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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让我帮他辅导一下他儿子,三个月后他发现他儿子考了全校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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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让我帮他辅导一下他儿子,三个月后他发现他儿子考了全校第一

楔子

周远山把林默叫进办公室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刚走过下午四点。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小林,晚上有空吗?”没等林默回答,他又补了一句:“不是问你,是通知你。”一张便签推过桌面,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潦草的时间安排。林默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远山已经低下头翻文件,语气不容商量:“从今天起,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去我家。我儿子数学考了三十几分,你帮我看看。”林默想说些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好”。

第一章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默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好的会议纪要,纸角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折痕。

“周总,我——”

“不用解释。”周远山没抬头,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你以前在教培机构干过,带过初中数学,对吧?”

林默喉结动了动。半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经历打包封存,简历上只敢写“行政助理”四个字,面试时对那段教书岁月闭口不提。行业整顿那阵风刮过来,整个机构说散就散,他连跟学生们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是带过,但已经——”

“够了。”周远山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一枚图钉把他钉在原地,“我儿子期中考试数学五十二分,英语四十八,物理四十三。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全班四十五个人,他排四十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周远山把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往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许多。林默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有些皱,对于一个每天西装笔挺、连袖扣都讲究配色的营销总监来说,这不太寻常。

“周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确实有半年没碰过教学了。教材改版、考试大纲、学生的知识结构,这些都需要——”

“小林。”周远山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敲一扇紧闭的门,“我没让你保证什么提分、进步、考进前多少名。你去了,看着他别玩手机,别半夜打游戏,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混在一起。让他坐到书桌前,把作业写完。能做到就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林默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吩咐下属办事,他是在求助。只不过周远山的字典里,“求助”这个词大概被二十年的职场厮杀搓磨成了“通知”的形状。

“周总,小宇他——是叫小宇对吧——他自己愿意吗?”

周远山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细节很轻,但林默看见了。一个连儿子愿不愿意补课都没把握的父亲,却把辅导老师的行程安排得如此斩钉截铁,这里面横着一道怎样的鸿沟,林默暂时不敢细想。

“他会同意的。”周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他妈管不住他,我说的话他现在也不听了。你去了,就当帮我个忙。”

最后半句话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窗外主干道的车流声吞没。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说自己已经被行政工作填满了所有时间,想说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想说这个问题不是随便找个老师就能解决的。但他看见周远山按在窗台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那些话就全部沉了回去。

“好。我试试。”

周远山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神情,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只是林默的错觉。“便签上是地址,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从下周一开始。打车费拿发票来报销。”

“不用——”

“拿发票来报销。”周远山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到了给我发条消息。我一般不在家,我老婆在。”

他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推过来,动作干净利落,像发出一份已经走完流程的审批单。林默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纸面时,周远山忽然补了一句:“他数学五十二分。上个学期期末还考过三十八。”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林默接住便签的手指收紧了。三十八到五十二,这个进步幅度放在任何一个稍微认真点的学生身上都不算大,但如果那个学生一直在跟自己、跟课本、跟整个环境较劲呢?

“我知道了。”林默把便签纸对折,放进衬衫口袋。

“去吧。”周远山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翻开下一份文件,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他今天要处理的三十七件事中排位第十七的一件。

林默走出总监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正在缓缓沉入暮色,成排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前台赵敏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他出来,冲他挤了挤眼。

“周总找你干吗?看你进去半天。”

“没什么,交代了个事。”

“你可小心点,”赵敏压低声音,口红悬在唇边,“周总最近脾气特别冲,上周把策划组小刘的方案直接摔地上了。听说是他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特别不理想。”

林默嗯了一声,往自己工位走。赵敏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他儿子那个学校挺有名的,竞争特别激烈。你说现在的小孩,压力也真是大。”

林默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他刚才没做完的会议纪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签纸的棱角。纸质偏硬,是周远山惯用的那种便签本,抬头印着公司的标志。地址写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力气,笔尖好几次划破纸面。

他想起周远山说“看着他别玩手机就行”时的表情。一个能管理几百人团队、操盘上亿销售额的营销总监,在面对自己十三岁的儿子时,竟然把期待降到了“别玩手机”这样的底线。

这个底线下面,还有什么东西是周远山没说的?

