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天塌下来,爹还在
陕北的秋风一刮,黄尘就顺着窗缝往屋里钻。高满仓把三轮停在院墙根,鞋底沾着煤渣和干草,推门进去,屋里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点,媳妇惠兰该在厨房切土豆,刀剁在案板上“笃笃”响;儿子高宇该在县城工地上忙着,微信虽少,每天早晚会发句“吃过了”;女儿高婷该在单位宿舍吐槽食堂油大。今天不一样,手机安安静静,客厅茶几上摆着高婷中午送回来的保温桶,盖子没盖严,汤汁凝了一层凉油。
高满仓五十出头,脸被风打得很糙,笑起来眼角像裂开的黄土坎。他养羊那些年,最怕半夜羊圈有动静;现在羊卖完了,手闲了,心反倒没个落脚处。他摸出手机,先给高宇发消息:“你妹今天回来没?你妈脸色不对。”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枯井,半天不回。
他走到厨房,锅还是冷的。惠兰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指节白得吓人。
“你坐。”惠兰声音哑,“今天陪高婷去复查,医生把单子递我,我没敢当场哭。”
高满仓接过单子,字认得不全,但“占位”“建议住院”几个字像钉锤砸在太阳穴上。他稳住手,问:“人呢?”
“高婷去办住院手续了。我说让你别来,她非让接你。”
“胡说,这么大的事能瞒?”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像怕风刮跑,“咱现在去医院。车我骑来了。”
惠兰忽然红了眼:“满仓,我这两天老觉得天要塌。街坊都说咱儿女双全,有福气。福气呢?福气咋专拣孩子下手?”
高满仓没接这话,蹲下给惠兰把鞋摆正,起身时膝盖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老,家里这会儿就靠他撑梁。
“天塌了,爹还在,就塌不到孩子头上。”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像硬撑的门板,可门板不撑,窑就透了风。
出了院门,三轮突突往县医院走。榆林这地方,沟梁一道接一道,路再平也压着人一辈子担子。高满仓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个碎脑娃娃在土炕上抢一块馍,高宇护着妹妹,高婷揪他耳朵,惠兰拿笤帚假装打,满窑洞都是闹声。那时候穷,穷得过年才割两斤羊肉,可人齐整。
如今儿女都大了,儿子二十四,女儿二十二,眼看能喘口气,病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到了住院部,高婷坐在走廊椅子上,瘦了一圈,马尾松垮垮的。她看见爹,嘴一撇,没哭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高满仓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摸她头:“别怕,爸把羊卖的钱都在卡里存着,专留着给咱家挡灾。你只管治,别的别管。”
高婷哽着说:“爸,我怕花钱,也怕……万一我没了,你和我妈咋办,我哥咋办。”
“瞎话少说。”高满仓嗓门突然大,走廊里几个人回头看他,他又压下去,“你才二十二,命硬着呢。医生还没定性,你先把自己吓死,爹白供你念书了?”
话虽硬,他背过身去,眼眶热了一阵。他想起前阵子把最后一批羊出栏,清点存折那天,还跟惠兰念叨,这钱一分不动,留作儿女的底。惠兰笑他抠,说存折捂得比命紧。他当时说:“人活到咱这岁数就明白,手里有底,家里才不慌。”没想到这底这么快就用上了。
高宇赶到医院已是傍晚,工装没顾上换,鞋面全是水泥点。他看见妹妹,嘴唇动了动,只说:“哥在。”
高满仓盯着儿子:“一天没回消息,跑哪去了?”
“工地浇混凝土,手机锁在工具箱里。刚带班放我出来,我就往这跑。”高宇眼里全是红丝,“爸,钱够不够?我这边能预支两个月工资。”
“先别显摆你那点工钱。”高满仓把他拉到楼梯口,“医生怎么说,你妹清楚,你听准了,别回头跟你妈漏了底,让她夜里睡不着。”
高宇点头,手抖着点烟,又掐灭。“爸,我从小啥事都往后缩,这回不行了。高婷小时候我背她去学校,鞋跑掉了都不知道。现在轮到我扛。”
高满仓看着儿子被太阳和灰土熬出来的那张脸,忽然觉得这小子真长成了。二十四岁,搁以前庄户人早当爹了,可城里孩子还算半大后生。可灾祸不来问年纪。
当晚安排住院,惠兰陪床,高满仓和高宇挤在医院对面小旅馆。床板硬,窗户漏风,高满仓躺着听儿子翻身。
“宇儿。”
“嗯。”
“你实话跟爸说,你最近是不是也不对劲?前阵子你发消息说累,我还当你偷懒。”
高宇沉默半天:“工地累是真累。有回搬钢管头晕,蹲下来缓了十分钟。我没敢说,说了你跟我妈轮番打电话,我没法安心干活。”
“明天你抽空也查一下。别嫌丢人,钱花在查病上不叫糟践。”
“行。”高宇声音闷,“爸,我以前觉得你抠,攒那点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电话里总催我存钱。现在我懂了。真出事,没那点底,人在医院走廊连个床位都求不来。”
高满仓“嗯”了一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他这辈子没别的能耐,早年在矿上干过两年,后来嫌险,回来种地、放羊,农闲去周边打零工。钱是一把草一把料省出来的,惠兰骂过他寒酸,他也认。可家里真遇事儿才明白,平时攒下的那点钱,不是抠,是把一家人的命往稳处放。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大夫把家属叫进办公室。高满仓、惠兰、高宇并排坐着,像三块被风蚀过的石头。
大夫说腹腔包块,性质待定,必须尽快手术,术后送病理。初步看不算最凶,但拖不得。住院押金先交三万,后续手术、麻醉、备血另算,保守估要准备七八万,若情况复杂还会超。
惠兰手攥着衣角,问:“大夫,能不能先吃药?娃还小。”
大夫只摇头:“吃药压不住,该开就得开。”
出来以后,惠兰在走廊拐角哭得直不起腰。高满仓把单子攥紧,去缴费窗口排队。卡里八万六,卖羊钱加去年打工结余,他取过利息似的看着数字长大,今天像把攒了半辈子的气一次性放掉。
交完押金,手机短信跳出来:余额52163.40。
他站在大厅里,听见广播喊“三楼家属送检检”,闻见消毒水混着方便面味,忽然有点站不稳。他扶墙站了片刻,心想,高满仓你别软,你一软,惠兰和高婷就真没靠处了。
回到病房,他脸上又平了,跟高婷说:“钱交了,手术排上。你别刷手机乱查,网上能把感冒说成绝症。咱信大夫,也信你自个儿。”
高婷点头,攥着被角小声问:“爸,我会不会变丑,肚子留好长疤?”
高满仓鼻子一酸,故意板脸:“疤啥,你爸当年放羊叫崖畔石头划过,腿上这条疤比你胳膊长,现在不照样走路?疤是挡灾的印子,以后谁娶你,得先看这印子疼人。”
高婷笑了半声,眼泪又出来。惠兰在旁边拿袖口擦她脸:“不许说丧气话,妈陪着你,一刀一刀替不了你,可水端茶端,妈全包了。”
高宇去办各种单子,跑得满头汗。高满仓看他来回奔,想起儿子小时候怯生生跟在身后,不敢大声说话。如今他成了跑前跑后的那个,腰背绷着,像工地上扛扣件那样把事一件件扛住。
钱像水一样流。三万押金两天就见了底,补费通知一来,高满仓就去刷卡。惠兰翻出压箱底的定期存单,两万,本来说留给高宇以后娶媳妇。高满仓说:“先取,别犹豫。媳妇可以晚娶,命不能等。”
惠兰手抖着签字,嘴里念:“这单子一取,利息亏了小一千。”
高满仓说:“利息重要,还是人重要?你昨黑还嫌我抠,今儿轮到自己,也学会算那点亏空了。”
惠兰愣了下,眼泪啪嗒掉在单据上,赶紧拿袖子吸干:“我这是嘴跟不上心,满仓,我真怕取空了,往后咋办?”
