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塞尔维亚修路那年,三十二岁。项目收尾回国那年,三十八岁。
飞机落在贝尔格莱德是下午。从舷窗往下看,先是成片的平原,绿色的方块一块接一块,然后是那条大河,河面亮晃晃的,把城分成两半。出了航站楼,风里有点凉,不潮,干干的那种凉,跟我在国内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来接我的司机姓周,在这边混了九年。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你记住一句,这边的人,慢。我说,慢到什么程度。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车往北开。我们那个标在伏伊伏丁那,巴纳特那一片,离贝尔格莱德五十来公里。那地方平,平得看不见山,地平线一条直线,麦田、玉米地、葵花地,一块接一块。路修在麦田和村子中间,原来的路是苏联那会儿留下的,路面鼓一块塌一块,坦克都能颠起来。我们那段二十九公里,要翻修,还要加辅道。
营地扎在公路边上,租了一个废弃的农机站,一排平房,红瓦顶。睡前两件事:一是防蚊子,这边田里蚊子多;二是一定要关好窗户,夜里风大。
我管理面,手下八十多号人,一半是中方带过来的,一半是当地雇的。当地的雇工里,女的不多。
头一个月,我吃了一次亏。
那天下午,项目部为抢工期,让各组分头撒。我带着女工那一组清理一段边沟。天太热,我催了几回,我说快一点,后面还有活。收工的时候,那个组的组长跟我摆摆手,说了句话。翻译不在,她隔着五米看着我说,我也没听清。第二天那六个女工,一个都没来。
我去问她们的家,村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跟我讲了一通,翻译翻给我听,大意是——那点活她们干了,工钱照发,可你当着人催她们,像赶牲口,她们不干这个。
我当时有点火。我说,工期赶,我也没骂人。
翻译叫老孟,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他笑。他说,林工,这边不一样。他说,这边的女人把自己那点脸面看得很重。你一句重话,她不当你是急,她当你不把她当人。她说走就走,不是跟钱过不去,是跟那口气过不去。
我说,那怎么弄。
他说,你说完"快一点",得加上一句"多谢了"。他说,她们认这个。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那个村。村口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妇女,我让老孟翻了话,说昨天是我不对,活干完了,工钱照发,明天来不来,你们自己看。我说完鞠了个躬。
第三天,那六个人全来了。
后来我才慢慢看懂:这一片的女人,是持家的。地里的活、家里的账、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多半是她们在管。男人出去打零工,挣了钱拿回来,怎么花,是这个女人说了算。
我做这行这些年,见过各种人。要说当地女人对中国人最普遍的一个态度,不是怕,也不是好奇,是一句慢慢掂出来的话:先看你这个人,再跟你打交道。
这话拆开来,是四样。
头一样,你先尊重她。这一样我头一个月就吃过亏,后来学乖了:派活的时候,先听她说,说完了再决定;她提了难处,你先问能不能改,别一口回绝;她干得好,当着人说。这一片的女人不吃"吼一吼就管用"那一套,你越是拿她当个人,她越给你把活干得漂亮。
第二样,你说话算不算数。这一样,我是从玛利亚那儿学的。
玛利亚四十六岁,干净利落,负责清点我们砂石料的车。她有个本子,每天收工以后记两页:进料多少车,每车装的号,卸到哪个桩。她那个本子写得比我们的台账还细。
有一回,我们的料晚到了三天。那天下午她拦在料场门口,站在那辆卡车前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料场,跟我讲了七八句。老孟翻给我听:她说,你们答应的日子没做到,她家里等着这个月的工钱,你们得给个准日子。
我说,后天早上八点。
她说,写下来。
我写了。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折起来放进兜里。
后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料车到了。她站在门口等着,一车一车地点。点完,她走过来,把那张纸还给我,说了一句话。老孟翻给我听:她说,你们中国人,说话算。
这句话我记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可她那天下午给我送了一小碗炖菜,是她自己家做的。
第三样,你这个人往哪边站。这一样,是斯雷普雷尼亚那边教我的。
第三年,项目部换了一批材料供应商,那边指定的一家,价格便宜,可送来的料有问题。第一批沥青到的那天,我蹲在那儿舀了一勺,看颜色就觉出不对,测了针入度,比标准差了一个档。我跟项目经理反映了。项目经理让我先收了,回头再说。
