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保洁间的拖把还滴着水,我蹲在地上擦第三遍茶水间的地砖。膝盖底下垫着一块折叠的抹布,瓷砖的凉意还是渗进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走廊那头忽然静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我听见行政主管的声音在抖:“陆、陆夫人,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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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婆婆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那只鳄鱼皮包差点滑下去。她盯着我身上的灰色保洁服,又盯着我手里的拖把,眼眶一圈圈泛红。
“沈知意。”她喊我名字时嗓子是哑的,“谁把你调这儿的?”
我攥紧拖把杆,没说话。身后传来丈夫陆衍之冷淡的声音:“妈,公司正常人事调动,您别——”
“我问你了吗?”婆婆转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茶水间外,整层楼鸦雀无声。我低着头,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倒影,被拖把的水渍扯得歪歪扭扭。
第一章. 半年前那场婚礼
半年前我嫁给陆衍之的时候,就知道这场婚姻和感情无关。
陆家做建材起家,我父亲做室内设计,两家合作了十几年。陆衍之的爷爷病重,想看他成家,我父亲欠陆家一个人情,于是这桩婚事被端上桌面。
那天在陆家老宅吃饭,陆衍之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他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筷子拿在手里,像拿一支笔。
“沈知意。”他放下筷子,终于开口,“婚后各过各的,没问题吧?”
我点头:“没问题。”
他起身就走,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陆爷爷在楼上叹气,我假装没听见。
那顿饭我吃了四十分钟,一个人坐在能坐十二个人的长餐桌前。佣人端上来一道又一道菜,我慢慢吃,把每一道都尝了一遍。陆家的厨子手艺不错,但排骨炖得太烂,鱼又蒸过了头。
吃完我去厨房跟厨子说:“阿姨,下次鱼可以少蒸两分钟。”
她愣愣地看着我。
“陆先生喜欢嫩一点的。”我补充。
她张了张嘴:“少奶奶……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汤。但鱼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厨子看我的眼神变了。
婚后我们住在陆衍之名下的一套公寓里。两间卧室,中间隔着客厅和书房。他早出晚归,我做好饭放在桌上,他回来若是凉了就直接倒掉,热都不热。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他回来看了一眼,说“不用做我的”,转身进了书房。
第二天我只做了自己的那份。他半夜出来找水喝,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冰箱里有我留的饭,用保鲜膜盖着。他没动。
第三天开始我不再等他吃饭。
但每天早上,我会在餐桌上放一杯温水。他有早上喝水的习惯,水壶放在手边却不记得倒。那杯水他每天都喝,杯子空了放在水池边,从不跟我说谢谢。
不是针对我。陆衍之这个人,对谁都冷。公司里下属怕他,家里佣人怕他,连他亲妈都说他“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但他对一个人例外。
宋清晚。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陆衍之的书房。他忘了锁门,我进去找一份设计图,看见桌上倒扣着一个相框。翻过来,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陆衍之和宋清晚,两个人穿着大学文化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
陆衍之的嘴角扬着,眼睛里有光。那种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退出书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陆衍之破天荒在早餐桌上主动和我说话:“书房的东西,别乱动。”
我握着筷子:“找设计图,没翻别的。”
“设计图?”他皱眉,“你还在做设计?”