“取空了咱再挣。我还能跑,你别先把自己吓病。”他拿过单子去窗口,背挺得比平时直。
亲戚群里,惠兰的二姐问了句“严重不”,高满仓没多诉苦,只回:“住院,准备手术,目前平稳。”他不想把家底摊给人看,更不想让娃娃以后抬头受人恩惠。陕北人讲脸面,说到底是怕爹娘跪低了,儿女往后直不起腰。
可夜里躺在旅馆,他还是偷偷翻存折截图,算还剩多少,算手术费、病理若不好还要化疗,算高宇工地预支能到多少,算惠兰医保在外地报销比例。算来算去,手心里那点钱薄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翻个身,听见高宇呼吸很沉。儿子累狠了,梦里还时不时抽一下,像小时候冻得缩成团。
高满仓睁眼到天亮。窗外县城的灯一盏盏灭,远处大车轰隆隆过去。他想起自家院里的老榆树,去年羊卖之前他还剁树枝拌草,羊圈空了以后,院子清静得让人心慌。他跟惠兰说:“羊没了,倒像家里少了一群会喘气的伴儿。”惠兰说他老糊涂。其实他舍不得的不是羊,是那种“圈里有人等着吃喝,你就不能倒下”的奔头。
现在奔头换成病房这张床。
第三天,术前谈话。大夫把风险一条条念,出血、感染、粘连、病理未知。高满仓签字,手稳得出奇。惠兰签自己那栏,笔尖抖得划破纸。
高婷推进手术室那刻,抓住高满仓袖子,声音小得像老鼠:“爸,我要是出来疼得受不了,你别嫌我哼唧。”
高满仓弯腰贴她耳边:“爹守门口,你哼破天也无人嫌。疼就喊,喊出来不算丢人。”
推门合上,走廊灯白得刺眼。
惠兰靠墙滑下去,高宇把妈扶住。高满仓站在手术室门口,不敢坐,怕一坐就想起年轻时矿上出事那种闷雷似的感觉。他盯着上面红灯,心里一遍遍念:老天,该罚罚我,别往孩子身上落。我高满仓这辈子没占过人便宜,放羊起早贪黑,工钱没赖过谁,你要收账冲我来。
六个多小时。惠兰去了两趟厕所,回来眼肿得像桃。高宇来回踱,鞋底把地砖磨出细响。高满仓一直站着,中途去开水间灌了杯热水,端给惠兰,自己没喝。
下午两点四十,门开,大夫先出来摘口罩:“出来了,肿瘤完整切除,没见明显扩散,具体等病理。目前生命体征稳。”
惠兰腿一软,高宇攥住她胳膊。高满仓张了张嘴,喉咙像被黄土糊住,半天挤出一句:“谢谢大夫,谢谢。”
他转身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外面榆林的风卷着塑料袋打转,他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淌进鬓角。他没出声,五十多岁的人,不能当着老婆孩子哭塌架。
术后头两天最熬人。高婷麻药过了疼,不敢大动,额头全是冷汗。惠兰一夜起来七八回,拿棉签润她嘴皮,高满仓端盆打水,拧毛巾避开伤口。
高婷疼得狠了,咬着被角哼,忽然说:“妈,我以后不跟你顶嘴了,你别不要我。”
惠兰趴她手背上哭:“碎脑娃娃说啥胡话,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疼都疼不过来,哪有不要。”
高满仓站在床头,手搭在栏杆上,指头粗糙得像树皮。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此刻稍稍松半扣,人反而发虚。他轻声说:“婷婷,你记着,人这辈子跟黄土坡上走路一样,时不时崴脚、塌方,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你哥小时候从崖上溜下去,裤子扯烂也没哭,回来还惦记羊没饮。咱家人经事,不娇气。”
高婷闭着眼点头,睫毛湿成一绺。
高宇半夜替班,搬个小凳子坐床边,不敢睡实。高满仓去走廊,靠着墙蹲下,掏半根烟没点。医院不让抽,他闻闻烟卷味,像闻见门外头那点活人气。
手机亮了,是工地带班发消息:“高宇这月预支五千,剩的月底结,别耽误活。”高满仓替儿子回:“知道,出院就返工。”
他翻通讯录,停在前头几个老相识名字上,犹豫半天,没开口借。真到了补不上那一步再去张嘴,现在先把家里的底亮给自己看清楚。
第四天凌晨,惠兰发烧,可能是连着几天没睡好,嗓子肿了。高满仓摸她额头,烫手,立刻去护士站要体温计。三十八度六。他催她去门诊挂水,惠兰不去:“我走了,谁盯婷婷换药?”
“有我,有高宇。你倒了,回头一家子躺两床,谁伺候谁?”高满仓不由她犟,把外套披她身上,高宇陪去输液。
走廊里灯惨白,惠兰坐在留观椅上,针头扎进去才小声说:“满仓,我刚才看见你手背青筋都鼓着,你别硬撑出病。”
“我皮实。”他低头搓手,“你才是平时看着能干,真遇事先垮的那一个。当年高宇出疹子烧到四十度,你抱一夜没松手,今儿轮到闺女,你比她还怕。”
惠兰眼泪掉进衣领:“当妈的怕,不是怕花钱,是怕她受疼,怕以后她一个人上班路上晕倒没人管,怕她还没谈恋爱、没穿婚纱,就把苦先吃完了。”
高满仓在她旁边坐下,没看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咱把苦替她扛走一半,剩下那半她自己长皮实。你信咱闺女,她小时候被羊顶了一下都没嚎,攥着鞭杆子瞪羊,那股倔劲随你。”
惠兰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还挂着:“随我啥,随你那死要面子。”
“随你心硬。”高满仓说,“心硬才扛得住。”
这天上午,高婷醒了要喝水,看见爹端着勺子等她,忽然说:“爸,你这两天是不是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吃了,楼下馍片就开水,顶饱。”
“你骗人。你嘴角起一圈干皮。”
高满仓拿手背蹭嘴:“你躺床上管起爹来了。行,等你能喝汤,爸去买碗羊杂,咱一人半碗。”
高婷说:“别买羊杂,你一闻羊味就该想你那群羊了。你卖羊那天我看见你蹲圈门口抽了根烟,没敢叫你。”
高满仓愣住。他以为没人看见,那天他确实把空羊圈扫了最后一遍,草垛清空,水槽翻过来扣着,风从栅条缝里穿过去,像圈里还挤着一百九十几张口等他添料。他蹲那儿点了根烟,没哭,就是把烟吸得太猛,呛得眼酸。羊是家里攒钱的指望,也是他大半辈子的伴当,卖光了换回存折上那串数字,他嘴上说清静了,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你看见了咋不叫我?”他问。
“怕你难受。你平时总说男人不能当娃面软,我想着,那我就不戳破你。”高婷声音虚,却笑了一下,“爸,你那点心思,其实全在脸上,就爱装没事。”
高满仓抬手抹了把眼:“你这碎女子,病着还戳爹。”
高宇陪妈输完液回来,顺路提了两个白吉饼和一袋咸菜。四个人在病房像凑席,高满仓掰饼泡进开水碗里,吃得额头冒汗。惠兰骂他“猪肚皮不知饥饱”,自己也咬了两口。高宇把饼掰碎给妹妹,高婷只尝一点,说胃像被人攥着,可看一家人围着,还是把那口咽下去了。
钱继续往下掉。补费、药、止痛泵、白蛋白,每一项出来高满仓都先核对再刷卡。他现在听见机器“滴”一声,都怀疑是不是又在扣钱。
第七天,病理结果出来:交界性肿瘤,局部可疑,但切除完整,未见淋巴结转移,后续定期复查,暂不需化疗。大夫说算幸运,等于从悬崖边被人拽回来半步,往后还得盯紧。
高满仓听完,手在裤缝上拍了一下,像把多日悬着的石头挪到脚边。惠兰念叨“阿弥陀佛,老天爷长眼”,高婷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一耸一耸,这次不是怕,是终于敢松口气。
高宇去办出院手续,回来发票、清单塞进塑料袋,像捧着一家人的命票。
出院那天,风大,高满仓把外套脱给高婷披上,自己只穿件旧夹克,领口毛茸茸翻着。高宇拦车,惠兰扶女儿慢慢走。医院门口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卷到车轮底下。
回家路远,先坐班车到镇上,再倒三轮。高婷晕车,中途在服务区停一次,扶着栏杆吐酸水。高满仓在背后托着她,手心透过薄衫感觉到肩胛骨硌人,心里又紧:瘦成这样,得拿多少顿饭才能把人养圆。
到家推开门,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榆树底下停着空三轮,墙角堆着没来得及卖的旧羊槽,窑洞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惠兰一进门先去摸火炉,点着,屋里慢慢有了活气。
高婷躺回自己炕上,盯着屋顶看了好久,说:“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似的。”
高满仓蹲在炉边添炭,火苗蹿起来映他满脸灰红:“这屋你妈擦过,枕巾换了新的。以后别乱想,日子还得一天天过。病把咱吓了一回,咱拿它当警钟,往后谁也别硬扛不舒服不说。”
惠兰端来温水,顺势在他后背抹了一把:“你也是,胸口闷了半月不吭声,真当自己是铁焊的?”
