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广告公司干了四年。从文案做到策划主管,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九千八。涨得慢,但我没跳过槽,因为老板陈姐对我还行。她四十出头,离过婚,一个人带孩子,公司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从两三个人到现在的二十来号人,不容易。她脾气急,说话直,骂人不留情面,但给钱痛快,逢年过节红包不小气。我忍她,一半是因为钱,一半是因为她确实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出事那天是周二,下午两点。我正带着团队赶一个提案,甲方是本地一个房地产公司,预算不小,陈姐盯得紧。我熬了三个通宵,把方案捋顺了,PPT改了七版,发给陈姐看。她回了一句:来我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脸色不好看。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数据哪来的。我说客户那边给的市场调研报告,我整理出来的。她说你核实了吗。我说客户给的,我默认是准的。她说你默认?你干这行四年了,你不知道客户给的数据十有八九是拍脑袋的?我说我问过对接人,他说没问题。她说对接人是谁。我说王经理。她说王经理知道个屁,他就是个传话的。我说那我现在去重新核。她说核什么核,明天就要提案了,你现在核?你早干嘛去了。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没说话。她接着说,许然,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从文案做到主管,我给你机会,给你涨薪,你倒好,干活越来越不用心了。我说陈姐,这个数据我确实没核,我认。但我没有不用心,我这三天睡了多少你看见了吗。她说你睡不睡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结果。我说结果我给了,数据有问题我改,但你上来就说我不用心,我不接受。她说你不接受?你不接受你可以走。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可能也觉得自己说重了,但她没往回找,她那人从来不往回找。我说走就走。她说你把方案放下,你走吧。我说行。我转身出了她办公室。
我回到工位上,手有点抖。我团队那几个人看着我,没人敢说话。我坐了一会儿,把电脑里的方案拷到U盘,然后打开Word,打了一行字:辞职申请。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删了。我站起来,又进了陈姐办公室。
她看见我进来,眉毛挑了一下。我说陈姐,我不辞职。她说什么。我说我方案还没做完,我做完再走。她说你耍我呢。我说我没耍你,我说走是气话,我方案做到一半,我走了对不住甲方的钱,也对不住我熬的那三个晚上。她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我把方案做完,明天提完,你再定我走不走。她说你顶撞我的事就算了?我说你要算就算,你扣我钱也行。她说行,你说的。
第二天提案,客户挺满意,当场签了意向。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发工资那天,我一看短信,3800。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遍,还是3800。我打开银行APP,查了明细,备注写着:薪资调整。我拿着手机去找陈姐。她说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一下,你那个岗位薪资从9800调到3800,从本月起执行。我说为什么。她说你顶撞上级,不服从管理,方案差点黄了。我说方案最后过了。她说那是客户给你面子,不是你做得好。我说陈姐,你这降得也太狠了。她说狠?我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我说你这是逼我走。她说我没逼你,你想走随时走。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头发用发卡别着,眼圈有点黑。她一个人带孩子,我知道她难。但她也不能这么对我。我说陈姐,我四年,我没跟你请过一天假,我加班没要过加班费,我带的团队业绩每年都涨。你说我顶撞你,我认。但你不能拿工资来治我。她说我治你怎么了,我是老板,我定规矩。我说你定规矩,那我也可以选择不干。她说你爱干不干。我说那我不干了。
她说行,你写辞呈。我说我现在就写。她说你走了就别后悔。我说我不后悔。她说你可想好了,你这个年纪,出去不好找工作。我说我三十六,我还有手有脚。她说你出去能找到九千八的?我说找不到我认。她说你别嘴硬。我说陈姐,我嘴不嘴硬,跟你没关系了。
我写了辞呈,递给她。她接过去,签了字,没抬头。我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没说。我转身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太阳挺大的,晒得人发晕。我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辞职了。他说辞了就辞了,回来再说。我说工资被降到三千八。他说什么?我说陈姐把我工资降了。他说她凭啥。我说我顶撞她了。他说你顶撞她你就降你工资?我说对。他说那你辞职干嘛,你应该去劳动局告她。我说我不想折腾了。他说你傻不傻,她这是违法的。我说我知道,但我累了。
到家之后,我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我老公下班回来,买了半只烤鸭,说先吃饭。我吃了两块,吃不下了。他说你别愁,咱家还有点存款,你歇两个月再说。我说我不是愁钱,我是觉得窝囊。他说那你去告她。我说我不想告。他说那你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没告。不是我怕,是我知道陈姐也不容易。她公司去年差点没撑住,两个大客户跑了,她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发工资。她脾气不好,但她没欠过我们一分钱。她降我工资,是狠,但她也是急的。她怕我走了,没人带团队,她想用工资卡着我。她不是坏,她是笨,她不会好好说话,她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人留住。
但我不能留。她降我工资那天,我就知道了,我在她那,永远就是个干活的人。她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涨到九千八;她不顺心的时候,给我降到三千八。她觉得我顶撞她,她就要让我知道谁是老板。她没错,她是老板,她有这个权力。但我也有我的权力,我可以走。
在家歇了半个月,我开始投简历。三十六岁,已婚已育,在广告行业不算年轻,但也算不上老。我面了四家,两家嫌我年龄大,一家嫌我要价高,一家倒是要我,给七千,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再说。我说我考虑考虑。回家跟我老公商量,他说七千就七千,先干着。我说我再看看。