林默把便签纸展开,对照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距离公司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是一个建成已经有些年头的高档小区,绿化很好,但外墙有雨水侵蚀的旧痕。他关上地图,拿起手机,想了想,在备忘录里输入一行字:

“第一步:别急着讲题。”

光标在“题”字后面闪了又闪。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嗡嗡声。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半年前离开教培机构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天色,他收拾完办公室最后一点私人物品,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他写的最后一道题,粉笔灰在夕阳里飞。

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站到学生面前了。

便签纸在口袋里,棱角硌着他的指尖。林默闭了闭眼,等到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翻开工位上的台历,在“下周一”那格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七点,第一次课。

台历翻过去,十月后面的数字安静地排列着。林默知道,从下周一开始,他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在那个陌生的书房里度过。那个数学考五十二分的孩子,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第二章 那孩子把课本藏进了洗衣机

那天晚上林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公司附近的超市。他在文具区站了很久,货架上的自动铅笔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挑了一支握把带软胶的,又拿了两块白色橡皮和一本线圈笔记本。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成年人买这么基础的东西有些奇怪。林默没解释什么,把东西装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好。

周一傍晚六点四十,他站在那个小区某栋单元楼下。楼道的感应灯反应有些迟钝,他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到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等了将近三分钟。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有按错。正准备再按一次,门从里面打开了,探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扎着,额前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围裙上印着碎花图案,左下角有一块深色的油渍。

“林老师吧?快进来快进来。”陈芳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厨房那边油烟机出了点问题,我正在收拾——”

“没事,我也刚到。”

玄关不大,鞋柜上堆着几双运动鞋和一把没拆封的雨伞。陈芳从鞋柜下层翻出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塑料包装还没撕干净。“新的,你将就穿。小宇他爸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林默换了鞋,跟着她往里走。客厅收拾得很整齐,米色沙发上铺着钩针编织的盖毯,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显然是切好有一阵子了。电视机开着,正在放一档美食节目,声音压得很低。

“小宇在书房,我带你去。”

走廊尽头靠左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陈芳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小宇,林老师来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桌面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第三页,前面两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桌角堆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但没有课本。

陈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推儿子的肩膀:“小宇,起来。老师来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周小宇动了动,从胳膊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眯着,明显刚醒。他看了林默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又把脸埋了回去。

“这孩子……”陈芳转过头来,笑容勉强得几乎撑不住,“林老师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林默点点头,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书架上摆着几本漫画和科幻小说,底下一层倒是放着教材,但排列得乱七八糟,有几本横插在里面。墙上贴着一张班级合影,周小宇站在第二排最边上,嘴角抿着,眼睛看着别处。

陈芳端了水杯进来,看见儿子还趴着,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周小宇,你给我坐起来。老师都到了,你这样像什么话?”

周小宇这才慢慢直起身子。他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落在桌面某个点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确而无声的抗拒。

陈芳把水杯放在林默手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老师,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小宇的数学课本……不在。他爸上周一检查他作业,发现他一个字没写,气得把课本从阳台上扔下去了。”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这里是六楼。

“我第二天下去找,没找着。后来在小区的垃圾桶里翻到了,被雨淋过,封面都烂了。我捡回来用吹风机吹干,怕他爸再发火,就塞在洗衣机里了,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陈芳的声音越说越低,手指绞着围裙的下摆,“我去给你拿。”

她快步出去,走廊里传来打开洗衣机盖子的声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翻找的动静。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封面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纸页波浪一样起伏着,边缘打着卷,翻开来有一股洗衣液的刺鼻香味,夹杂着隐约的霉味。

林默接过课本。封面上印着“八年级数学上册”,几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周小宇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但写得很大,好像写小一点就会承认自己不属于这本书。课本里面的每一页都因为浸水后晾干而膨胀发硬,翻页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周小宇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林默手里的课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林默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和冷淡。

“你不用费劲,”他说,“我学不会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客厅的美食节目刚好放到主持人品尝一道菜,夸张的赞叹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突兀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陈芳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默没有反驳。他把那本泡过水的课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来,一页一页地捻。纸页在他手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踩碎落叶。翻到第一章“一元一次方程”那页,他停下来,指着一道最基础的例题,左边是“2x+3=7”这样简单的式子,右边空白处留着给学生写解答的横线。

“这个你会吗?”

