国缓缓开口，“但迷魂滩的危险，远超你的想象。你一个人进去，无异于自杀。”

“我知道危险。”黄鹤陆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他是我弟弟。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跟我爸妈说，我们找不到他了。”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我必须知道真相。”

李建国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为了寻找弟弟不远千里来到这个荒凉小城的哥哥。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份不放弃的执着，让他有些动容。

“好吧。”李建国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黄鹤陆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谢谢李警官！”

“先别谢。”李警官摆了摆手，“我能做的有限。首先，我可以把我们之前搜寻的详细路线图、发现车辆的具体坐标、以及一些可能有用的地理信息提供给你。其次，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蓝天救援队的队长，邹游，他对迷魂滩的地形非常熟悉，或许能给你一些专业的建议，帮你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告诉你需要注意什么。另外，我还可以帮你联系那位发现车辆的牧民格桑，他或许能回忆起更多细节。”

“太感谢您了！李警官！”黄鹤陆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鞠躬。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李建国的表情严肃起来，“第一，你必须保证，在没有专业向导和充分准备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擅自进入无人区核心区域。那不是你能逞强的地方。第二，你必须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让我们知道你的位置和情况。第三，如果遇到任何危险，立刻放弃，安全第一。”

“我明白！我保证！”黄鹤陆连忙点头，这些条件他都能接受。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但他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他还要找到弟弟，还要回去给父母一个交代。

李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叠资料。“这是我们的搜寻报告，里面有详细的路线图和坐标。还有黄鹤舟车辆的照片，以及我们找到的一些物品的清单。”他将资料递给黄鹤陆，“你先看看。”

黄鹤陆接过资料，双手有些颤抖。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照片上，弟弟的白色轿车孤零零地陷在干涸的河床里，车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显得那样无助和凄凉。他仿佛能想象到弟弟当时弃车而去的情景，心中一阵绞痛。

“关于黄鹤舟在漠沙戈市的行动轨迹，我们也做了一些调查。”李建国继续说道，“他是9月6日下午抵达漠沙戈市的，入住了星辰大酒店。我们调取了酒店的监控，他当天下午入住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外出。”

“一直待在房间里？”黄鹤陆有些意外。

“是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李建国肯定地说，“监控显示，9月7日上午9点半左右，他退房离开酒店，开车驶向城西方向，也就是迷魂滩的方向。我们还查了酒店的消费记录，他在入住期间，通过客房服务点过晚餐，没有其他消费。”

“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至少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监控和记录来看，是这样。”李建国说，“他似乎是直奔无人区而去的。”

黄鹤陆皱紧了眉头。弟弟的行为越来越可疑了。他从河谷市辞职，带着准备好的装备，一路开车来到漠沙戈市，在酒店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直接进入了无人区。这一切，都像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黄鹤陆喃喃自语，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李建国说，“黄先生，你对黄鹤舟失踪前的生活，了解多少？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黄鹤陆努力回忆着。“我和弟弟虽然是亲兄弟，但因为工作原因，平时不常在一起。他在河谷市，我在北江省东地市。我们很少见面，联系也少，他没有告诉我们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他的声音充满了自责，作为哥哥，他竟然对弟弟的困境一无所知。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理解。“黄先生，我建议你，除了去现场看看，或许也可以考虑去一趟河谷市。”他缓缓说道，“黄鹤舟在那里生活工作了那么多年，他失踪的原因，都得查明，才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