“嗯。”
“辞了。”他说得轻描淡写,“陆家不需要儿媳妇出去上班。”
我放下筷子看他:“陆衍之,我父亲的公司去年被并购,但沈家的设计业务还在。我做设计师,没碍着谁。”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话。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皱眉。眉心拧成川字,嘴角往下压,像一堵墙突然裂了条缝。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突然提宋清晚。因为宋清晚要回国了。
消息是我从茶水间听来的。那天我去陆氏总部送文件,在茶水间倒水时听见两个高管太太聊天。一个说“宋清晚要回来了”,另一个说“陆衍之当年追她追得全校都知道”。我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听完了一整段故事。
大学时代的陆衍之,会为了给宋清晚买一杯奶茶翘课,会在大雨里等她两个小时,会在她生日那天把宿舍楼下的蜡烛摆成心形。这些事情听着像另一个人。
但照片里那双眼睛告诉我,是真的。
我把水喝完,文件送完,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做了饭,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菜。陆衍之没回来吃。
菜我第二天全倒了。
第二章. 从设计部到保洁组
我在陆氏集团旗下设计公司上班,用的是沈知意这个名字,没人知道我是陆衍之的妻子。
当初结婚时陆衍之说“各过各的”,我没意见。沈家的设计业务还在,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陆氏设计公司是行业头部,我投简历的时候没提陆家,走的正常招聘流程。三轮面试,两轮笔试,作品集通过了甲方评审。进公司的时候,设计总监老陈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沈,你这套方案有灵气。”
我在设计部待了两年。两年里我做了十一个项目,拿了三个行业奖。老陈对我很好,同事处得也不错。
但婚后第三个月,人事部一纸调令把我从设计部调到行政部,又从行政部调到后勤部,最后落到保洁组。
调令上写得很官方:“岗位调整,优化人力配置。”
我去找人事总监问原因。对方打着官腔,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我心知肚明。
那段时间陆衍之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晚”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夜里。
宋清晚回国了。
她空降设计部,成了设计总监。那个位置,原本是我的。老陈被调到边缘部门,走的那天他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拍着我的胳膊说:“小沈,对不住。”
“陈哥,跟你没关系。”
“宋清晚……”他压低声音,“她背后有人。你小心点。”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做完的方案。那是陆氏一个大客户的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客户那边已经通过了初步提案。
第二天,宋清晚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坐在老陈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杯美式咖啡。短发,细眉,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沈知意。”她翻着我的方案,翻得很慢,“你在这个方案里用了弧形动线?”
“对。客户动线经过计算,弧形比直线——”
“太保守了。”她把方案合上推过来,“没灵气。重做。”
我接过方案,没说话。
“你有意见?”她抬眼看我,嘴角挂着笑。
“没有。”
“那就好。”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三天时间,我要看到新方案。”
我抱着方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经过的同事都低着头,没人看我。小周从工位上站起来想跟我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新方案做了三个方向,每个都推翻重来。第二天早上我把方案放在宋清晚桌上,她看了一眼就说“放着吧”,然后再没提过。
那个项目最后没有用我的方案。宋清晚用她自己带来的团队做的,方案跟我的第一版有七分像,只是把弧形动线换成了折线。
茶水间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在后勤部待了一个月,行政部待了半个月,最后落到保洁组。保洁组在负一楼,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
拖把、水桶、清洁剂摆满一整个杂物间。我的工作包括打扫三层楼的茶水间、四个会议室、以及所有高管办公室——除了陆衍之那间。他的办公室有专人打扫,不用保洁组的人。
这大概是宋清晚的意思。
保洁组的组长姓赵,五十多岁,人不错,就是话多。第一天带我的时候她说:“小沈啊,你这么年轻怎么来干这个?我看你手白白净净的,不像做粗活的人。”
我笑了笑:“暂时过渡一下。”
“过渡?”赵姐摇头,“保洁组哪有什么过渡,来这儿的人都是……”
她没往下说,但我懂。都是被贬的。
赵姐教我擦玻璃:先用湿布抹一遍,再用干布顺着一个方向擦,不能画圈,画圈留水痕。我学得很认真。擦了一个星期,我擦过的玻璃从侧面看能当镜子用。
赵姐说:“小沈,你干什么都像样。”
“擦玻璃有什么像不像样的。”
“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有人擦十年玻璃也擦不干净,你第一天就会了。这是心静。”
心静。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心不静又能怎样?
设计部老同事偷偷给我发消息:“知意,宋总监把你的方案全部推翻了,说太保守,没灵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客户那边已经通过了初步提案。宋清晚推翻它,不需要理由。
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擦下一个茶水间的台面。
第三章. 茶水间里的羞辱
在设计部的时候,我有个助理叫小周,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勤快,嘴也甜。她来茶水间倒水,看见我蹲在地上擦柜子底下的污渍,愣在原地。
“知……知意姐?”
我抬头冲她笑:“水在左边,自己倒。”
小周眼圈红了:“姐,你怎么……”
“没事。”我站起来洗手,“工作嘛。”
她还想说什么,走廊传来宋清晚的声音:“小周,设计稿改好了吗?”