周小宇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又看了一眼林默。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困惑,可能是不屑,也可能只是太久没有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过话。犹豫了几秒,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了“x=2”。

笔迹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横线区域,最后那个“2”的收笔拖得很长。

林默看着那道题,点了点头。“思路对的,格式再规范一点更好,等号对齐会看得更清楚。”他用手指在“x=2”旁边虚虚画了一条线作示范,然后收回手,看着周小宇的眼睛。

“你不是不会。你是觉得自己不会。”

周小宇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他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默。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但瞳孔很亮,亮得有些刺人,像一面被灰尘覆盖太久的镜子忽然被人擦了一角。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里带着防备,但那个防备后面有一个极细极轻的裂缝。

林默把那本皱巴巴的课本往周小宇面前推了推,又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支握把带软胶的自动铅笔,放在课本旁边。

“因为你刚才写答案的时候没有犹豫。”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被夜色吞没了。陈芳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周小宇盯着那支崭新的自动铅笔看了好几秒,笔杆是深蓝色的,和他校服外套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他伸手碰了碰笔夹,没拿起来,但也没有缩回去。

林默翻开自己的线圈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10月14日,周一。第一课:2x+3=7。”

他把笔记本转过去,让周小宇看那行字。

“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道题除了x=2,还有没有别的解法。不着急,慢慢想。”

周小宇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合上。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的手从桌面上垂下去,再把那本泡过水的课本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掌压平了翘起的书角。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芳看到了。她悄悄退出去,把书房门虚掩上,背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美食节目已经播完了,正在放广告,声音欢快而吵闹。她低头看着自己围裙上那块油渍,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赶紧用手背揉了揉,转身去厨房收拾那台还没修好的油烟机。

书房里,林默翻开课本的第二章。周小宇没有趴回去,虽然他的坐姿还是懒懒散散的,但右手食指一直搭在那支自动铅笔上。林默开始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语气像是在跟人聊天,声音不大,偶尔问一句“对不对”,周小宇就用鼻音哼一声算是回答。

走廊尽头的洗衣机还在嗡嗡作响,显示屏幕上翻滚着剩余时间。那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摊在台灯下,封面上的水渍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反光,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

第三章 一张写满叉的试卷

周三晚上七点,林默第二次按响了周远山家的门铃。

这次开门的是周小宇。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歪歪斜斜地搭在后颈上,脚上趿拉着拖鞋,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他看见林默,没说话,侧身让出了通道,然后转身往回走,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板。

客厅里,陈芳正蹲在茶几前收拾一堆散落的药盒和账单。她抬头冲林默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倦意:“林老师来了,小宇,给老师倒杯水。”周小宇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闻言停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人却没动。

“不用麻烦。”林默换了鞋,跟着进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叠卷子,最上面那张数学期中试卷的右上角,鲜红的数字写着52。林默把背包放下,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卷面出奇地干净,大片空白,有些地方只写了“解”字就没了下文。翻到背面,倒数第二道大题旁边画着一个歪扭的哭脸表情,那是周小宇自己画的。

“这张卷子,你拿出来我们看看。”

周小宇站在椅子后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挂着那种“随便你”的表情,但眼神一直在那张试卷上打转。过了几秒,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试卷推到桌子中央。

林默没有立刻看题,而是先从头到尾把整张卷子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几秒。翻到第三页时,他拿起红笔,在几道题的题号旁边画了圈,一共画了三个。

“你看这三道。”他把卷子推到周小宇面前,用手指依次点过,“第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你列式对了。第二道,几何求角度,辅助线画对了。第三道,计算题,前面四步全对。”

周小宇盯着卷子,没吭声。

“这三道题,你都卡在了最后一步——计算。”林默用红笔在第一步和最后一步之间画了一道弧线,“你思路全对,列式全对,就是加减乘除算错了。第一道把负号丢了,第二道角度换算把六十进制当十进制算了,第三道纯属最后一步算错。”

他放下红笔,看着周小宇。

“如果你当时多花两分钟,做完检查一遍,这三道题你能多拿多少分,你自己算。”

周小宇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7+4+4。然后他盯着那个“15”看了几秒。

“十五分。”他声音很低。

“十五分加上你原来的五十二分,多少?”