第七天,陈姐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有点哑,说许然,你找到工作了吗。我说还没。她说你要是没找到,你回来吧。我说回去干嘛。她说公司最近接了个大活,缺人。我说缺人你可以招。她说招了,不行,不如你。我说陈姐,我回去工资多少。她沉默了一下,说九千八。我说你上次降到三千八。她说那是气话,我冲动了。我说你冲动了我半个月工资就没了。她说那我补给你。我说不用补,我就问你,我回去之后,你再冲动怎么办。她说我不会了。我说你拿什么保证。她说我拿公司保证。
我没说话。她在电话那头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许然,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公司现在确实难,我找不到人,你回来帮我一把。我说陈姐,你不是找不到人,你是找不到像我这么便宜又肯干的人。她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觉得你走了我亏了。我说你亏了,那我呢。她说你也亏了,咱俩都亏了。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回来,我以后不降你工资了。我说你说话算数吗。她说算数。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想了半天。我老公回来看见我发呆,说谁打的。我说陈姐。他说她找你干嘛。我说让我回去。他说你回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我说我要是回了,我就输了。他说你输什么了。我说我输了一口气。他说你那口气值多少钱。我说不值钱,但我就是咽不下。他说咽不下就别咽,你再找。我说我找了,给七千。他说那你就去七千的,别回去受气。
我没去七千的。也没回陈姐那。我去了另一家公司,做品牌策划,给九千,试用期打八折,七千二。公司比陈姐那大,规矩多,流程慢,但没人骂我。我干了一个月,转正了,工资涨到九千。我给我老公说,他说你看,离了她你也能活。我说我本来就能活。他说那你之前愁什么。我说我愁的不是活,是那口气。
那口气,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咽下去。陈姐后来给我发过几次微信,问我新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她说公司那个大活黄了,甲方跑路了,她赔了钱。我说你没事吧。她说没事,死不了。我说那就行。她说许然,你恨我吗。我说不恨。她说你嘴上说不恨,心里还是恨。我说我心里不恨,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她说那就不见。我说嗯。
后来我听说她把公司关了,去了一家大公司当总监。她那个孩子上了初中,学习不错。她没再婚,一个人过。我有时候路过她以前公司的那个写字楼,会想起来,但也就是想想。我不恨她,也不感激她。她教了我东西,也伤了我。我给她干了四年,她给我涨了工资,也给我降了工资。我们俩,谁也不欠谁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她降我工资那天,她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她要是想让我走,她不用降我工资,她直接开我就行。她要是想让我留,她降我工资,不是把我往外推吗。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两种都想。她想让我留,但她不想让我好过。她想让我知道,她说了算。她那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人较劲。跟她前夫较劲,跟客户较劲,跟我较劲。她较赢了,公司没了。较输了,心里过不去。
我也是。我跟她较劲,我辞了职,我少挣了半个月钱,我折腾了一个月才找到新工作。我较赢了?也没有。我较输了?也没有。我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干活。工资比之前多了一点点,但也没多到哪去。我还是我,她还是她。
前几天我翻手机,看到陈姐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跟她儿子的合影。她儿子比她高了,她站在旁边,笑得挺开心。我给她点了个赞。她没回。我也没指望她回。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没顶撞她,我没说那句“走就走”,她会不会不降我工资。我如果好好跟她说,数据我改,你别急,她会不会就算了。但我不想那么干。我干了四年,我熬了三个通宵,我被她指着鼻子说不用心,我受不了。我顶撞她,我不对。但她降我工资,她更不对。我们俩都有错,但我们俩都不认。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掰扯不清。
我现在在这家公司干了快半年了,老板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骂人。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有时候他跟我说,许然,这个方案你再看看,不着急。我就想,他是不是对我不满意,是不是想让我走。我可能是被陈姐骂出毛病了。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就埋头干活,把方案做好,按时下班,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平平的,不咸不淡。
我老公说我现在话少了。我说累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以前什么样。他说你以前回家还跟我叨叨公司的事,现在不叨叨了。我说有什么好叨叨的。他说你是不是还想陈姐那。我说我想她干嘛。他说你就是想,你恨她,所以你老想着她。我说我没恨她。他说你不恨她你干嘛不叨叨了。我说我叨叨烦了。他说那你跟我说说新公司。我说新公司挺好,没人骂我。他说那不就行了。我说是啊,不就行了。
可我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劲。以前在陈姐那,我天天跟她斗智斗勇,她骂我我顶她,我顶完她我接着干,干完她还得夸我两句。现在没人骂我了,也没人夸我了。我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也没人说。我像个零件,装上就行。陈姐那像个战场,我每天去打仗。打仗累,但打完仗有活着的感觉。现在不累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
这话我没跟我老公说,说了他也不懂。他只会说,你就是闲的。可能是吧。我三十六了,我可能就是在找一种活着的感觉。陈姐给了我一种,但那种感觉太贵了,九千八降三千八,我买不起。现在这种感觉便宜,但淡。我也不知道哪个值。可能都值,也可能都不值。日子嘛,就是过。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选了这条路,我就得往下走。至于陈姐,她选了她的路,她也得往下走。我们俩,各走各的。谁也别回头。回头也没用,路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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