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九点,厨房里高压锅呲呲冒着气,我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把藕盒一个个码进盘子。客厅茶几上摆了四样水果、两盒点心,连我爸平时喝茶的搪瓷缸都换成了玻璃杯。
“爸,穿件干净褂子行吗?”我闺女小满从房间里探出头,头发刚吹干,披在肩上。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捏着遥控器换台。其实电视根本没开。
我妈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穿了我:“不就今天你闺女对象来,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给谁看呢?”
我没吭声。门外响起脚步声,小满跑过去开门,进来一个小伙子,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进门先喊了叔叔阿姨,换了拖鞋,鞋头摆得周正。他提了一箱奶、一箱水果,没空着手。
我妈笑得眼睛弯起来,把人往沙发上让。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包烟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叫什么名?”我问。
“叔叔,我叫李俊。”
“哪的人?”
“泰安的。在济宁上的大学,现在在市里一家软件公司做开发。”
我听他介绍自己,心里在逐条对号入座:上进心有了,工作说得过去;礼貌也有了。我妈把刚从锅里捞的藕盒端上来,他道谢接过去,很自然地咬了一口,嘴里说着“阿姨手艺真好”。
我在心里给他一项项打钩,打到第五项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转账短信,这个月房贷扣款通知。我顺手划掉了,没多想。
那天中午李俊留下来吃饭,我妈煮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包了牛肉大葱馅饺子。饭桌上他话不多,小满替他说了不少,说他在公司带了个小团队,说他自己攒钱买了一辆代步车,说他把第一年的年终奖全拿回去给奶奶装了空调。
我妈听完连声说好,饭桌上一阵阵笑。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总觉得哪不对劲。
吃完中午饭,小满拉着李俊去书房看她养的多肉。我妈收拾桌子,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想去院里的水龙头洗个手。路过玄关,看到李俊的行李箱还立在那,拉链没拉严实,几件衣服的领子露在外面。
我原本只是路过,但他手机就压在行李箱上面,和一只打开的皮夹挨着。我年轻时跑过长途运输,眼睛里惯了这些杂碎事,扫过去一眼就脚下一顿。
皮夹里插着几张银行卡,露出一张拴着红线的小纸条。纸片折过几折,边缘磨得起了毛。我没动它,但鬼使神差的,我把纸条拾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工行的账号和一个我念不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老人写的。我记下来那串数字,又把纸折回原样放回皮夹。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但那个账号在脑子里打转。当天下午,李俊走后,我坐在房间里抽了两根烟,不想承认自己是那种查闺女对象底细的丈人,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慌。
我点开自己手机上的银行应用,输入那个账号,查询名字首字。页面转了两圈,返回一个名字:周桂娥。
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晚上小满洗碗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装着随口问她:“李俊家里几口人?”
“爸妈啊,还有个奶奶,在泰安老家。”
“他奶奶叫啥?”
小满手上动作停了,关上水龙头看我,脸上带着点警惕:“爸你问这个干吗?”
“闲聊呗。”
“他奶奶姓周。”小满说了一句,又重新拧开水龙头。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过了两周,李俊又来了家里一趟,这次是来送两张电影票,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叫小满带我看。“叔叔阿姨辛苦了,也去看看电影吧。”
我妈接过票,嘴里客气着“哎哟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一边已经把票收进围裙口袋里。李俊在门口换鞋,我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串深色手串,不是显眼的那种,是小叶紫檀,盘得有点包浆了。
“这手串看着有年头了。”我说。
李俊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奶奶给的,过年的时候说戴着保平安。”
“你跟你奶奶感情挺好。”
“嗯,我是我奶奶带大的。我爸妈在县里上班忙,小时候一直跟着我奶奶住。”
我点点头,没再往前说。
可李俊走后,我总觉得那个账号的事没完。周桂娥,他奶奶姓周,账上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笔钱不是小数目,五万三,进账时间是我推算他大学毕业那年的冬天。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哪来五万三转给他奶奶?是家里给的还是借的?如果是借的,借条呢?如果是给的,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他哪来的五万三?