那天下午,我把那批料退了。车还没卸,我就拦住了。供应商那边来了电话,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顶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料场那几个当地工人,来得比平常早。里头有个年轻女的,叫耶莱娜,二十九岁,在料场过磅。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是英语。她说,昨天你拦车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
第三天,那批料换了新的来,我没让他们卸,先测。测完,签了字才卸。
这件事之后,料场那几个女的干活比以前细。有一回我在磅房对数据,耶莱娜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原来以为,中国来的都是赶工期,赶完就走。
第四样,是这一样让我最意外的:你走的时候,回不回你原来的家。
我们这批人里,有的在这儿一待七八年,家里老婆孩子在那边,一年寄钱回去,一年回一趟。闲下来的时候,村口那个小卖部就是消息集散地。谁家的男人一年回去几趟,谁家的男人在这边惹了事,村里人都知道。
有一年少了一个人。队里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在这儿跟当地一个姑娘好上了,时间长了,那边姑娘的家里人上了门。项目部的书记把这事处理了——把那技术员调走了,还让他在人前把话说明白。这事后来在这一片的村里传得很开。
那年夏天,我在镇上买东西,摊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她跟我搭话,问我是哪儿的。我说中国的。她说,你们中国人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她说,你们男人出来这么远,家里老婆不惦记?
我说,惦记,每个月都打电话。
她说,那好。她说,男人挣了钱往家里寄,这个家就不会散。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
这六年里,跟当地女人打交道,让我记着的还有几件事。
一件是第六年的春天。那年我们在一个村子边施工,村里有个女教师,叫米利察,三十出头,教小学。她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带五六个孩子到工地边的空地上看,让我们给孩子讲两句。孩子们最爱看的是压路机。我让司机把机器停在路边,熄了火,抱孩子上去坐一坐。
后来米利察让我帮一件事。她说,村里那条通到小学的路,有一段要过一条小水沟,孩子们下雨天得踩水。她问,能不能顺便给那段加两节涵管。
我算了算,两节涵管加人工,用不了几千。我报了项目部,项目部说不在合同里,不好做。我拿自己的钱垫了那两节,找工人打的。这事没人知道,只有我们那个组的人知道。
修好那天下午,米利察带着那帮孩子站在沟边上,唱了一首歌。我听不懂词,就听见"友谊"这个词,是塞尔维亚语,跟俄语里那个词差不多,我听出来了。
第二件是第四年冬天,我病了一回。第一场雪下来,我在工地上踩进一个坑里把腿拧了,肿起来,在营地躺了四天。当地雇工里有个叫达尼察的女工,五十二岁,家里开着小杂货铺,她给我带了三回东西:头一回是药膏,第二回是一小锅汤,第三回是一瓶自家酿的东西,说是治腿的,味儿冲。
我拿钱给她,她不要。她说,你腿好了还得干活。老孟翻给我听,说她第二句是:你这个人行,别的没什么。
第三件是第八年七月,标段完工。
通车那天,路两边站满了人。村里的孩子站在最前头,那条新柏油路黑得发亮,两旁刚铺的草皮还没长绿。剪彩以后,玛利亚挤过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看,是一双手缝的袜子,线很粗,袜口上绣了两道蓝边。
她说了一段话,老孟翻给我听。她说:她说,你们这批人走了,下批人来,要还是像你们这样,我们这条路,能用到我孙子那辈。
临走的头一天晚上,营地里摆了几桌。达尼察带了饭,玛利亚带了酒。耶莱娜来得晚,站在最边上,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和我碰了一下,说一句话,是英语。她说,路上慢点。
第二天早上车开出营地,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路边那排杨树底下,站着几个人,胳膊抬起来,慢慢摆。
回国以后,有人问我,塞尔维亚那边的人怎么看中国人。
我说,你先说你怎么待人家。
他还问。我说,她们看中国人,看四样:你拿她当不当人,你说话算不算数,你遇事站哪一边,你挣了钱往哪儿寄。这四样你都过得去,你就是好人。
后来我在网上看过一段采访。贝尔格莱德街头,记者随机问路人:你们怎么看中国人。有个老太太,头发白了,站在一家面包铺门口,说了一句。那句话说得很平:他们不骗人,干活很拼,跟我们一样。
我坐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在手机的备忘录上把这句话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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