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洛阳女儿令人惜——读王维《洛阳女儿行》 - 嵩岳后山系列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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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洛阳女儿令人惜——读王维《洛阳女儿行》 - 嵩岳后山系列077『原创』

洛阳女儿令人惜

——读王维《洛阳女儿行》

任见（后山）

王维《洛阳女儿行》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唐诗里有一种本事：

拿十幅工笔画，只为了在末尾轻轻落下一声叹息。

王维的《洛阳女儿行》，正是这样一幅长卷，画得越工，那声叹息便越轻，也越重。

且先看画。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

洛阳城，居天下之中，是汉魏的故都，也是唐代的东都。王维写这座城，不写宫阙，不写坊墙，先写一个对门的少女。

对门居三字极家常，仿佛诗人在自己窗下偶然望见；才可颜容十五余，才可二字尤其好。恰好十五六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连诗人的语气里，都带着一点欣喜的打量。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写她的丈夫，只写一匹马，一只金盘。玉勒骢马，是游冶的排场；金盘脍鲤，是庖厨的讲究。

不写人，人已在其中，那必是一位出入豪门的少年，锦衣怒马，家中庖厨里，侍女捧着金盘现杀活鱼。

这与东都宴饮场景，隐隐相接：洛阳的富贵人家，连一条鱼也要脍得极精。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镜头拉开。画阁朱楼，是两京贵族宅邸的通称。红桃绿柳，是洛阳春日的底色。楼阁连绵，桃柳掩映，这一带正是东都最豪奢的坊巷，开化坊、集贤坊、洛水两岸，贵族府邸密集。

少女的一生，就锁在这一片楼阁与花树之间。

罗帷送上七香车。

出行的排场来了。罗帷，是车上的帷帐，七香车，是古代贵族妇人的宝车，以多种香木制成，行走时满路生香。

罗帷送上。连上车，都要侍女用罗帷掩着，不许路人窥见。她的富贵，是层层包裹的富贵。

宝扇迎归九华帐。

归家，用九华帐。九华，极言其华丽，帐上纹绣，是闺房里的排场。

宝扇迎归，仪仗簇拥。一日之中，车、扇、帐，一样一样数过去，全是物件，没有人。

王维写这位少女，始终隔着一层罗帷，我们从未真正看清她的脸。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丈夫年轻得意，富贵骄人，比得上西晋的石崇。季伦是石崇的字，那位以蜡烛当柴、锦缎做障、与王恺斗富的豪客。

洛阳城正是西晋的故都，金谷园的旧地就在城外。王维在这里用本地典故，且用得极重，剧季伦，骄奢到了超过石崇的地步。

一个剧字，已经把讥刺备好了。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石崇的故事接着用。碧玉，是石崇的宠姬，珊瑚，是石崇与王恺斗富时，王恺那株三尺高的珊瑚树被石崇一铁如意击碎，随手命人搬出六七株三四尺高的来赔。

不惜珊瑚持与人。砸起来毫不心疼。

这样的富贵，是不知匮乏为何物的富贵。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夜宴通宵。九微灯燃了整夜，天亮才灭；灭时灯花片片，飞落雕花窗格。旖旎之极，也奢靡之极。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这一联，是全诗最冷的两句。

戏罢曾无理曲时。歌舞游戏过后，连练习琴曲的工夫都没有，妆成只是熏香坐——梳妆完毕，便只是坐在熏香里坐着。

请注意：坐，是这首诗里唯一的动作。

她什么都不做。不纺，不织，不读书，不习字，不管理一个家庭，也不见一位客人。锦衣玉食，宝车金盘，供养着一种巨大的空。

她的生命悬在半空，无所事事，像一件被富贵包裹得过于严实的宝物，连风都吹不进去。

洛阳女儿对门居，诗人就住在她家对门，日日隔窗望着这一切，红桃绿柳，七香车，九华帐，熏香里空坐的少女。

看得越久，越觉得这富贵底下，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于是有了末四句。先陡然一转：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她相识的，尽是城中繁华之家，她日日往来的，是赵李家，用汉代赵飞燕、李平的典故，专指外戚贵幸之家。

她锁在豪门圈子里，日日应酬的，仍是豪门的虚空。

最后一声：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谁可怜那越地的女子，容颜如玉，却在江头独自浣纱。

全诗至此，工笔尽废，三十二句锦绣画卷，收束于一句素笔。

前文所有金盘、七香车、九华帐的堆叠，原来都是为了衬出这一句，同样十六七岁的少女，一个锁在罗帷里空坐，一个立在江头浣纱，一个被富贵供养成无用的宝物，一个在贫穷中守住全部的生趣。