“吭出来能少花钱?”高满仓抬头看她,“你那点工钱、高宇那点血汗,我都数着。这回把底掏了大半,我心里疼,可比疼钱更怕的是把人耽误了。钱没了还能挣,命没第二次。”
他说这话,像给自己前半生那点“抠门”正名。年轻时邻里笑他攒钱像攒命,惠兰也嫌他赶集舍不得吃碗饸饹。他只会说:“咱家经不起一场病,兜里没硬货,亲戚再亲也帮不到根上。”那会儿儿女嫌他管得宽,电话里催存钱、别乱花、别透支,高宇嫌烦:“爸,现在谁还像你攥着现金?”高婷更直接:“你就是把苦日子当传家宝。”
这回没人再嫌他旧。
高宇把工地活请假延了几天,天天早起去镇上买菜,回来帮厨。他原来在家连面条都煮糊,现在能切土豆丝不连刀,惠兰看得直愣。高满仓蹲在檐下剥蒜,听见厨房儿子叮嘱妹妹“慢点翻身,我端稳”,忽然觉得二十四岁的后生,真是被这事一把推硬了。
下午高满仓翻存折,余额不到两万。他拿铅笔在信封背面算:出院自付一万多,回家营养、复查、路费,至少还得留五千打底。手头能动的钱薄得透光。他不能让惠兰看见这个数,怕她又睡不着。
傍晚他去镇上信用社取了五百现金,顺便问柜员:“要是临时周转,农户小额贷现在啥政策?”柜员认识他,说要配偶签字、征信清,额度不高,得走流程。高满仓点点头,没填表。能不走这一步先不走,借了就得还,利息像羊圈缝里漏风的口子,不堵住越扯越大。
他从镇上往回走,顺路去老陈家坐了片刻。老陈以前一起放过羊,后来跑大车,人情不算顶厚,但嘴稳。高满仓没借钱,只问县城附近有没有零活,装车、看场、收玉米都行。
老陈看他一眼:“你这刚从医院回来,脸色比锅底灰还重,急着找活?”
“地不动了,羊卖了,手一闲,钱就往下漏。闺女后续还要复查,我不能躺等。”高满仓把烟递过去,自己没点,“活别挑,日结最好。”
老陈叹气:“明天粮库卸两车袋装豆粕,苦重,一晌八十,管顿午饭。你去不去?”
“去。”
“你跟惠兰说了没?”
“回去说一声,她知道我闲不住。”高满仓把烟别回耳后,“咱这辈人,肩膀上不放点重量,夜里反而慌。”
第二天天不亮,他啃了块冷饼出门。粮库扬尘大,袋子沉得勒肩,他扛了半天上臂抖,腰眼旧伤隐隐作痛。中间歇气,年轻工友递水,说“叔你慢点,不差这一车”。高满仓笑笑:“慢也行,别停。停一天,家里账本就空一格。”
中午管的是白菜烩面片子,他吃得满头汗。手机震,惠兰发视频过来,镜头晃,高婷靠被子上举着碗:“爸,我今儿喝了半碗小米汤,没吐。”高满仓把镜头转向粮库墙根,故意不拍自己汗湿的后背:“看见没,这地方敞亮,爸晒着太阳歇工。你妈那是大惊小怪,非怕我饿晕。”
挂了视频,他靠墙坐会儿,仰头看天。榆林的天蓝得发脆,云边镶着白光。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唱信天游,词忘了,只记得那股往上拽的劲。人活在这儿,沟坎多,风硬,可嗓门一亮,黄土坡还是接住你。
晚上回家,高宇已经把院扫了,炉子上坐着砂锅,小米粥咕嘟响。高满仓进门先去炕边看高婷,摸她额头不烫,这才去洗手吃饭。
惠兰盛粥,低声问:“今天挣多少?”
“一百六,两顿饭算里头。”
“你腰疼一黑夜翻身,我听见了。”
“听见就当没听见。”他接过碗,吹了吹,“咱家现在最金贵的是婷婷那张复查单。钱不够,我这条老腰还能换。”
惠兰眼圈又红,这回忍住没掉泪,只把馍掰给他:“慢点喝,烫嘴。”
日子像被重新摆了一遍。从前高满仓的日程是羊、地、零工、催儿女别乱花钱;现在变成早晨问疼不疼、量体温、熬粥撇油,上午去镇上或粮库找活,中午视频报平安,傍晚带一身灰回来,听高宇讲妹妹今天多走了几步。
高婷不能久站,每天在院里遛弯,老榆树底下拴了根布条当记号,从窑门口走到树根,再回来,高满仓拿粉笔在门框记路程。头天十步,第二天十五步,她笑:“爸你搞得像羊溜膘。”
高满仓说:“羊溜膘是为上膘,你这是把命往回走。走一步,多一步底子。”
她走到第八天,忽然在树底下站住,回头问:“爸,我以后还能上班不?”