到了第三个周六,我骑车去了趟城西的劳务市场。那里有个老熟人,早年跟我一块跑运输的赵哥,现在改行做劳务中介,认识的人杂。我请他帮我打听一个人,名字叫李建国,泰安人,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赵哥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老乡群:“我帮你问问,泰安那边我认识个包工头。”
第二天中午,赵哥给我回了条语音,声音含糊,带着点犹豫:“老哥,这个李建国你要找他干啥?出了啥事?”
“没出啥事,就是打听打听。”
“我听那边的朋友说,这个人,前些年出了点事,好像现在正在里面服刑。具体啥事没问清,说是经济类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风从晾衣架吹过来,吹得晒着的被单呼啦啦地响。我脑子里把白天李俊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我奶奶带我长大的。”“我爸妈在县里上班忙。”现在再品这两句话,品出另一层意思来。
晚上睡觉前,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看了半天,还是翻开通讯录,找到小满。
她那边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声音半醒不醒的:“爸?这么晚咋了?”
“小满,李俊他爸是干什么的?”
张了张嘴,我终究没问出口那笔账的事。可挂了电话后,我做了个决定:趁着还没酿成不能挽回的局面,我得查清楚。
周一下午,我请了个假,去了一趟银行柜台。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等到叫到我的号,坐下去,把纸条上的账号递过去:“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账号,收款人名字是不是周桂娥。”
柜台姑娘接过纸条,敲了一会儿键盘。抬起头来:“先生,您要查询的这个账号交易记录,需要提供持卡人本人的身份证明。”
“那这个账号最近的大额进账我能查吗?就是我转的那笔钱。”
“如果您是这个账户的付款方,您的流水里可以查到这笔记录。”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出那笔五万三的转账记录递给她看。她看了几眼,敲了敲键盘,然后看向我说:“这笔转账记录显示,收款方账号尾号是7789,持卡人名字不是周桂娥。”
我后脊梁闪过一丝凉意。
“那持卡人是谁?”
“这个我们系统可以查到,但是您需要提供司法机关的文书或者相关法律依据。个人用户查询他人的账户信息,需要持卡人本人授权。您要是需查询,可以提供授权书或者法院出具的相关调查材料。”
我没话说了,拿了纸条,出了银行大门。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心里头乱成一团。假如李俊的奶奶不是周桂娥,那周桂娥是谁?那笔五万三的转账——我明明操作了——怎么收款人会对不上?
那个纸条我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隔天揣进衣服里换了条裤子,还能感觉到那张纸的硬角硌着大腿。我摸了它无数次,始终没跟任何人说起。
然后又过了一周,小满晚上回来得有点晚,进门换了鞋,跟我妈打了声招呼,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半天不说话。我在旁边看晚间新闻,瞄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却停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咋了?”
她回过神,把手机屏幕按灭:“没事。爸,李俊他……他说下周带我去泰安见他奶奶。”
我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他奶奶,叫啥?”
“好像……叫李秀芝。”小满想了想,“李俊说他奶奶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但精神挺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一那天早上,我送完货,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二十分钟的呆。然后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赵哥,帮我查一下,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去年涉经济类的案子有没有一个叫周桂娥的人。”
老赵那头话筒静了两秒:“你查这个干吗?”
“你别管了,帮我查查。”
“行,我试试。”
第三天晚上,老赵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哥,查到了。去年有个案子,合同诈骗,被告人叫周桂娥,泰安市岱岳区人,判了三年,缓刑四年,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四十八万。她当时认罪态度好,法院考虑到她年龄和身体状况,从轻处理。你要找的是这个人不是?”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激得后背一阵发寒。四十八万,缓刑四年,泰安市岱岳区。我闺女男朋友的皮夹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的账号?
第二天,我破天荒主动给李俊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他周末来家里吃饭。他那天来得很早,还带了一箱沙糖桔。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放下东西就撸起袖子要来帮忙。我没让他动,把斧头立在墙边,擦了把手,对人说:“进屋坐。”
我妈又张罗了一桌菜。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向李俊:“小李,你跟我说实话,你奶奶叫什么名字?你爸妈现在在哪儿?”
李俊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慢慢说:“我奶奶叫李秀芝,我爸叫李建国,我妈……我妈名字叫周桂娥。”
“你妈在外地?”
