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基斯坦修路5年,发现当地女人对中国人特别热情
我叫赵国栋,今年四十三,河南洛阳人。二零一九年三月到二零二四年四月,我在巴基斯坦待了五年零一个月,在一家中资路桥公司做事,承包的是他们国家公路局在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地区的一个标段,海拔两千多米,沿着印度河上游往下走,一边是雪山一边是悬崖。
我干的活是机械调度,管着十几台自卸车、两台挖掘机、一台平地机,手下带着四十几个当地雇员。我们那个项目修的是一条三十七公里的山区二级路,中间要过三座桥,其中一座是钢桁架桥,光这座桥我们做了十四个月。
先说一件事,这个国家从上到下对中国人是什么态度。这个如果不先说清楚,后面那些事你没法理解。
巴基斯坦的教育里、电视里、路边的标语牌上,写的是这么一句话,每一个巴基斯坦人从小就会念:巴中友谊比喜马拉雅山高,比阿拉伯海深,比蜂蜜甜。这句话我第一次看到是刻在路边一块水泥牌子上,字都掉漆了,我们的翻译阿卜杜勒念给我听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个话他们说得太多了,你们可能听着假。
我没有觉得假。我跟你说几个我们日常遇到的事。
我们的车在路上走,要经过十几个检查站。只要有我们的白牌车上贴着项目标志,哨兵一看是中国人的车队,抬杆就放,从来不查。有一次我跟着当地一个土方老板的车走,同一个人同一个哨卡,当地车排队四十分钟,查完还得登记。
我们去他们的镇上买东西,走在街上,会有人停下来要求合影。不是小孩,是四十几岁的男人,穿着他们的民族长衫,留着胡子,走过来先敬个礼,说一句兄弟,能不能一起照张相。这个过程每天能碰见两三回。我们那个项目上的大车司机老李,有一次开玩笑说他这辈子在国内没被人要求合过影,到这儿成了半个明星。
还有一次,我们的车在山谷里爆胎,那是冬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到二十分钟,路过的两辆车都停下来了,其中一辆车上的人二话不说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帮我们换。换完我们想给钱,对方脸都变了,说这是侮辱。
这种事干五年,人会变。你会开始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惯性,我后面会说到它怎么坑了我。
好,这是男人。男人那边的事情好理解:国家层面的友谊,加上中巴经济走廊那些年投的钱,中国人在他们国家是被当成恩人和兄弟的,这个是真的。
我要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 女人。
我在巴基斯坦的头一年,几乎没有见过当地女人的脸。
这话听着夸张,但这是真的。我们的营地建在印度河边的一片台地上,周围有三个村子。我在那里一年,能见到的人全是男的:村里的老人、放羊的孩子、小卖部的老板、过来找活的青壮年。女人不出来。不是不劳动,恰恰相反,地里干活的、放羊的、背柴的、打水的,很多都是女人,但她们在远处,在半山腰,在院子深处。我们中国人的车路过的时候,你会看见那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转身走进屋子里去,或者拉起围巾把脸的下半 part…… 不对,是把脸的下半部遮住。
所以在二零一九那一年,我脑子里其实没有题目里这两种感觉。那会儿如果有人问我巴基斯坦女人对中国人是什么态度,我只能回答:我根本没见过她们。
真正的开始是二零二零年。
那年三月巴基斯坦开始封锁,我们的航班彻底断了。我从二零二零年一月到二零二二年三月,连续二十六个月没有回家,这是后话。
封锁的直接影响是:当地的经济停了。我们的项目因为要保持进度,变成了封闭管理,中国人不出去,当地雇员进来要测体温。周边村子的人本来就靠着这条路吃饭 —— 给项目送砂石、跑运输、卖菜,一夜之间全停了。
四月份,中方经理带着我们几个去村子里发东西。发的不是钱,是面粉、食用油、糖、奶粉,每人一份,按户头的女主人名字发。
就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成群的当地女人。
那天她们排成一队,站在村委会院子的一侧。男人们在另一侧,隔着三十米。队伍里有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十几岁的女孩。她们大部分穿着宽大的民族长衫配灯笼裤,头上搭着长围巾,年纪大的会多围一层。
我们是发东西的那一方,她们是来领的那一方。按道理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场合。