“能。歇够再说,单位那边让你哥替你请,别硬撑。”
“我不是怕歇,我是怕变成家里那个‘病人’。你们以后说话都绕着我,我宁可疼也得装没事。”
高满仓把铲子靠墙放正,走过去站她旁边:“婷婷,你听准,家里不把你当废人,也不许你把自己往死里逼。病好了慢些干,正常。可你要记着,往后身体发出信号,别硬扛、别怕麻烦人。这回最险的不是病,是咱都以为年轻扛扛就过去。”
高婷低头看自己鞋尖,半天才“嗯”出来。
高宇在旁边拎着水桶过来,接了句:“我妹这回算把我吓醒。我以前总觉得累就累呗,年轻扛得住。前阵子头晕我没当回事,复查完大夫说我贫血加作息乱,再晚点晕在架子上,不是赔工钱的事,是一条命。”
高满仓看他:“记住这话。以后工地再让你连轴转,该歇就歇,别学你爹从前那股死犟。”
“你从前那股犟也没白犟。”高宇声音低,“要不是你把钱卡得紧,这回住院第一天就得抓瞎。我以前嫌你抠,群里那帮人还说现在谁还存死钱。现在看,存钱不是旧,是咱家真撞上事,兜里那点硬货把门顶住了。”
惠兰端着空碗站檐下听,忽然背过身进屋。高满仓知道她又泪窝浅,不喊她,只把树底下那截布条系紧些。
半个月后复查,指标稳。大夫说恢复算好,三个月后再来,平时营养跟上,别累。
高满仓从县城回来,在班车后排睡着,颠醒时嘴角淌点口水,赶紧拿袖子抹了。车里有人看,他不好意思,扭头看窗外沟梁。五十多岁的人,在外人面前还是得把体面捡起来。
可车一到镇上,他先去信用社查了余额,又去药店问蛋白粉价格,一听三百多,放下盒子走了。回家让惠兰给高婷煮鸡蛋、炖萝卜排骨,说:“食补不比那粉差,别花那冤枉钱。排骨今天镇上碰到尾骨便宜,我拎回来了。”
惠兰翻他布袋,真有一截骨头和一把小白菜。她嘴上骂“你坐班车拎骨头,不怕人笑”,手上把肉泡进盆里,反复换水。
日子紧归紧,屋里有了饭香,就像塌过的天又补上了檐。
可家里不是只有这一头。高宇的活儿请假快到头,返工就得住工地,来回一百多里,没法天天盯妹妹。惠兰自己身体也没缓利索,输完液还咳嗽。高满仓盘算:闺女这边白天得有人,惠兰撑着行,但不能全压她;自己找的零活不能断,不然复查路费、买菜钱当天就见底。
他跟高宇摊牌:“你回去上工,钱要挣。每月留出给婷婷买营养和路费那截,剩下的你自个儿留一半,别全贴家。你二十四了,不能把底掏空给爹妈,往后你自个儿也有日子。”
高宇急了:“爸,这时候跟我算你我?”
“这时候更得算清。”高满仓把筷子摆齐,“你贴光了,工地上头疼脑热不敢歇,再累出事,咱家就真转不动。爹不是撵你,是让这家像车,四个轮子都得有气。”
高宇闷半天,点头:“那我每月往家里卡转一千,多了我留着防身,也算你教我的。”
高满仓没想到儿子真把这句话接住了,心里一股热往上涌,只“唉”了一声:“够用就行,不掐你。”
高婷听见,在炕上笑:“你俩别把我当听不着。我病一场,把全家训成一伙了。”
高满仓抬头看她:“本来就该一伙。从前各顾各的手机、各嫌各的啰嗦,灾把咱拍到一孔窑里,才知道谁也离不了谁。”
进入十一月,榆林风更硬。高满仓零活不断,今天粮库,明天帮人装炭,后天去砖厂看场。看场那夜冷,他裹军大衣缩在门房,炉子封着火,外头风像狼顺着墙根绕。他不敢睡沉,隔阵添块炭,顺手拿手电照照院里。
半夜手机亮,高婷发来:“爸,我刚醒了,听见风响,怕你冷。”
高满仓手指冻得滞,打字慢:“爹在门房烤火,胖得像熊。你赶紧缩被窝,别看手机,明早量体温。”
高婷回了个捂脸的表情。高满仓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怀里暖着。
其实门房漏风,脚冻得发木。他想起早年放羊,冬天半夜去圈里接羊羔,手电光里雪片子直往脖领里灌。那会儿年轻,觉得只要羊活蹦乱跳,日子就有盼头。后来羊卖光了,他空落落好些天,现在才明白,盼头从来不是羊,是圈里、炕上、手机那头活着的几个人。
十二月初,镇上快递点打电话,说有高婷的包裹。高满仓取回来,是个软纸盒,寄件人写“李雯”,是高婷同事。拆开是条绒披肩、几包红枣,夹张纸条:别急着返岗,工位给你留着,回来咱们一起吃食堂骂师傅。
高婷把披肩围上,缩在炕头,眼眶红红笑:“这帮人还记着我。”
惠兰替她把被角掖紧:“你有正经朋友,比啥都强。人病一回才知道,平时不常联系的未必不挂记你。”
高满仓在炉边翻那几颗枣,挑了颗饱满的塞高婷手里:“留着慢慢吃,别一次嘣完。咱家现在啥都经不起糟蹋,好东西得分开享受。”
高婷说:“爸你这口头禅,糟蹋。枣还能糟蹋?”
“过日子都一个理,细水长流。”他自己含颗枣,嚼得腮帮子动,“从前我攒钱你嫌土,这回你信了没?”
“信了信了。”高婷把披肩拢到下巴,声音闷下来,“我那天在手术室门口,真以为再也看不见你蹲院里抽烟、听见羊圈响那副样子了。后来麻药退了疼得想骂人,我又想,疼也好,疼说明我还在。”
高满仓没接话,低头拨炉火。火苗“呼”地蹿高,照亮他眼角那道深褶。
这天晚上,惠兰睡了,高婷也睡了。高满仓披衣出来,坐院里石墩上。风小些,满天星压在黄土坡顶,老榆树枝桠像拿炭笔画的。他摸出半根烟,点着,吸一口,咳了两声,又吸一口。
他想起爹活着时常说:“人这辈子,沟坎是一道接一道,不是跨过去就平了,是跨过去还得接着走。”那会儿他不服,觉得只要肯干,总能给娃娃挣个不愁吃喝的底。真到了五十多才看清,底永远攒不满,风浪说来就来。可也正因为攒了那点钱、憋着那股不肯塌的气,一家人才没在灾祸面前散架。
手机里存着卖羊那天拍的空圈,他翻出来看了一眼,没保存也没删。羊没了,钱花进医院,他不后悔。那群羊没白养,每一只都变成了高婷床前那袋药、那张没停过的监护、那句“爹守门口”。
他掐灭烟,起身拍拍裤腿,进屋前回头望了眼天。
榆林的夜冷得透骨,可窑里炉火没灭。惠兰在炕那头翻个身,高婷手搭在被外,呼吸匀净。高满仓脱鞋躺下,听见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又被炉火逼回去。
第二天清早,他照旧先摸手机看时间,再去看炉子。高宇天没亮发消息:“爸,上工了,妹要是问就说我吃过热馍,不熬夜。”高满仓回了个“知道”。
厨房里惠兰在切土豆,刀声“笃笃”落下来,满院又是活人的动静。
高满仓把劈好的柴码进筐,经过老榆树,伸手摸了摸那道粉笔印。高婷披着绒披肩出来站门口,头发乱蓬蓬,看见他笑:“爸,今天风小,我能走到墙角不?”
“走到墙角,我给你数着。”他扛起筐,脚步稳当,“走慢点,别逞能。天塌过一回,咱不跟它比快,跟它比长。”
高婷跟在他后头,鞋底碾过干榆叶,沙沙响。
院墙外头,镇上的车远远呜一声,像把日子又往前推了一截。高满仓没回头,心里那句倒越清楚:钱还得攒,活还得干,闺女要养回血色,儿子要站稳脚跟,老伴儿这身子不能垮。天没真塌,爹的腰没弯到底,这家就还在原地,门朝黄土沟开着,炉子日夜留着火。
他停下放筐,回头冲高婷伸了下手:“来,慢点,到墙角就算赢。赢了爸晌午给你煎个鸡蛋,多放半勺油,不扣搜。”
高婷笑出声,一步一步走过去。
风把披肩角吹起来,搭在她瘦削的肩上。太阳刚爬过东坡,光照在院里,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像把这家往后的路,一寸一寸铺进土里。
中午高宇打来电话,背景是工地搅拌机轰隆隆响。他问妹妹今天走到哪儿了,高婷把电话递给爹。
高满仓走到檐下:“饭吃了没?”
