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她洗最后一次澡那天,四十八岁。
我姓韩,叫韩建民,南海人,祖上做木工。我自己也干木工,干了二十多年,柜子、门套、吊顶,什么都接。四十二岁那年从人字梯上下来,脚底一滑,腰闪了,在家躺了半个月,起来以后就扛不动大板了。从此改接零活,给人装门、修柜子,一天三百,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
我老婆是二零零八年走的,跟一个做陶瓷生意的跑了。走的时候儿子七岁,她没带走,留给我。儿子我一手带大,二零二零年从广州一所学校毕业,学的是电子,在深圳一家公司做测试,一个月一万二。他在那边租房子住,一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问吃了没,我说吃了。
二零二四年过完年,我在禅城一家家政公司登记,交了两百块钱。给我登记的姑娘二十来岁,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说韩师傅,你这个岁数、这个性别,做住家保姆不好找。我说我能干重活,抱得动人,抬得动。她低头翻本子,翻了半天,说倒是有一家。
她说,雇主是位女士,三十九岁,高位截瘫,从胸口往下没知觉。她说以前请过三个阿姨,都干不长。她个子高,一米六八,抱来抱去,阿姨的腰吃不消。她哥来交代过,说想找个男的,能抱得动人。一个月八千,包吃住,一个月歇两天。
我问,那洗澡怎么办。
她说,人家早问过这个了。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三天。第三天上午,我给她哥打了个电话,说我去。
她家在禅城老城区,一栋八层的旧楼,没电梯,她在三楼。楼道窄,拐角堆着两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开门的是她哥,五十来岁,短袖衬衫,把我从头看到脚,问我会不会用轮椅。我说会,我妈最后两年坐轮椅,我推过。
屋里收拾得干净。靠阳台摆一张护理床,床头柜上放着药、湿巾、一次性手套,整整齐齐码着。她在床上靠着,身后垫两个枕头,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色白,眼睛不小。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哥说,玉琴,这是韩师傅。
她说,嗯。
她哥把我叫到楼道里,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她大小便要导,早晨一次,晚上一次,导不出来就揉肚子。第二,两小时翻一次身,夜里也得翻,不翻会烂。第三,洗澡一礼拜两次,水先调好,四十度上下。第四,她脾气不好,你别跟她顶。
临走他又说了一句,说这屋里没装摄像头。我愣了一下。他说,以前装过,她让我拆了。
头一个月我睡客厅的折叠床。第一次给她洗澡是入职第四天,星期二。我先把她推到浴室门口,把塑料凳搬进去,凳子上垫一块防滑垫,然后抱她上凳。她一米六八,我一米七二。抱起来的时候她两只胳膊搂着我脖子,脸挨在我肩膀上,比我以为的轻得多。
给她脱衣服的时候我手在抖。她闭着眼说,你先洗头。我就洗头。洗完她说,先洗背。我就洗背。洗到前面的时候她说,你别看我。
我说好。
那次洗了四十分钟。我全程看着墙上那几道瓷砖缝,缝里有黑的霉斑。洗完我用浴巾把她裹上,抱回床,擦干,穿衣服。她一直在看我。穿好了她说,你比前头那几个强。
我说,我手慢。
她说,我说的是你别扭得没他们那么难看。
头半年我们话不多。我早上六点起,烧水、煮粥,八点导尿,九点推她下楼晒二十分钟太阳,十一点做饭,下午两点翻身,四点做康复,就是把她的腿一节一节掰开再弯回来,一天三百下。她说掰的时候自己没感觉,但看着腿在动,心里舒服一点。晚上十点再导一次尿,十二点翻一次身,凌晨三点再翻一次,我设两个闹钟。前半年我睡折叠床,天冷了她说,你铺地上吧,地上有地暖。我就搬到她床边。
她发脾气不是天天发,是隔一阵来一回。有一回我推她出门,楼下两个老太太说话,一个说三楼那个,请了个男的。另一个说,图什么呀。她听见了,回来一晚上不出声。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导尿,她忽然说,韩师傅,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女儿还小。
她有个女儿,叫苏晓,二零一六年生的,出事那年三岁,现在跟着奶奶住在顺德。她每个月跟孩子视频两回。视频完了就哭。
她说,我女儿都不认识我了。
我说,她认识,她喊你妈妈。
她说,那是她还小。等大了就不认了。
那天她哭了半个钟头。我站在床边,没递纸巾,也没劝。哭完了她说,你去买点橘子。我就下楼买橘子。
我自己给她定了三条规矩,用圆珠笔写在纸上,贴在浴室门后头。一,背对着洗,前面她自己拿花洒。二,她说不洗就不洗。三,不关门,门虚掩着,楼道口听得见。这三条是我加的。她扶着墙看完,笑了一下,说,韩师傅,你这人哪来的。
二零二四年秋天,她尿路感染,烧到三十九度八。夜里十一点半,我背着她从三楼往下走,楼道黑,我用手机照亮。五十多级台阶,我一级一级数着下来的。到医院挂急诊,插导尿管,她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坐到早上六点,她烧退了,睡过去,手还攥着我。
早上醒来,她看见自己的手,松开,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回来以后她对我松了些。她开始跟我讲以前的事。她出事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号,那天下午四点多,下小雨,她和她丈夫开车去接女儿,从一环下来,被一辆重型货车从侧面顶上。她丈夫当场就没了。她在车里卡了五十分钟,消防队用液压钳剪开的。她醒在医院里,医生说,你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她说她那时候想的第一件事是女儿还在幼儿园等人接。第二件事是家里还有三万块房贷没还。