“我妈……”李俊喉咙动了动,看了一眼小满,又垂下眼,“我妈不太方便见人。”
“因为去年那个案子?”
桌子上一瞬间安静下来。小满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向李俊。李俊耳根泛红,过了一会儿才说:“叔叔,你都知道了。”
空气绷得像根弦。我妈伸手把菜盘子往中间推了推,那碗汤谁也没再动。
李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半晌才说:“我妈公司前几年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她一时糊涂,签了份假合同,卷进了一桩合同诈骗案里,法院判了缓刑。我爸因为赌债把家里的钱输光了,我妈是替他堵窟窿才走错了一步。”
他说话很慢,像是在把墙皮一块块揭下来:“我一直没敢跟小满提这些事,怕你们觉得我们家不行。我妈……她其实是个老实人,就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我手上的钱,一半是我自己挣的,一半是去年我妈把家里老房子卖了,分了我八万,说要给我攒着结婚用的。我留五万三,是替她还最后一笔没还完的赔偿金。”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递过来:“叔叔,这笔钱是去年十二月转出去的,收款人是受害方指定账户。我不知道是谁把账号捅到你这边的,但每一笔钱我都留了记录。”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和我在皮夹里看到的纸条上一模一样。五万三,分行明细,备注写明“代周桂娥支付赔偿款”。日期在我看到那张纸条之前。
我把手机递还给他,没说话。过了良久,我开口说:“李俊,你这个人,我挑不出毛病来。但你瞒了我们这件事,你就不怕我反对?”
李俊抬起头来看我:“怕。但我更怕让小满跟你之间因为这事生分。我妈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该还的还在还,该承担的我来承担。我就想踏踏实实把小满照顾好,把以后的日子过起来。”
我看看他,又看看小满。小满眼眶是红的,抿着嘴,看向我。
那天下午,李俊走后,小满在阳台晾衣服。我妈端了杯茶递给我,声音轻轻的:“老纪,你今天问的那些话,把孩子在李俊面前晾了个底朝天。你说,这婚事还能成吗?”
我握着杯子,半晌才说:“不是查验他底细成不成,是小满往后跟这样的人过日子,有没有承担,能不能扛事。他妈妈犯了法,他不是照样把赔偿一分一分还完了么。就冲他这份心,我看能成。”
我妈没说话,去阳台和小满说了几句。我听见小满吸着鼻子说:“妈,我爸是不是不乐意了?”
“你爸也不是不乐意,他就是怕你吃亏。”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小满把脸埋进我妈肩膀上,我妈拍着她的背,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说起他们订婚的事,李俊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叔叔,这是我妈托我带给你的,她说有些事瞒不得,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清楚。她让我跟你说,她做得不对,这些年也一直在还。她盼着我和小满能过得踏实,不像她那样走岔了路。”
信封里是两张打印纸,一张是周桂娥本人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歪歪扭扭,写满了整页;另一张是法院调解书复印件,上面有复核章和承办人的签字。我看完后,把两张纸收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后来我们两家商量订婚宴的事。我妈提议,把周桂娥也请来,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小满跟李俊说,李俊低着头沉默了一阵,才说:“我妈说,她现在不方便出门,等以后孩子出生了,她再过来看。”话说得平静,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就都默契地不再提了。
日子照样往前过。那套我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每个月还是照常扣房贷,但我心里比以前踏实了。李俊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雷打不动地往一个账号里转两千块,备注那行字我没再自己去看过,可能是在还什么钱,也可能是在攒什么钱。
八月的一天,小满回来得早,手里拿着两张纸。我以为是体检报告,接过来一看,是李俊老家那套房子的过户材料,写的是李俊和小满两个人的名字。
“爸,他想把婚房写我名儿。”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家里那套老宅子,不是卖了的么?”
“那是在镇上的那个。他奶奶还有一套老屋在村里,他奶奶说留着给重孙的。他去把这套房子办理了变更,加上我名字。”小满顿了顿,“爸,你说这样行么?”
窗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我说:“他既然舍得拿出来,你收着。往后过日子,总不能光图一时的心疼。”
那天晚上风也细,透过纱窗吹进屋里,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啦响。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再提账号、再提那笔钱的事。日子还得往以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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