“吃了,大锅菜有肉星。爸你别老问吃的,我问你,家里钱还撑不撑?”
“撑得住。前天看场那宿一百二进账,镇上肉铺欠我上次卸车五十也给了。卡里留的底不动,零花靠日结,这不就转开了?”
高宇在那头沉默两秒:“我听着你声音比上回实了点。”
“实了,就是腰还僵,歇一宿就好。你别操心我,把自个儿看住。工地戴好安全帽,上下架别逞能。”
“知道。”
“还有,”高满仓压低声,“别跟你妈说腰僵,省得她夜里又翻来覆去。”
高宇笑了一声,带着机器噪声:“你俩现在一个比一个会瞒。行,我守嘴。妹把电话接过去吧。”
高婷凑回来:“哥,我走到墙角了,爸给我煎鸡蛋兑现没?”
“兑现,必须兑现。”高宇在那头笑,“等我回去给你带镇上那家蜂蜜槽子糕,别买太甜,爸肯定嫌齁,偷偷给你吃。”
高满仓听见两个碎脑娃娃隔着电话把日子说出点甜味,胸口那块石头终于不光是沉,还压出了根。他转身进厨房,惠兰已经把鸡蛋打在碗沿,油锅冒细烟。
“听见没?”惠兰拿铲子点他,“你儿子比你懂疼人。”
“本来就随我。”高满仓把柴塞进灶口,火苗蹿得老高。
鸡蛋边缘滋啦泛黄,香气顶得满窑热乎。高婷端着碗坐在小凳上,先掰给爹一半,高满仓挡回去:“你吃,爹晌午就着馍片喝水都饱。病号优先,这是家里新规矩。”
高婷含着蛋,眼圈微红,没再让。
过了几天,复查单日期又近了。高满仓头天把包收拾好,装馍、暖壶、病历袋,又把存折拍在枕边确认。惠兰看他来回数东西,笑他像出远门。
“这不是远门,是进考场。”他说,“单子不出来,我这心放不到肚子里。”
第二天班车晃到县城,高婷靠着他肩膀睡了一截。惠兰拎着保温壶,高宇请半天假跟着去。四个人挤在门诊走廊,像把半个家搬来了。
叫号、抽血、B超、大夫翻片子。等待时高宇去买饭,高满仓盯着手里那叠检查单,手指把纸角捏皱又抚平。惠兰悄悄攥他袖口,两人都没说话,可手腕挨着手腕,像互相把脉。
结果出来,大夫指着片子说恢复可以,没见异常占位,继续随访。高满仓“哦”了一声,喉头上下滚,半天补了句:“那下次还隔三个月?”
“对,别嫌麻烦。这种事盯三年,比啥都管用。”
出了门诊楼,四个人站在台阶上,风把惠兰围巾吹歪。高宇伸手给她拢好,高婷仰脸看天,呼出一口白气:“我觉得今天能多吃半碗饭。”
高满仓站在最高一级,忽然觉得台阶底下的车、人、尘土全退远了。他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摸到那半截铅笔和记账信封,心里默算回去班车几点、晚上吃啥、这个月零活排到哪天。账还是紧,路还是沟沟坎坎,可这一关又迈过去了。
他回头看仨人:“走,赶班车,家里炉子别灭了。”
惠兰挽住他胳膊:“满仓,我昨黑梦见你蹲院里哭,醒来心口慌。后来想想,你这人估计真到塌天也舍不得哭出声。”
高满仓没否认,也没解释。他只是把脚步放稳,让惠兰挨着他走:“哭顶啥用?咱这家人,眼泪留到平安夜里偷着抹。白天得把门扛住。”
高婷在后面笑:“爸,你这话能当家训。”
“那就记上。”他踩着台阶往下,鞋底磕出实响,“第一条,人比钱金贵。第二条,手头永远留点底,别等灾来了才抓瞎。第三条,疼了要说,累了要歇,别硬撑出大事让爹妈替你揪心。”
高宇接腔:“第四条,爹妈瞒病情也不行,互相监督。”
高满仓回头指了下儿子:“就你精。行,这条补上,谁瞒谁不占理。”
班车开回来,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暗红。车进镇子,街灯还没亮,路边卖糕的老汉吆喝一声,混着风往车窗里钻。高婷趴窗上,忽然说:“我想吃那家槽子糕,上次哥说的。”
高满仓已经起身往车门走:“下车爸去买,别多,一人一小块,剩下的钱留着明天买菜。”
惠兰笑骂:“刚立完规矩就破戒。”
“破这一回,叫庆功。”他拎上布包,回头把女儿扶住,“慢点下,别踩空。天塌过一回,咱现在走路都得把地踩实。”
镇上路灯亮了,四个人走在风里,影子长短不一,却都朝一个方向。老陈骑摩托路过,按了下喇叭:“满仓,吃上了没?”
“吃上了,闺女过关。”高满仓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声音被风刮得有点颤,可字字落地。
老陈懂,远远喊:“那就好,明儿粮库还去不?给你留位。”
“去,三点钟我到。”
高婷把披肩拢紧,跟在爹后头。惠兰和儿子一左一右,像把中间两个人护在风背后。榆林的夜风硬,可纸包里那点甜、炉子里的火、卡里没多少却还在跳动的数字,把一家人的底气一点点续上。
高满仓不觉得自己撑住了天。他只是认准一条:羊卖光了,圈能空;钱花下去,能再挣;只要人还在一口锅里转、一个窑里睡、有事肯抬头喊一声爸,这日子就翻不了车。
走到院门口,他摸黑拔开门栓,推门先去点炉子。火苗蹿起来,窑里慢慢亮了。
高婷坐回炕上,把披肩搭在枕边,轻声说:“爸,今天我真觉得,能活到老。”
高满仓蹲在炉前,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里全是灰和笑意。他添了块炭,拍拍手上的屑:
“能。跟着爹妈,跟着你哥,慢慢活。往后的沟坎咱一家子迈,谁也不许先撒手。”
炉盖上的水壶呲呲响,窗外的风顺着榆树梢过去。窑里热了,饭香、药味、披肩上的皂角香混在一起。惠兰把馍掰进碗里,高宇拎着水壶倒水,高婷抱着被角看爹蹲在火边,像小时候羊圈灯晃着那道背影。
天没塌。
门闩插紧,火不灭,这一家就还在黄土沟里一日一日往下过。
腊月里,高满仓算了笔账。卖羊钱、打工零活、高宇每月贴的一千、惠兰那张定期提前取后的余数,加起来手头能动的两万出头,留一万五死底不许动,剩下应付复查和过冬煤。他拿铅笔把数字写进旧台历背面,写完后把笔帽按上,像把一家人的命门合住。
这天高宇休班回来,拎回一捆粉条、两棵白菜,还把工地上发的线手套塞给爹。高满仓翻看手套掌心补过胶,说:“你自个儿戴,别省给我。”
“多发了一双,真的。”高宇把手套搁窗台,“我现在的班组熟了,带我的老周问我家里事,我只说妹妹动了个小手术,没细讲。不想让人当可怜户看。”
高满仓点头:“对,穷富别亮底,难处自己消化。人情这东西,欠一次记半辈子。”
高婷在炕上织那条没织完的围巾,听兄弟俩说话,忽然插嘴:“我同事李雯问我啥时候返岗,我说开春看身体。她没催,主管也没催,单位真没我想的那么冷。”
惠兰端锅进来:“人心都有热处。你别总怕给人添麻烦,真朋友不怕你病一回,怕的是你病完把门全关上。”
高满仓添煤,火光照着一家人的脸。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些 ,旧台历翻到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惠兰清早起来和面,说要烙糖饼,给灶王爷嘴上抹点甜,让他上天言好事。高满仓蹲在灶口烧火,火舌舔着锅底,甜香混着柴烟往窑顶窜。高婷披着绒披肩坐在炕沿,手里那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这回总算有了个样。高宇把工地的破棉袄脱在门后,袖口磨得发亮,他拿过妹妹的围巾看了看,说:"织宽点,爸脖子粗,细了勒。"
高满仓在灶口"呸"了一声:"你爹脖子不粗,是干活练出来的筋。"
惠兰拿铲子敲锅沿:"少贫,糖饼翻面,你火小点。"
一家人围着炉子吃糖饼,高婷咬了一口,糖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笑出声:"妈,这糖放多了,齁嗓子。"
惠兰自己也烫着了,龇牙咧嘴:"头回烙,手生。过年你爸去镇上买点肉,咱包饺子。"
高满仓嚼着饼,含糊说:"肉买前腿,瘦。再买二斤羊油,拌馅香。"
"你又提羊。"高婷说,"爸你那羊圈空了半年,门板都松了。"
高满仓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袖子擦嘴:"松了就紧一紧,万一哪天再养几只呢。"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腊月里闲下来,他算过一笔账:羊价开春后估摸能涨,手头那点死底不能动,可要是借点小额贷,买个十来只母羊,自个儿有圈、有草料路子,放出去让邻家小子帮着饮,年底能下一茬羔。羊这东西,吃的是草,还的是本。他跟惠兰提过一嘴,惠兰瞪他:"刚把羊卖光救了急,你又惦记上,不怕再出事?"