赔偿是二零二一年下来的,一百三十多万。她把房贷还了,剩下的七十多万存着,说这钱是留给孩子的。她哥劝她请人,她请了,一个阿姨换一个阿姨。
我问过她,为什么把摄像头拆了。
她说,我躺在这儿,什么都不剩了,就剩一点脸。我不想让人从手机里看着我。
二零二五年五月出过一件事。那天下午我给她翻身,她右腿卡在床栏和床垫中间,我一只手托她的腰,一只手抽腿,抽到一半她叫了一声。我停手,把腿慢慢拿出来,脚踝那儿已经肿了一圈。
第二天去拍片子,骨折。医生说截瘫的人骨头脆,磕一下就断。
她哥从外面赶回来,进门就说我,说你怎么干活的。我没辩。他自己也急,后来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在瓷砖上,他没捡。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协议,你签一下,以后出什么事,跟我们家没关系。
我签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楼道口,一根接一根抽到后半夜。她在屋里喊我,我没进去。过了半个钟头,我进去给她翻了一次身。她说,不是你的错。
二零二六年过年,她女儿来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她把孩子送到门口,坐在轮椅上看着电梯门关上,看了很久。那年二月,我儿子打电话来,说要在深圳结婚,对象是老家的,两个人凑了首付,在龙岗买了个小房子,六十五平米。他说,爸,你过来吧,我们这边缺人手。
我说,我这边走不开。
他说,你那边还不是打工。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从楼道里搬进来的,养了一冬天,长了几片新叶子。
其实我腰也不行了。二零二五年年底开始,早上起床要扶着床沿慢慢坐,坐起来得等两分钟才能站。有一回抱她上轮椅,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她躺在那儿笑,笑出眼泪,说,韩师傅,咱俩谁也别嫌谁。
三月十号那天下午,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我跟她提了。我说,沈女士,我干到月底。
她没吭声。过了很久她说,你儿子叫你走。
我说,是。
她说,那你走吧。又说,你有什么要求,跟我说。
我说,没要求。
四月一号是我最后一天。上午我把屋子擦了一遍,把药盒里的药按早中晚分好,把冰箱里那半只鸡炖了,汤撇了三回沫。下午三点,我抱她进浴室。
我给她洗头。她头发长了些,到耳朵下面。洗的时候她说,往左一点,对。洗完头我说,你闭眼。她说,嗯。
水汽重,镜子全糊了,墙上那几道瓷砖缝的霉斑还在。
后头她一直没说话。我拿浴巾把她裹起来,抱回床上擦头发。她坐在床沿,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别觉得自己漏。
我愣住了。我说,什么。
她说,我老家那边的话。一个人心里有个填不满的窟窿,就叫他漏。她说,韩师傅,你这两年天天给我洗澡,你心里把自己看成脏的,看成矮人一截的,看成好像把什么东西丢在别人家里了。我知道。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给我洗澡,从头到尾看着墙,一眼都不多瞧。头一个月你给我穿衣服,手是抖的。你接电话都躲到阳台上去。你在楼道里抽烟,抽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才敢进门。
我没说话。她也没催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你没漏。你什么也没少。你在这儿两年,给我翻了一共八千多次身,导了一千四百多次尿,洗了二百来次澡。我一个瘫子,让你养得身上没烂过一块皮。你手上这活儿是干净的。一个人把手往屎尿里伸,不叫脏;一个人心里揣着事不敢认,那才叫漏。
她说,你要是把这件事揣一辈子,觉得自己欠了谁,那才是漏。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湿毛巾,应了一声。
四点半我走的。折叠床收起来靠在阳台。她让我把浴室门后那张纸撕下来带走,我顺手撕了,折成四折,塞进钱包里。她哥来接的班,新请的阿姨五月到,这之前先他来。
我下楼,出了单元门。楼道拐角那两盆绿萝我早上浇过。走到马路边,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拉着。
我坐三路车去火车站。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一排,脚边放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热水壶,还有一包药。车开到一半,我把钱包摸出来,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我二零二四年四月用圆珠笔写的三条,字歪歪扭扭:背对着洗。她说不洗就不洗。不关门。
我又折好,放回去。
她那天洗完澡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等她女儿上初中了,要是孩子问起她妈这些年怎么过的,她打算照实说:有个人给她妈洗了两年澡,没多看一眼。
我说,别说这个。
她说,那说什么。
我说,就说你妈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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