谁怜二字，问得极轻，却问穿了整个时代：

美与才，在洛阳城里，原来并不由她们自己作主。

王维写此诗时，尚在长安谋仕，干谒于豪门之间。他未必有意讥刺谁，只是隔窗望见洛阳女儿的富贵虚空，想起了西施浣纱的旧地。

一窗之隔，两重人生，一句谁怜，问尽了世间多少被埋没的才与美，也问尽了富贵供养下的所有空虚。

千载之际，我们再读这首诗，仍会想起那些被富贵包裹、被美貌供奉、被时代安放在罗帷里的生命。

诗人的目光是温柔的，也是清醒的，不诅咒富贵，也不美化贫贱，只是把两个少女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在楼中，一个在江头，然后轻轻问了一声：

谁怜？

这一问，隔着千年，仍悬在洛水之湄，无人应答，也无需应答。

美自在，纱自在，江声自在。

任见，于伊阙，秋风中。

任见，有《中国巫文化史》（3卷）《帝都传奇》（10卷）《牡丹传奇》（10卷）《丝路密码》（2卷，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著作在多家出版社包括台湾、欧盟、美东等地出版，其中《洛阳往事》和《曹操传》繁体字版在港台读者中有较好影响，早年毕业于北大（本+硕），长期致力于传统文化的研究，曾任河图洛书传统文化高峰论坛副主席。

选自任见《环嵩文化》

环嵩文化 任见 著

目 录

序章 中原嵩高

01 奇迹之山

02 踔厉入云

03 曲折跌宕

04 风光魔幻

05 享誉遐迩

第一章 远古都邑

05 南北一肩挑

06 瓦店文化遗存

07 王城岗古都邑

08 王湾三期文化

09 二里头古代都邑

10 郑州商城遗址

11 偃师西亳故城

第二章嵩山见证

12 “河图”与“洛书”

13 象征极权的玉版

14 “贵二代”的排场

15 “羿二世”的胜利

16 后羿、寒浞和夏癸

17 “问卜”与“庙算”

18 商的由强而弱

19 老家的威风锣鼓

第三章 娱情郑风

20 诸侯榜样，高比嵩山

21 周郑长葛战役

22 “王风”和“郑风”

23 周太子的嵩山仙缘

24 “道”“礼”博弈

25 郑国商人弦高

26 乘轩里的“特务”

第四章 美丽洛神

27 轘辕关古今

28 美丽的洛神

29 客家人的“根”

30 血脉集束大谷关

31 伊阙文武志

32 仙气弥漫广成关

33 名关“虎牢”

34 余音千载绕钧台

第五章 仙功佛德

35 奉祀中岳神祇

36 见识少林武禅

37 嵩阳文教“标本”

38 嵩山北魏“佛迹”

39 守志嵩岳，精专不懈

40 返朴即真，身合自然

41 断左臂，乞法印

42 为巧仪，治新历

第六章 地脉人望

43 虽败犹“圣”

44 武后忆东汉

45 登嵩与封禅

46 “孝敬皇帝”李弘

47 “云头情男”姬晋

48 桃色三阳宫

49 痴僧玄奘

50 诗史杜甫

51 贤相姚崇

52 “七帝八陵”

53 “独乐”太师

第七章蕴文蓄雅

54 “天室”与“天文”

55 “测影”与“观星”

56 神奇的“中”字

57 古拙的“汉三阙”

58 异彩纷呈的古塔

59 嵩山《七碗茶歌》

60 大熊山四季色彩

第八章 五世同堂

61 海陆相互揖别

62 地质活剧演绎

63 恢弘替递

64 启篇终章

65 自然魅力集展

66 观光佳境

67 环嵩丘陵山地

第九章 窑火传奇

68 颍水文化源流长

69 古夏政权发迹处

70 古岩画与遗迹

71 千年窑火传奇

第十章 豫商浮沉

72 生动的雕像

73 豫商的浮沉

74 沉睡千年的帝王

75 民间首庭慈云寺

76 伏羲浮戏山

第十一章 楚河汉界

77 虎牢古关

78 楚河汉界

79 梦得公园

80 代海“东方维纳斯”

81 洞林古刹白玉佛

第十二章溱洧恋情

82 绵长的古文化

83 尘封的远古遗址

84 溱洧恋情

85 通俗诗风

附章 后山文旅

86 综合优势

87 后山记＋后山再记

88 三川宝地偃师

89 伊洛血脉悠远

90 中岳后山行记

91 后山凝雪流云

92 夏访嵩岳后山

著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