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的算盘
李大爷七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老伴走了六年,一儿一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三天就走。
前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利索了。儿子在电话里说:“爸,找个保姆吧,钱我出。”李大爷嘴上说不用,后来还是去了家政公司。
小芳是第三个来的。前两个一个嫌工资低,一个嫌李大爷脾气怪。小芳四十出头,河南人,男人在老家种地,孩子在县城读高中。她话不多,做饭一般,但手脚麻利,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李大爷挑不出毛病,就留下了。
头半年,两人客客气气。小芳每天来,做饭、洗衣、拖地,下午五点走。李大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跟她说两句。后来小芳说来回跑太费时间,问能不能住家。李大爷想了想,家里有间客房空着,就答应了。
住家以后,小芳更尽心了。李大爷腰疼,她学着给他按。李大爷夜里咳嗽,她起来倒水。李大爷有时候看着电视就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毯子,是小芳搭的。
邻居老刘头来串门,看见小芳在厨房忙活,出来跟李大爷挤眉弄眼:“老李,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都舒坦。”李大爷摆摆手:“别瞎说,人家有家有口的。”
可有些事,架不住日子久了。
去年夏天,小芳突然跟李大爷说,她男人在老家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钱,不然就得进去。她开口借三万。李大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没打条,小芳说年底还。
年底没还。小芳说男人腿摔了,干不了活,家里断了收入。李大爷没催。
今年开春,小芳又开口了。这回是孩子要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两万多。李大爷又给了。前后加起来,小芳从他这儿拿走了将近六万。
这些钱,李大爷没跟儿女提。他觉得,说出来丢人。
上个月,小芳没来做饭。一连三天,电话不接。李大爷急了,托家政公司的人去找。第四天,小芳回来了,脸色不好,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李大爷问她怎么了。她沉默了半天,说:“李叔,我怀孕了。”
李大爷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谁的?”
小芳没抬头:“你的。”
李大爷愣在那儿,半天没动。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老伴走了以后,跟小芳确实有过那么一回。去年中秋,两人喝了点酒,稀里糊涂的。事后他懊悔了好些天,小芳倒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你确定?”他问。
小芳说:“我去了医院,医生说两个月了。”
李大爷算了算时间,心里咯噔一下。他血压高,那阵子吃了不少药,医生说过那药影响那方面。可这种事,谁说得准。
小芳说:“李叔,我四十多了,这孩子我不能生。我去做掉,你给三十万,咱们两清。我拿了钱回老家,以后不来了。”
李大爷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三十万,他拿得出来。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二十多万,加上他自己的积蓄,凑一凑够。可这钱给了,算怎么回事?
他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在电话那头吼起来:“爸你糊涂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先别给钱,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儿子和女儿都回来了。女儿进门就哭,说爸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子黑着脸,把小芳叫到客厅,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小芳还是那句话:“孩子是他的。”
儿子说:“行,那做亲子鉴定。是你的,我们认,该多少给多少。不是你的,你拿了多少吐多少。”
小芳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做就做,我不怕。”
可第二天,小芳没来。家政公司的人说她退了宿舍,东西都搬走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李大爷给她河南老家打电话,她男人接的,说不知道她在哪,已经两个月没联系了。
儿子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查了一下,说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名字,跟小芳对不上。再查,发现她用的是假身份。家政公司那边也支支吾吾,说她是通过中介介绍来的,档案不全。
李大爷坐在家里,看着小芳住过的那间客房。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她没带走的一瓶擦手油。窗台上还有她养的一盆绿萝,叶子蔫了,没人浇水。
他后来跟老刘头说起这事。老刘头一拍大腿:“你上当了!去年你借她那三万,她说是男人打架。我听说她男人在老家好好的,根本没出事。她就是编个理由从你这儿弄钱。”
李大爷没接话。他想起小芳做饭时哼歌的样子,想起她给他按腰时手上的茧子,想起中秋那晚她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说“李叔你一个人太苦了”。
他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也许全是假的。
过了半个月,儿子从派出所回来,说查到了。小芳真名叫什么不知道,但确实怀过孕,不过上个月自己流掉了。她男人在老家好好的,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她这些年在外头做保姆,从好几家雇主手里借过钱,都是差不多的套路。有的雇主怕丢人,给了钱就了事。有的报了警,她就换个城市。
李大爷听完,把手里那杯凉茶倒了,又倒了一杯热的。
他说:“那六万块钱,我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
儿子说:“那怎么行,我找她要。”
李大爷摆摆手:“要什么要。她能还早还了。你去找她,她换个地方接着干。算了吧。”
现在李大爷又请了个保姆,这回是家政公司推荐的,签了正式合同,身份信息都核过。新保姆姓赵,比小芳大几岁,干活实在,话也不多。来了两个月,李大爷没借过钱给她,她也没开过口。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每天晚上,李大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新保姆给它浇了水,叶子又支棱起来了。
他有时候想,小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过一丁点真心。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结果。人心隔肚皮,何况隔着那么多谎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毯子搭在身上,是新保姆盖的。挺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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