"再出事咱还有圈。"高满仓蹲在檐下剥玉米,手底下不停,"钱在卡里是死的,羊在圈里是活的。我算过,十只母羊,自繁自养,一年下来本钱能回来大半。再说婷婷开春复查、宇儿往后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光靠我卸车看场,挣的是辛苦钱,顶不了大窟窿。"
惠兰不吭声了。她知道高满仓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这人抠是抠,可从来不瞎折腾。当年买羊也是,先买三只试水,摸清了才慢慢扩,没赔过。
腊月二十八,高满仓去镇上信用社,这回真填了表。小额农户贷,三万,两年期,按月结息,到期还本。他拿着合同出来,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两遍,像摸一张新羊圈的图纸。
回家路上碰见老陈,老陈骑摩托载着他去邻村看羊。十只小尾寒羊,母的,肚皮底下带着奶头,牙口还嫩,价钱公道。高满仓蹲在圈边看了一圈,挑了八只带羔的、两只空怀的,跟羊贩子砍了半天价,最后三万出头,连本带贷刚好。
羊拉回来那天,高婷扶着门框看她爹把羊往圈里赶,笑得直不起腰:"爸,你这叫啥?好了伤疤忘了疼?"
高满仓拿扫帚杆赶最后一只进圈,回头说:"这叫东山再起。你爹我放了一辈子羊,手不能生。"
惠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看着圈里那十张嘴"咩咩"叫,眼圈有点红。她没说啥,转身回去揉面了。
羊回来第三天,大年三十。
榆林的除夕夜,风小了些,星星冻得亮晶晶的。高满仓把羊圈门闩紧,槽里添了把草料,拿手电照了照,十只都卧着反刍,肚子鼓鼓的,安生。他拍拍门板,像拍老伙计的肩膀。
回到窑里,惠兰已经把饺子下锅了。白菜猪肉馅,高宇擀皮,高婷坐着指挥:"哥,你这皮中间厚边上薄,别跟烙饼似的。"
"你行你上。"高宇手上飞快,擀面杖转得呼呼响。
高满仓洗了手坐炕边,看两个碎脑娃娃斗嘴,心里那股热乎劲从胸口一直漫到手指头。他摸出手机,翻到卖羊那天拍的空圈照片,看了几秒,锁屏。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端上桌。惠兰拿了个小碟倒醋,又剥了两瓣蒜。高满仓端碗先夹了个给高婷:"尝尝,咸淡咋样。"
高婷咬开,汤汁烫嘴,吸溜着说:"香。妈,今年饺子没破皮。"
"你爸包的有数,个个捏了十八个褶。"惠兰给自己盛了半碗,吹了吹。
高宇端碗大口吃,吃得额头冒汗。高满仓看他吃相,想起儿子小时候过年,一碗饺子能吃到肚皮溜圆,还要偷灶台上的糖糕。如今二十四了,吃饭还是狼吞虎咽,可肩上已经能扛事了。
吃着吃着,高婷忽然放下筷子:"爸,我年后想试着返岗。大夫说恢复得行,我在家憋出毛病了。"
高满仓嚼着饺子,慢慢咽下去:"不急。三月份复查完再说,指标稳了,你想去就去,别硬撑。"
"我知道。"高婷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我就是觉得,不能老在家待着。病了一场才明白,人得有事干,心里才不空。"
惠兰说:"干不干的,先把身体养瓷实。单位不催你,你急啥?"
"不是急,是怕。"高婷声音低下来,"怕自己废了。爸,你懂不?"
高满仓放下碗,看着女儿。火炉映着她的脸,瘦是瘦了点,可眼睛里有光,不是病恹恹的那种。他点点头:"懂。人跟羊一样,圈久了腿就软。可也得等草长出来再放,别踩着冻地伤蹄子。"
高宇在旁边接话:"我妹说得对。她那脑子闲不住,你让她天天在家织围巾,迟早织成个茧把自己裹里头。"
"就你话多。"高婷拿筷子敲哥哥手背。
高满仓看着兄妹俩,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个碎脑娃娃抢一个煮鸡蛋,高宇让给妹妹,高婷非掰一半塞回哥哥嘴里。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娃娃们心里亮堂。现在日子好了些,却差点被一场病把亮堂打碎。还好,碎了又拼上了。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零零落落。榆林这些年禁放,可总有人偷偷放几个。高满仓站起来,从柜顶摸下一挂五百响,是高宇昨天从镇上买的。他拆了塑料皮,把鞭炮拴在长竹竿上,端着出门。
"爸,我帮你。"高宇跟着出来。
院里冷,哈气成白雾。高满仓把竹竿插在墙缝里,拿烟头点引线。呲呲几声,鞭炮炸开,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羊圈里羊惊得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高婷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披肩被火光映出一小片暖色。惠兰在身后喊:"放完了进来,别冻着。"
高满仓拍拍手上的碎纸屑,仰头看了眼天。星星还是那么密,冻得硬邦邦的,可窑里炉火不灭,锅里还有饺子汤,炕头热着,一家人都在。
他端着竹竿回屋,高婷接过竹竿靠在门后,说:"爸,明年咱再养多点羊。"
高满仓脱了棉袄,手在炉边烤了烤:"一步一步来。先把这十只喂好,把羔下好。你爹我五十多了,不贪大,就图个细水长流。"
惠兰把饺子汤端上来,一人一碗。高满仓捧着碗,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擦着擦着,手指停了一下。
"满仓?"惠兰看他。
"没事。"他戴上眼镜,喝口汤,"就是觉得,今年这年,过得值。"
大年初一,高满仓天不亮就起来喂羊。圈里十只,八只带羔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开春就该下了。他拿手电照了照,草料够吃两天,水槽里的水没冻实,拿棍子捅开冰碴。羊见他进来,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咩咩"叫着等添料。高满仓抓了把料豆撒进槽里,手被羊鼻子拱了一下,糙糙的,暖的。
"吃吧,吃胖了好给咱生羔。"他拍拍一只母羊的背,那羊甩甩耳朵,低头啃料。
回到窑里,惠兰已经把初一的饺子煮上了——陕北习俗,初一还要吃饺子,叫"更岁交子"。高婷和高宇还没起,窑里静悄悄的,炉火噼啪响。高满仓蹲在炉边添了块炭,拿拨火棍拨了拨,火苗蹿上来,映着他脸上那道最深的褶子。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羊圈里还满着,一百九十多只,他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圈里转一圈,听那片"咩咩"声,心里踏实。后来卖羊那天,他蹲在空圈门口抽了根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养了。没想到半年不到,十只小羊又把他拽回了圈边。
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不是贪,是命里带着。
高宇先起来了,揉着眼去洗脸,水凉得他一激灵。高婷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问:"几点了?"
