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老家传来二叔的死讯,想起年少时他为争我家宅基地把我父亲打伤的事,心里五味杂陈 消息是三婶发来的,就一句话,你二叔走了,后天下葬。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切我的葱花。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匀,一下,一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老婆从客厅探过头来,谁啊。
我说,老家,二叔没了。
她哦了一声,缩回去看电视了。
这就对了,这才是正常反应。
我家跟二叔家,二十年没走动了。
晚上我爸打电话来。
他在那头咳嗽了两声,说,你回来不。
我说,项目上走不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你忙你的。
电话快挂的时候,他忽然又补了一句,你二叔家那小子,前天来家里了,提了两箱奶。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爸说,我没收,让他提回去了。
那两箱奶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村里人都懂,人死了,恩怨就得翻篇,活人还得见面。
二叔的儿子,我那个堂弟,是来提前铺路的。
我跟我爸说,奶不收是对的。
我爸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把二十年的事都吐出来了。
九八年夏天,我十二岁。
宅基地的事闹到最凶的时候,二叔拎着铁锹来我家,我爸正在院子里垒猪圈。
两个人先是吵,后来二叔的铁锹就拍在我爸胳膊上。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不是脆的,是闷得,像拍在一袋粮食上。
我爸的胳膊掉了三个月。
那年秋天,我家把靠东边那三米地让了出去。
我妈为这事哭了半宿。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最后跟我妈说,让了,咱惹不起。
我妈说,凭什么,你哥俩一个爹妈。
我爸把烟头按在鞋底上碾灭,说,就凭他敢拿铁锹拍我,我不敢拍他。
这就是我爸。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除了跟二叔。
红了那一次,还输了。
出殡前一天,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为二叔,是为我爸。
他嘴上说不去,但我知道,他哥死了,他不可能真的做到不去看一眼。
果然,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件叠好的黑外套。
见我进门,他抬了下眼皮,说,你不是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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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请了一天假。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他的皮鞋。
那双鞋是他过年才穿的,鞋头有点翘了,他擦得很仔细,一遍一遍。
第二天到了二叔家门口,灵堂搭在院子里,白幡被风吹得贴在门框上又掀开。
堂弟跪在门口烧纸,看见我们,膝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说,大伯,哥。
他声音哑的,眼圈发黑,不知是哭的还是熬的。
我爸没说话,走到灵前,站了一会儿。
二叔的遗像摆在供桌上,黑白照片,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斜着看人,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供桌上,转身就走。
全程没超过一分钟。
堂弟追出来,大伯,吃了饭再走吧。
我爸摆摆手,脚步没停。
堂弟又转向我,哥,你劝劝。
我看着他,他比我小四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九八年之后就不跑了。
我说,我爸能来,已经到头了。
他低下头,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出殡的队伍走到村口,我忽然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是村东头的老赵头,拄着拐棍,八十来岁,牙都掉光了。
他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二叔临走前,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话。
老赵头看了看四周,说,他跟他儿子说,那块地,不是他要争的。
我愣在那儿。
老赵头接着说,那年你爷爷还在,是他跟你二叔说的,东边那三米,本来就该是老二的。
你爸占多了。
你二叔是没拦住他爹,不是他要抢。
你爷爷偏心大的,全村都知道,可你爷爷又怕外人笑话,就让你二叔出头。
你二叔背了一辈子。
队伍走远了,唢呐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站在村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回我在河边玩,二叔从地里回来,顺手摘了个甜瓜扔给我。
我当时接了,回家跟我妈说了,我妈把瓜切了,一家人吃了,谁也没说什么。
那个瓜挺甜的。
堂弟在坟前磕最后一个头的时候,我爸站在人群最后面。
风吹起他黑外套的下摆,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落进土里,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跟当年拍在他胳膊上的那种闷响,隔了二十多年,又重叠到了一起。
回来的路上,我爸一直看着车窗外。
快到家了,他忽然说,明天开始,把东边墙根那排葱拔了,种到你二婶家地界上去。
我没应声,踩了一脚油门。
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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