小周一个激灵,端着水杯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宋清晚从茶水间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件家具。然后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赵姐从隔壁杂物间探出头,撇撇嘴:“这个宋总监,眼睛长在头顶上。我在这栋楼干了八年,没见过这么傲的。”
我没接话,继续擦柜子。
擦到下午两点,我去三楼给会议室送水。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衍之和几个高管正在开会。他坐在主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低头换水桶,尽量不发出声音。
“出去。”他头也没抬。
我拎着空桶退出去,带上门。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膝盖有点酸,腰也疼。保洁服是均码,裤腿长了一截,我用别针别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知意,在陆家还好吗?”
我打字:“挺好的,爸。”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我打扫十七楼设计部。宋清晚不在,去开会了。我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以前认识的设计师都低头对着电脑,没人跟我说话。
只有老赵站起来,从我清洁车上拿了一瓶清洁剂。
“这个借我用用。”
“嗯。”
“知意。”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方案被宋清晚署了自己的名字,报给恒远了。”
我手里的拖把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老赵没再说话,拿着清洁剂回了工位。我继续拖地,把设计部走廊拖得干干净净。拖到宋清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恒远康养中心设计方案”,设计人那一栏印着宋清晚三个字。
我只看了一眼,继续往前拖。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衍之难得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门,推过来:“签了。”
我低头看,是离婚协议书。
“爷爷病情稳定了。”他靠在沙发上,不看我的眼睛,“这场婚姻没必要继续。”
我拿着那份协议书,纸张在手里窸窣作响。
“好。”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我拿着协议书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把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归他。我净身出户。
我把协议书放在床头柜上,没签。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哪里不对。这半年虽然冷淡,但他从没提过离婚。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保洁组报到。赵姐递给我一双手套,说今天要打扫高管层。高管层在二十八楼,陆衍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推着清洁车上去的时候,宋清晚正好从陆衍之办公室出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哭过。
我没看她,推着车继续走。
“沈知意。”她叫我。
我停下。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在他办公室?”
“不好奇。”
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很漂亮,哭过之后水汪汪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陆衍之欠我的。”她说,“你嫁给他之前就该知道。”
我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她笑了一下,嘴角歪着,像在嘲笑我,“你以为你嫁的是陆家少奶奶的位置?你嫁的是一个心里装着我的人。”
走廊尽头,陆衍之的办公室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脸色变了一下。
“清晚。”
宋清晚转头看他,眼睛又红了:“衍之,我先下去了。”
她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我的胳膊。不重,但足够让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抹布。陆衍之站在走廊那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我把抹布捡起来,继续擦走廊的扶手。擦到陆衍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他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美式咖啡,没加糖没加奶。
“给你的。”他把纸杯递过来。
“我不喝美式。”
“那你想喝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走廊的灯,亮得发冷。
“陆衍之,你给宋清晚买咖啡买了四年。”我说,“你连她喝什么都知道。你不知道我喝什么。”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推着清洁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重新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一栏我改了:房子我不要,车我不要,存款分我一半,不多拿。我签好字放在餐桌上,用杯子压着。
陆衍之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协议书,站了很久。
我房间的门关着,灯也关着。但我没睡。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趟。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协议书还在桌上,但他那一栏没签。
第四章. 婆婆从国外回来了
离婚协议书我签了,但没去办手续。
陆衍之说等爷爷出院再谈,大概是怕刺激老人家。协议放在我房间抽屉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那之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去负一楼报到。保洁组的工作很单调,但也清净。不用画图,不用开会,不用看宋清晚的脸色。我把每层楼的茶水间擦得锃亮,连水龙头底下那圈水垢都刮干净了。
赵姐说我是她带过最省心的新人。
“小沈,你以前做什么的?”有一天午休她问我。
“做设计的。”
“设计?”赵姐瞪大眼,“那怎么来干保洁?”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得罪人了呗。”
赵姐识趣地没再问。但她开始教我更多东西: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拧干拖把,怎么配清洁剂不伤手,怎么在半小时内打扫完一层楼。她教得认真,我学得也认真。
“小沈,你以后要是回办公室了,可别忘了我。”
“赵姐,你教我的这些,擦玻璃也好,拖地也好,比我在设计部学的东西有用。”
“净说瞎话。”
“真的。”我看着手里的拖把,“设计是做加法,擦地是做减法。把脏东西去掉,底下的光就出来了。”
赵姐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婆婆是周五回来的。她从法国飞回来,没通知任何人。陆衍之去机场接她,她在车上问的第一句话是:“知意呢?”