"六点半。"高满仓头也没回,"初一不许问几点,问就是吉时。"
高婷笑:"爸你啥时候信这个了?"
"你爹我啥都信一点,不信一点,日子才稳当。"高满仓把饺子捞进盘里,"起来吃,凉了腥气。"
初一这天,镇上有人来拜年,是老陈。老陈拎了一瓶西凤酒、两包点心,进门就喊:"满仓,过年好!羊咋样?"
"好着呢,吃了睡睡了吃,比你强。"高满仓把酒接过来,看了看牌子,"这酒不便宜。"
"便宜的不拿。你这半年不容易,我老陈看在眼里。"老陈在炕沿坐下,看了眼高婷,"丫头气色好多了。"
高婷笑着点头:"陈叔过年好。"
惠兰泡了茶,拿出年前买的瓜子花生。老陈嗑着瓜子说:"满仓,我跟你打听个事。粮库那边年后要招个长期看库的,一月两千八,管住不管吃,活轻省。你去不?"
高满仓手里茶杯顿了一下:"两千八?天天守着?"
"对,三班倒,八小时一班。你这岁数,守夜班正好,睡不着也不怕。"老陈压低声,"比卸车强,卸车伤腰,你那腰早该歇歇了。"
高满仓没立刻应。他算了一下:看库一月两千八,一年三万三,加上羊羔开春下了能卖,高宇每月贴一千,手头能松快不少。可看库就得住镇上,家里这边惠兰一个人忙活,高婷虽说恢复得行,到底还虚着。
"我寻思寻思。"他说。
老陈点头:"不急,正月十五前给信就行。人家那边催得不紧。"
老陈走后,惠兰收拾茶杯,问:"你想去?"
"去的话,家里你一个人能行?"
"我又不是纸糊的。"惠兰把瓜子皮倒进簸箕,"婷婷能帮手了,宇儿隔三差五回来。你那腰,再卸车迟早废。去吧,钱多挣点是点。"
高满仓看着她,半天才说:"那我隔天回来一趟,羊还得喂。"
"圈就在院里,我顺手的事。"惠兰摆手,"你别操心家里,操心自个儿别冻着就行。"
高婷在炕上织围巾,听见了,说:"爸,你去。我开春复查完要是能上班,咱家就两个人挣钱了。你那腰真不能再扛重活。"
高宇也点头:"我去工地前把家里重活干了,煤搬了、水缸挑满。你放心去。"
高满仓没说话,端着茶杯出了门。院里冷,他走到羊圈边,手电照着十只羊卧成一排,肚皮一起一伏。他靠着圈门站了会儿,呼出的白气散在夜色里。
去,还是不去。
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县城。守库得住在镇上,说远不远,二十里路,可毕竟不能天天回来。他舍不得这个院,舍不得老榆树,舍不得炉子边上那碗热汤。可他也知道,再这么卸车看场、零敲碎打,挣的是血汗钱,腰迟早要废。粮库那活虽轻省,可毕竟是给人看门,面子上说不过去。五十多岁的人去守库,村里人嘴碎,保不齐说闲话。
可闲话能当饭吃?能当药钱?
他拍拍圈门,羊动了动耳朵。
"你们说,去不去?"他问羊。
羊不理他,低头继续嚼草。
高满仓笑了一声,把圈门闩紧,回屋了。
正月十五过后,高满仓去粮库报了到。工装发下来,深蓝色,胸口印着"粮库"俩字。他穿上,对着家里破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就是腰那儿有点紧。惠兰帮他拿针线放了两指宽,说:"行了,别勒着胃。"
高宇送他去镇上,骑摩托载着他,风刮得脸疼。到了粮库,高宇帮他拎铺盖卷进宿舍。宿舍是排平房,一间屋两张床,另一张空着,窗户对着粮囤,冬天冷夏天晒。高满仓把铺盖铺好,拿砖头把床腿垫稳。
"爸,缺啥微信说,我给你送。"高宇摘了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不缺。你回去吧,路上慢点。"高满仓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儿子跨上摩托。高宇回头喊了句:"爸,夜里冷就把炉子封严实。"
摩托突突走了。高满仓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周围是巨大的铁皮粮囤,风穿过囤底发出呜呜的响。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跟他放羊的沟梁一样,空旷、安静、风吹得人骨头凉。可羊在圈里有人等着,粮在囤里也有人守着。都是看,都是等,都是把命搁在一个地方,不让它出岔子。
他转身回屋,把炉子生上,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有了活气。
第一夜守夜班,从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八点。他裹着军大衣坐在传达室,炉子烧得正旺,外头风刮得铁皮门哐哐响。他不敢睡实,隔一小时起来转一圈,拿手电照照粮囤底下,看看有没有猫鼠钻洞。转完回来继续坐,炉边放着惠兰给他装的一壶热水、两个馍。
半夜三点,他实在困,趴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脖子僵得像锈了,他活动活动,拿热水壶暖手。窗外黑漆漆的,远处镇上的路灯像几颗昏黄的牙。他忽然想起高婷小时候发烧,他半夜抱着她走十里路去镇上卫生所,那夜也是这么黑,她缩在他怀里,小手烫得像块炭。如今闺女躺在自家炕上安安稳稳睡觉,他在这守着粮囤,值。
天亮交班,白班的老刘来接。老刘六十出头,干瘦,烟不离手,跟他交代了一圈注意事项,末了说:"满仓,你这岁数守夜不亏得慌?"
"亏啥,坐着比扛着强。"高满仓把记录本递过去,"夜里没啥事,猫叫了两声,我拿石头吓跑了。"
老刘笑:"你这人实在。粮库这活,最怕的就是实在人。滑头守不住,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高满仓没接这话,骑上三轮回了家。二十里路,三轮跑了一个钟头,到院门口,老榆树底下惠兰正扫雪。高婷站在檐下看,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
"回来了?"惠兰抬头,"吃了没?"
"吃了,库里管早饭,馒头稀饭。"他把三轮停好,走到羊圈边看了一圈。十只羊,一只不少,槽里草料吃得干净。他拿棍子捅了捅水槽,没冻。
高婷把碗递过来:"妈熬的姜汤,你喝口暖暖。"
高满仓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咂嘴:"姜放多了。"
"放多点驱寒。"惠兰把扫帚靠墙,"咋样?那活累不?"
"不累,就是坐得腰僵。比卸车强。"他喝完汤,把碗还给女儿,"宇儿呢?"
