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镇长赴省要资金,省委书记盯着我半晌:你小子是我女婿?
那天早上雾特别大,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我开着那辆跑了十八万公里的帕萨特,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响,镇长周敏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一摞材料,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陈,你说这次能成吗?”她第三次问我。
我没说话。这话没法接。全镇三千多户吃水困难,唯一的水库去年见底,县里财政比脸还干净,周敏跑了三趟市里,批下来的钱只够修半条管道。这次去省城,是最后的指望。
周敏三十五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女镇长,来镇里两年,白头发肉眼可见地多起来。我给她开车四年,从她还是副镇长的时候就跟着,见过她半夜两点在办公室啃冷馒头,也见过她被村民堵在院子里骂得眼眶发红却一声不吭。
省发改委在城东,灰白色的楼,门口武警站得笔直。我们七点就到了,排在第三个。周敏把材料又翻了一遍,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下面划了横线。
“等会儿你跟我进去。”她说,“如果人家问具体数据,你比我清楚。”
我点头。全镇的水利数据我确实倒背如流,这四年跟着她跑遍了每一道沟渠。
八点半,门开了。接待室里坐了七个人,都是各地来要钱的。我们被安排在第二拨。周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领口——那件西装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花白头发,深灰色夹克,步子很快。
“赵书记好。”有人打招呼。
我心里一紧。省委赵书记?省里的一把手?
他本来是路过,脚步没停。可走到我们跟前时,突然顿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松开,又皱起来。
那眼神,像在认什么人。
周敏也注意到了,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站在原地,不敢动。赵书记往前走了半步,离我不到两米,直直地盯着我,半晌没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鸟叫。
“你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女婿?”
轰的一声,我脑子炸了。周敏的手包掉在地上,材料散了一地。旁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赵书记的女婿?不是在省纪委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赵书记的女儿赵雪,我认识。三年前她在县里挂职副乡长,我们谈过半年恋爱。她人很好,不嫌我是农村出来的,不嫌我穷。可她父亲——我从来没见过,她只说家里是普通干部。
“赵书记,我……”我刚开口,周敏突然抢前一步,捡起地上的材料,声音又急又稳:“赵书记您好,我是临江县青川镇镇长周敏,这是我们镇的水利干事陈树。我们来汇报农村饮水安全项目。”
赵书记没理她,眼睛还盯着我:“你妈是不是叫刘秀兰?”
“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我就说嘛,这眼睛像你妈。”他摆摆手,对旁边人说,“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儿来。”
人群散了。走廊里就剩我们三个。赵书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来,掏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雪儿跟我说过你。”他说,“她说你因为她不肯调来省城,跟她吵了一架,然后就没联系了。”
我想解释。我想说赵雪让我调去省城,可青川镇的水利工程刚立项,我走了就没人盯着;我想说那次吵架后我给她打过电话,可她号码换了;我想说这三年我一直在青川,把全镇的水管网图画了七遍。
但周敏开口了,她声音特别稳:“赵书记,陈树是我们镇最能干的小伙子。全镇四十二条沟渠,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图。这次的项目,也是他带着人一个村一个村测出来的。”
赵书记看了周敏一眼,又看看我。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力气很大。“先办公事。”他说,“你叫陈树是吧?记住了。这名字,雪儿写在日记本第一页。”
他转身走了。周敏愣了半天,突然笑了,用力拍了我一下:“你小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真不知道。”我声音发苦,“赵雪从来没提过她爸是谁。”
“她是省纪委的。”周敏说。
“对,她只说她在省纪委工作。”
周敏不笑了。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她应该是故意不说。她怕你是因为她爸才跟她在一起。”
那天上午,我们在发改委汇报了四十分钟。赵书记没再出现,但中午的时候,一个穿衬衫的人找到我们,要走了全套材料,说“领导交代了,特事特办”。
三天后,项目批了。一千两百万,够修全镇的管网。
回镇里的路上,周敏睡着了。我开着车,雨刮器还在响,雾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听说你去省里了。有空回个电话,雪。”
我没回。
后来听人说,赵书记那天是去发改委调研,本来不经过那层走廊。他走错了路。就那一条走错的路,让他认出了我。
再后来,赵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声音没变,问我项目成了吗,我说成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树,那是我爸能帮的唯一一次。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她的号码从“雪”改成了“赵雪”。然后继续画青川镇的水管网图。我知道,省里的钱能修管子,但镇里的日子,还得靠自己一天一天过。
周敏后来再没提过这事。只在一次全镇大会上说:“咱们镇的水利干事陈树,干了四年,把全镇的水都摸清了。这样的年轻人,咱们得让他留
下来。”
没人知道那天在省城走廊里发生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老人走错了路,认出了女儿日记里的人。而我,还是青川镇那个开着破帕萨特、画管网图的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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