但我记得特别的清楚:她们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而且她们在笑。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年纪大的老太太会隔着队伍跟我说话,乌尔都语我听不懂,但我看得懂她的手势和她的脸。有一个老太太领完面粉,把袋子扛到肩膀上(那一袋十公斤,她扛得很稳),然后转身过来,用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阿卜杜勒翻译给我听:她说你们来了,我们的孩子今年不会饿。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一天是怎么回事,一个陌生国家的老太太,跟我说的是"你们来了"。
那天发完东西回去,我就开始想题目里这件事了。
第二个关键的事,是我在罕萨遇到的一个人。
我们项目的后半段搬到了罕萨河谷那边。那一带的居民跟巴基斯坦大部分地方不太一样,他们属于伊斯玛仪派,教派上更偏向别名 Ovo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说,总之就是当地的规矩比白沙瓦那边松一些:女人外出不用大面积遮脸,女孩上学普遍,很多女主人在自家的店里招待客人。
我在罕萨认识了一个人,叫法蒂玛。她是我手下运输队一个叫阿里的年轻人的姐姐。阿里在我们工地上做自卸车的助手,二十一岁,人特别机灵,汉语跟着我们学会了几十句。二零二二年夏天,阿里在我们营地卸砂石的时候,被车斗里滚下来的石头砸了小腿,开放性创伤,骨头没断但是伤口很大。我们自己的工地医生给他清创、缝合,处理完以后按程序转去了吉尔吉特的医院,住院七天,所有费用是项目出的。这在我们的制度里是正常操作,工伤由雇主负责,跟是不是中国人没关系。
阿里出院以后上班的第一天,把他姐姐带来了。
法蒂玛那年三十一岁,三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在阿联酋打工,四年没回来过。她是由她弟弟带着、并且经过她丈夫在电话上同意以后,才来见我们的。这个流程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才明白:一个巴基斯坦女人要跟一个外国男人说话,这几道手续一道都不能少。
她带来的东西是自制的:一罐酸奶,一盘炸三角,还有一叠他们那边的一种薄饼。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办公室门口的桌子上,然后站得远远的。她对着我们说了很长一段话,阿里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一句也没翻译。我问阿里你姐姐说什么。阿里憋了半天,说了四个字:她说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说的远不止谢谢。是两年以后阿里才告诉我的。他说他姐姐那天说的是:我弟弟活着回来,是因为你们没有把他扔在路上。我知道别人家的雇主会怎么做。
你听听这个话。这话里有一个非常沉重的东西:她说的是"我知道别人家的雇主会怎么做"。她是对照着说这句话的。在他们的经验里,一个底层的、没有背景的年轻工人受了重伤,被扔在路上,是很正常的。
从那以后,法蒂玛每隔一段时间会让阿里带东西过来,季节性很强:五月杏熟了带杏,七月杏干,秋天带核桃。我们每次要给钱,阿里死都不收,说姐姐会打他。有一年冬天,她托阿里给我带了一双她自己织的毛袜子,那种当地式样的,脚脖子很长。她说我冬天在雪山底下蹲着看机械,袜子得厚。
那双袜子我现在还在,放在洛阳家里的抽屉里。
好,我说到这里,都不是最核心的东西。这些都是个案。
真正让我把这个事情想明白的,是我们项目上的一个中国女人。
二零二一年的时候,我们项目来了两位中国女同事。一个是资料员,二十五岁,姓周,四川人;一个是医生,三十六岁,姓崔,东北人,接替上一任工地医生。
我跟你们说一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事。
崔医生上任以后,为了让前 changed 为了让项目上的中国员工做体检,同时也因为当地的妇幼保健实在太差,她每个周三下午在营地的医务室给周边的村民免费看诊。这个项目我们做了大概一年半,看了将近两千人次。来看病的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
但是真正震撼我的不是看病这件事。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崔医生自己开车。她开着一辆项目上的皮卡,我去过戈壁 project,不对 —— 她开着皮卡在工地上跑,去各个标段看病人,自己一个人。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河边洗车的坐垫,卷着袖子。
第二件:更早的一次,我们去白沙瓦那边办事,路过一个村子,正好赶上当地有婚礼。婚礼是男女分开的,男人在外面的院子跳舞,女人在屋里。小周当时跟着去的,穿着工地的工装。婚礼的女方家属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她也拉进了屋子里去。她后来跟我们描述,说她被二十几个女人围住,问的问题只有一个:你能不能自己出门?你一个人坐车没有人陪行吗?你丈夫同意吗?你自己挣钱吗?
