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在贵州六盘水，跑夜班网约车的周明，车里常年摆着一盒抽纸，抽纸边上搁着一盒安全套——那盒子落了一层灰，从买来到现在，塑封都没撕开过。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戴那玩意儿，跟穿雨衣洗澡有啥区别？”这话他逢人就说，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哲学。
跑车的男人，嘴甜，腿勤，微信里攒了一堆姑娘。周明换对象比换机油还勤快，每段关系都守着一个铁律：不走心，不认账，不负责。他有一套流程，熟稔得像跑熟了的路线——先嘘寒问暖，再约饭看电影，等姑娘晕头转向了，就哄着人家依了他。事后拍着胸脯说“有了就结婚”，可一旦真有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句“咱俩不合适”，拉黑走人，干净利落。老话说“纸包不住火”，可他偏觉得，只要跑得够快，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林晓是第三个被他这么甩的。二十岁，在奶茶店上班，扎个马尾，笑起来俩酒窝，甜得像她手里摇的波霸奶茶。周明常来买奶茶，加微信，聊了半个月就好上了。林晓跟他说过，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丢下。周明搂着她，信誓旦旦：“放心，我不是那种人。”——结果呢？他偏偏就是那种人，还是那种人里最绝情的一种。
三个月后，林晓怀孕了。试纸上两条杠，红得扎眼。她拍照发过去，手抖得对不准焦。周明秒回一句：“你确定是我的？”紧接着语音电话打过来，声音平得像在报路况：“去打掉吧，我给你钱。”林晓说：“你说过有了就结婚。”他倒好，轻飘飘一句：“那时候不是喝酒了嘛。”酒说这个锅，它背得冤不冤？
林晓没去打。她回了老家，六盘水下面一个煤矿小镇。她妈气得哭了三天，骂她丢人，骂完又抱着她一起哭。镇上的人嘴碎，她走在路上，背后有人戳戳点点。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周明呢？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她换号打过去，他一听是她，直接挂断。后来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四个字：别缠着我。
孩子生在冬天，凌晨。六盘水的冬天冷得刺骨，产房的灯白晃晃的。她疼了十三个小时，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四两，哭声响亮。护士抱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那孩子的眉眼，跟周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给孩子裹好，拍了张照片，用新号码发给周明，配了一行字：“他叫周念。不用你养，就让你看一眼。”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后来她听说，周明还在跑网约车，还在换女友，还是那套说辞——“有了就结婚”。车里那盒安全套，还是没拆封。他跑的是钟山区的夜班，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他把音响开得很大，放的是许巍的歌。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子过得滋滋润润，潇潇洒洒。
可林晓的桌上，多了一张照片。孩子满月了，眼睛睁开了，黑亮亮的。她妈抱着孩子，嘴里念叨：“长得倒挺俊，可惜是个没爹的。”林晓没接话，她在给孩子冲奶粉，手很稳。水是滚烫的，她倒进奶瓶，摇匀，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不烫了，才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吮着奶嘴，咕咚咕咚地喝，眼睛看着她。
她想起周明车里那盒安全套。还是去年那个牌子，还是没拆封。他以为不戴套是占了便宜，是自由，是刺激。他哪里知道，有些东西不戴，一辈子都摘不下来。孩子叫周念——念什么呢？念那个从来没来看过他的爸，还是念她自己那场糊涂的青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她要去奶茶店上班。她得活着，她得把孩子养大。
至于周明，他还在开车，还在深夜的街上晃荡。他以为自己甩掉的是一个麻烦，其实他甩掉的，是一辈子的东西。有句老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的是风，将来收的，必是狂风暴雨。只是可怜了那个叫周念的孩子，还没学会叫爸，就先学会了没有爸。这世上，有些债，不是拉黑就能赖掉的；有些责任，不是跑夜班就能躲开的。周明啊周明，你车里那盒安全套，到底是在保护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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