陆衍之说:“在公司。”
“什么部门?”
陆衍之没回答。
婆婆也没追问。她先回了陆家老宅,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了公司。
那天早上我正在打扫一楼大厅的旋转门。玻璃门刚擦过一遍,上面还有水痕,我拿干布再抹一遍。
门口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下来开门,婆婆从后座出来。她穿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系着爱马仕丝巾。
我没抬头,继续擦门。
婆婆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电梯。五分钟后,行政主管从楼上冲下来,脸色煞白。
“沈……沈知意!”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夫人让你上去。”
我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桶,擦了擦手。电梯上到二十八楼,门打开的时候,整层楼安静得不像话。
婆婆站在茶水间门口,盯着我身上那件灰色保洁服。她的眼睛慢慢变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意。”她声音发哑,“谁把你调这儿的?”
我没说话。
身后电梯又响了,陆衍之大步走出来:“妈,公司正常人事调动,您别——”
“我问你了吗?”婆婆转身,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声音清脆,整层楼都听见了。
陆衍之的脸偏到一边,左脸颊浮起红印。他怔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婆婆指着我的工牌,手指在抖:“设计部骨干,沈知意。我在法国就看过你的方案,甲方点名要你负责。你告诉我,正常人事调动,能把她调到保洁组?”
宋清晚从设计部方向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脆生生的。
“伯母。”她微笑,“知意她是主动申请调岗的,说是想体验——”
“你闭嘴。”婆婆看都没看她。
宋清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婆婆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我的手被冷水泡得发凉。
“知意,跟妈走。”
她拉着我往电梯走。经过陆衍之身边时,婆婆停了一下。
“陆衍之,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这么对知意,你猜他会不会把陆氏交给你?”
陆衍之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按下电梯按钮,转头看向宋清晚。
“宋小姐,你的入职流程是谁批的?”
宋清晚脸色发白:“是……陆总批的。”
“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宋清晚的脸彻底白了。她转头看陆衍之,眼睛里全是水光:“衍之——”
陆衍之站在走廊中间,左脸还红着。他看了看宋清晚,又看了看我。
“妈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哑,“你走吧。”
宋清晚愣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婆婆拉着我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宋清晚站在走廊里,肩膀在抖。
电梯往下走,婆婆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知意,妈回来晚了。”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灰色保洁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旁边站着婆婆,眼眶通红,但背挺得笔直。
“妈,您别哭。”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是气得。气那个混账,也气我自己。你爸把你交到陆家,我答应过会照顾好你。”
我没说话。我的手被她攥得发烫。
第五章. 保洁间的账本
婆婆把我带到了陆家老宅。
她让佣人给我煮姜茶,又找了一套她自己的衣服让我换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茶杯,热气蒸得眼眶发酸。
“多久了?”婆婆坐在对面。
“三个月。”
“为什么不说?”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姜丝:“说了又怎样。”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知意,陆衍之那个混账,我替你收拾。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别跟他离婚。”
我抬头看她。
婆婆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陆家欠你父亲太多,衍之那孩子……他只是钻了牛角尖。”
“妈。”我第一次这么叫她,“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
婆婆愣住了。
“但没办手续。”我补充。
她松了口气,又皱起眉:“你签了?他逼你签的?”