"去工地了,早上五点走的。"惠兰进屋,"你先睡会儿,炕给你留着。"
高满仓没睡,先去羊圈添了把料,又把圈门检查了一遍。他现在每天来回跑,粮库上一天休一天,休的那天就在家喂羊、干杂活。日子像被劈成两半,一半在镇上守库,一半在院里守着家。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得顾。
二月初,开春了。榆林的风还硬,可日头长了,照在土坡上有了点暖意。高满仓圈里八只带羔的母羊开始下羔了,第一只小羊羔在凌晨三点落地,湿漉漉的,母羊舔了半天,小东西才颤巍巍站起来。高满仓打着手电蹲在圈里看了半小时,直到小羔吃上奶,他才回屋。
惠兰翻个身问:"下了?"
"下了,公的,蹄子白。"他脱了棉袄躺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心里那股劲又回来了。
到二月底,八只母羊下了十一只羔,三对双羔,最大的那只已经能在圈里蹦了。高满仓每天喂完料就蹲在圈边看小羔追着母羊跑,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惠兰说他"跟老头看孙子似的",他说:"这比孙子金贵,一只羔开春能卖五六百。"
高婷复查的日子到了。三月十二,县医院,B超、抽血、大夫翻片子。高满仓坐在走廊里,手里那叠检查单又捏皱了。惠兰攥着他另一只手,手心出汗。
结果出来:一切正常,未见复发迹象。大夫说可以逐步恢复正常生活,半年后复查。
高满仓这回没忍住,眼眶热了一下。他偏过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说:"好,好。大夫,那她能上班不?"
"可以,别熬夜,别太累就行。"
出了门诊楼,高婷站在台阶上,仰着脸让风吹。她说:"爸,我能上班了。"
高满仓看着她,瘦是瘦了点,可脸色比年前红润,眼睛里有神。他点头:"上班可以,别逞强。累了就说,别硬扛。"
"知道了。"高婷挽住他胳膊,"走,回家。我哥今天该回来了。"
高宇果然回来了,骑摩托,后座绑着个纸箱。打开是一台旧微波炉,他说同事搬家不要了,他捡回来给家里用。惠兰骂他"捡破烂",高宇说:"好使,我试过了,热饭快。"
高满仓看着儿子摆弄微波炉,忽然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二十四岁,会挣钱了,会心疼人了,知道给家里带东西了。他想起高宇小时候,连筷子都拿不利索,如今在工地上能独当一面,回家还能修水管、搬煤、给妹妹熬粥。
"宇儿。"他喊。
"咋?"
"你那腰,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复查没?"
高宇回头看他:"查了,上次跟你说的,贫血,大夫开了补铁的药。我吃着呢。"
"吃完了再查。"
"知道了,高爹。"高宇笑着把微波炉插上电,按了个按钮,炉里转盘转起来,嗡嗡响。
高婷坐在炕上看手机,忽然说:"爸,我单位让我下周一返岗。李雯说工位都给我留着,键盘上落了层灰。"
"下周一?"惠兰算了算,"那后天就得收拾。"
"不急,就几件换洗衣服。"高婷把手机放下,"爸,你那围巾我织好了,黑色那款,你试试。"
高满仓接过围巾,针脚不算密,可织得用心,中间还夹了条暗纹。他围上,惠兰看了看说:"还行,不勒脖子。"
"那当然,我量过他脖子。"高婷得意。
高满仓摸着围巾,粗糙的毛线硌着手心,可暖和。他忽然说:"婷婷,上班头天爸送你。"
"不用,我坐班车就行。"
"送。"高满仓语气硬了,"你病了一场,头天回去上班,爸不送不放心。"
高婷没再争。
周一那天,高满仓请了假,骑三轮送高婷到镇上,看她上了班车。高婷在车窗里冲他摆手,他站在路边,三轮突突响着,直到班车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才掉头回粮库。
到了粮库,老刘问他:"闺女上班了?"
"上了。"高满仓坐在传达室,炉子上的水壶冒着气,"开春了,啥都该动起来了。"
老刘点头:"是。你那羊咋样?"
"下了十一只羔,开春能卖六七千。"高满仓掰着手指,"羔卖了,本钱回来,往后就是赚的。"
"行啊满仓,半年就翻身了。"
"啥翻身,就是没趴下。"高满仓端起茶杯,"人只要没趴下,就还能往前走。"
日子一天一天过。高婷上班了,虽然半天就累,可慢慢在恢复。高宇在工地升了小组长,每月多三百块。惠兰在镇上找了个给学校食堂择菜的活,半天班,一月一千二。高满仓守库,一月两千八。加上羊圈里十一只羔卖了六千五,手头慢慢又有了余钱。
四月初,他把小额贷还了半年利息,卡里还剩一万八。他没动,留着当底。
这天夜里守库,他坐在传达室翻旧台历。台历上记着各种数字:羊的花费、药钱、复查日期、高宇的工资、惠兰的择菜钱。密密麻麻,像一家人的命被他一笔一笔记在纸上。他翻到腊月那页,看见自己写的"手术费三万,卡里剩五万二",又翻到正月,"贷三万买羊十只"。再往后,二月"下羔十一只",三月"婷婷复查正常"。
他合上台历,靠在椅背上。窗外粮囤黑压压的,风小了,星星出来了。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下午,惠兰攥着化验单,手白得像纸,他骑三轮突突往县医院赶,觉得天塌了。如今天没塌,窑还在,炉子还烧着,羊圈里又有了活物,闺女又去上班了,儿子长成汉子了,老伴儿还能骂他。
他拿起笔,在台历背面写了一行字:四月十七,晴,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写过最好的句子。
第二天交完班,他骑三轮回家。院里老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羊圈里剩下的几只大羊在吃草,槽里水清亮亮的。窑门开着,惠兰在厨房切菜,刀声"笃笃"响。高宇在院里修三轮链条,满手油。高婷坐在檐下看书,围巾搭在肩上,阳光照着她的脸,有了血色。
高满仓停好三轮,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惠兰在厨房喊:"满仓,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拍拍身上的土,走进院里。
高宇抬头:"爸,你那三轮链条也松了,回头我紧一下。"
"不急。"高满仓走到羊圈边,看了一圈,十只羊,一只不少。
高婷从书里抬头:"爸,你今天回来早。"
"早不了,骑三轮慢。"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的啥书?"
"李雯借我的,讲一个老头养猫的故事。"高婷把书合上,封面朝他,"没你放羊的故事好看。"
"放羊有啥好看的。"高满仓笑,"苦重。"
"苦里头有滋味。"高婷靠在门框上,"爸,我想通了。病那会儿我觉得天塌了,现在看,天没塌,是咱自己把自己撑住了。"
高满仓没说话,看着院里那棵老榆树。新芽在风里一颤一颤,像在使劲往外冒。
"婷婷。"他开口。
"嗯?"
"你爸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放羊、种地、打零工,攒点钱,遇事儿能拿出来。没让你和你哥大富大贵,可也没让你们饿着。这回你病了,我把底掏了,不后悔。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高婷眼圈红了,拿书挡着脸。
"以后好好活着。"高满仓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你和你哥都好好的,我和你妈就值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惠兰把菜盛进盘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没说话,可眼神碰了一下,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高满仓洗了手,坐到炕桌边。高宇修完链条进来,手还没洗,被惠兰拿毛巾抽了一下。高婷把书放下,坐过来。四双筷子,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
"吃吧。"惠兰端起碗。
高满仓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啥都香。不是山珍海味,是自家厨房的火、自家地里长的菜、自家人的手做出来的。他咽下去,喉头滚了一下。
窗外风过,老榆树叶子哗哗响。羊圈里羊"咩"了一声,远远的,像在应和。
天没塌。
日子还在过。
高满仓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着,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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