小周回答说,我能,我男朋友,我自己挣钱。
她说屋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二十几个女人一起笑了,有几个哭了。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拉着她的手不放,一直摸她的工装袖子。
那次以后小周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这篇文章的全部重心。她说:赵哥,我以前以为她们对中国人热情是因为中国人有钱。今天我才知道不是。她们看我的眼神,跟看男人完全不一样。她们是把我当成一个证据 —— 证明一个女人可以那样活着。
你看,这才是题目的真答案。
我在巴基斯坦这五年看到的所谓当地女人对中国人特别热情,我后来把它拆成了三层。
第一层最少,但它最真:具体的、个人的、欠了人情的那种。法蒂玛就是这一层。她给的东西、她说的话,全部指向一件具体的事 —— 我弟弟受伤那天,你们没有跑。这一层最重,因为它是一对一的,是拿命换的。
第二层,是给"被允许的对象"。这一点我一开始理解不了,是阿卜杜勒跟我说透的。他说你想想,一个巴基斯坦女人在这个社会里,她能对谁大方地表达善意?对同村的男人不行,那是会引起一切麻烦的事。对西方人不行,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而且她也没有机会接触。只有中国人可以。中国人在这里是被整个社会盖章认证的兄弟,是安全的,是外来的,而且 —— 这个是关键 —— 是短暂的。路修完就走了。所以这是一种可以放心交付出去的情感:不怕欠,不怕被误解,也不用负责到底。
第三层就是小周说的那一层:羡慕。这一层她们自己可能都说不清。她们看见的是一个穿着工装、自己开车、自己挣钱、说话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刚好跟那些修路的男人是同一个国家来的。她们对这个女人的热情,里面有一半是给她们自己的女儿的。
我说到这里必须补一句难听的实话,不然这篇文章就成了吹牛。
这三层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它不是热情,是期待。
我们在巴基斯坦的这些年,中国工人的旧衣服、空塑料瓶、废纸箱在附近村里都是抢手的。有人会主动过来跟我们套近乎,握手、合影、说话特别好听,然后请你给他们找一份工作,请你下次带点东西,请你给他们的孩子一点药。这些东西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固定的交易语法。
我刚开始不爱承认这个。我觉得承认了,前面说的那些就都被污染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本来就是一回事 —— 一个穷了一辈子的村子,它表达友好的方式,只能是把自己最看重的机会交给你,同时希望你给它一点回报。这个不是虚伪,这是穷人的礼数。
真正要小心的不是她们的期待,是我们的自恋。我在那边待了五年,身边出问题的中国人不少,出的问题几乎都是同一个:把当地的友好当成了自己配得上。有人开始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人开始对当地雇员的女人多看几眼,有人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有人捧。这些人在当地最后都不是栽在大事上,都是栽在这上面。中国人在这个国家摔跤的,大部分不是被外面的人算计了,是被自己那点飘飘然算计了。
我二零二四年四月回的国。走之前一个月,法蒂玛托阿里带话给我,问我能不能把她大女儿的照片带着,她想让中国女人看看她女儿。那年她女儿九岁。
我在洛阳现在做点零散的活,大部分时间在家。这边的日子很平常,早起吃碗汤,去菜市场,下午晒晒太阳。我开始学做饭,因为我老婆说我在巴基斯坦五年吃当地饭吃惯了,回来吃她做的嫌没味。这是实话,我现在还能吃辣醋拌的那种沙拉。
有时候晚上出门散步,我会想起印度河的水声。那条河在我们营地底下流了五年,声音是那种低低的、轰轰的响,夏天涨水的时候整夜不停。还有罕萨五月的杏花,那条河谷两侧全是杏树,花开的时候整个山谷是白的,然后花瓣掉进引水渠里,顺着水流走。
我自问我这五年得到了什么。钱肯定是挣了一点,但我不觉得那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把一件事看懂了: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你了不起。有时候是因为你刚好站在了一个位置上,让他可以安全地、体面地把他的善意交出去。
巴基斯坦的女人对一个中国修路工热情,这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关于我赵国栋本人的。是关于中巴友谊那块掉漆的水泥牌子,是关于骨折的阿里被抬上车那天没人跑,是关于崔医生自己开的皮卡,是关于法蒂玛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中间的人。
要说我在那边五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不把这份热情往自己身上揽。它给得越多,你越得站得正。这是我在那条河边上的山谷里,用五年学会的唯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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