“不算逼。”我说,“他说爷爷病情稳定了,这场婚姻没必要继续。”
婆婆闭上眼睛,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沈知意。”她睁开眼,“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让陆衍之跪着来求你。”
我没接话,低头把姜茶喝完。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婆婆给人事部打了电话,说我休年假。
但我没闲着。
我在保洁组干了三个月,每天推着清洁车上下楼,每层楼的布局、每个部门的作息、每个人的习惯,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茶水间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高管们打电话不避讳保洁员,觉得我们和墙角的绿植没什么区别。谁在跟谁抢项目,谁收了回扣,谁在背后捅刀子,我全听见了。
我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把听到的重要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本来只是无聊,后来发现,这些东西可能有用。
婆婆回国的第三天,我把手机递给她。
“妈,您看看这个。”
婆婆戴上老花镜,划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宋清晚入职这三个月,设计部走了七个老员工。”我指着其中一条记录,“都是被动离职,理由全是‘能力不足’。”
婆婆继续翻。
“上个月,她签了华庭那个项目,报价比成本高了三倍。甲方是宋清晚前东家的关联公司。”
婆婆抬头看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茶水间。”我说,“华庭的人来开会,我在旁边换水桶。他们打电话,没避着我。”
婆婆把手机还给我,摘下眼镜。
“知意,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是没瞎。”
婆婆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你爸当年跟我谈合作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明明有求于人,硬气得像别人求他。”
我被她逗笑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宅的书房里,把手机里记的东西一条条整理出来。宋清晚经手的项目,报销单,人事调动,客户往来。我画了一张图,把所有线索连起来。
连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线。
这些东西如果曝光,宋清晚在行业里就完了。但我犹豫的不是这个。
我在想,陆衍之在这张图里是什么位置。
他批了宋清晚的入职,他默许了人事调动,他签了那些报销单。他知道多少?他装不知道多少?
我把笔放下,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有些答案,得当面问他。
第六章. 那一巴掌之后
陆衍之来找我的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老宅门廊下,衬衫肩膀湿了一大片。佣人给他开门,他站在玄关没进来,眼睛看着我。
“沈知意,我们谈谈。”
婆婆从楼上下来:“谈什么谈,滚出去。”
“妈。”陆衍之的声音沙哑,“我就说几句话。”
婆婆看我。我点了点头。
陆衍之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当着我的面把协议书撕了,纸屑落在地砖上,像碎了的雪。
“这个不作数。”
“然后呢?”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设计部那个位置……你回去上班吧。宋清晚我已经让她走了。”
“陆衍之。”我看着他,“你觉得我在乎那个位置?”
他眉头皱起来。
“我在保洁组干了三个月。”我说,“每天跪在地上擦地,擦得膝盖积水。设计部的同事从我面前走过,假装不认识我。宋清晚让我去她办公室擦桌子,我去了。”
陆衍之的下颌绷紧了。
“你问我为什么去?”我笑了一下,“因为我想看看,这场婚姻到底能烂到什么程度。”
“沈知意——”
“离婚协议撕了没关系。”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明天我重新打一份。陆衍之,这婚,我离定了。”
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婆婆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条毛巾扔在他脸上。
“滚。”她说,“三个月内别让我看见你。”
陆衍之把毛巾攥在手里,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雨里。
婆婆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担忧。
“妈,您别担心。”我把地上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我说三个月内办完手续,就一定办完。”
婆婆拉住我的手:“知意,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冲她笑,“但有些事,得按我的节奏来。”
窗外雨声渐小,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昏黄。我攥着那把碎纸屑,手心里硌得慌。
那天晚上雨停了。我坐在房间里,把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碎纸片拼起来。拼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陆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保洁组的事,我知道。”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一天就知道。”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第三条消息进来:“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跪在地上擦遍了陆氏大楼每一层的地砖,膝盖上的淤青从没消过。但那个在茶水间偷偷记账的沈知意,已经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妈,明天我想去公司。”
婆婆秒回:“好。”
“设计部。”
“好。”
“从设计师做起。”
婆婆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说了算。”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雨后的夜很干净,月亮挂在天上,像一颗冷冰冰的珠子。
那颗珠子照着整座城市,也照着陆氏大楼。明天早上,我要穿着自己的衣服走进那栋楼。
不是保洁员沈知意。
是设计师沈知意。
我翻开抽屉,拿出那张画满线索的纸。宋清晚的事,陆衍之的事,陆氏的事。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三个月,现在该一件件理清楚了。
窗外起了风,吹动窗帘。我把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三个月零一天之后,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知意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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