“六十七。”

“你们班期中考试平均分是多少?”

周小宇顿了一下:“数学平均六十三。”

林默把手掌摊开,压在卷子上:“也就是说,如果你做完题之后检查一遍,你的数学成绩就从低于平均分变成了高于平均分。再说,六十七分在你们班能排多少名?”

周小宇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眼睛盯着那个“15”看了许久。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要往上翘。可就在那一瞬间,那点光又暗了下去,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那也没用。别人都考八九十分。排在我前面的人多了去了。”

林默没有接这句话。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线圈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颜色的批注。他把笔记本推到周小宇面前,指着其中一段用蓝色笔写的标题。

“这是我以前教书的时候,自己整理的一套检查方法。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傻瓜式检查法’。说是傻瓜式,其实最管用。”

周小宇低头看那页笔记,上面写着三行内容。林默用手指点着第一行。

“第一,每道题做完之后,把答案代回题目倒着验算一遍。就像你把x=2代回2x+3=7,看看等号两边是不是真的相等。这一步能抓住九成以上的计算错误。”

手指移到第二行。

“第二,所有单位必须写全。尤其是物理和几何角度,单位不对直接扣分。你看你这道几何题,”他指着卷子上那个红圈,“角度换算的时候没写单位,自己算着算着就混了。”

手指移到第三行。

“第三,题干里的每一个条件都用笔圈出来。圈完之后回头看,有没有哪个条件没用上。如果有一个条件你没用上,那道题八成有问题。”

周小宇看着那三行字,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将信将疑。林默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翻开周小宇的练习册,从里面挑了十道基础题,抄在草稿纸上。

“试一下。就用这三个步骤做这十道题。”

周小宇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动铅笔。第一道题,他做完之后往回看了一眼,然后照着林默说的,把答案代回原题里面验算了一遍。几秒后他愣住了——答案错了。他在草稿纸旁边打了一个小叉,重新算了一遍,再验算,对了。

第二道、第三道,他做得越来越顺手。到了第五道题,他主动在题干的关键数字下面画了横线。第七道题,他写单位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检查格式。十道题做完,林默接过去用红笔批改。十道题旁边,是十个鲜红的对勾,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周小宇盯着那排对勾,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懒洋洋的外壳照得有些透明。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问一个他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老师,我是不是其实没那么笨?”

林默把红笔帽盖上,放回笔筒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小宇。台灯的光照在男孩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格外清楚——眼下的青灰、干燥的嘴唇、额头上冒出来的几颗小痘痘。十三岁,本该是满脸不在乎的年纪。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笨的?”

周小宇把脸偏过去,盯着书架上某一格堆着的旧杂志。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拨弄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夹,拨了好几下,才开口。

“我爸说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他说我像猪。吃东西第一名,读书蠢得要死。”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盯着周小宇偏过去的侧脸,男孩的耳朵尖微微发红。书房外面传来陈芳轻轻走过走廊的脚步声,拖鞋底擦过地板,很轻很轻。远处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林默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

“你爸说错了。”

周小宇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困惑,还有某种林默无法完全形容的东西——像是在黑透了的地方忽然看见一点微光,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默没有多说。他把那张十道题全对的草稿纸折好,夹进周小宇那本泡过水的课本里,然后合上课本,推到他面前。

“回家作业。用今天的方法,把期中卷子上空白的那几道题重新做一遍。做完对答案,把每一道题为什么错写在旁边。”

他站起身,把背包带子往肩上一搭。

“下节课我检查。”

周小宇坐在椅子上没动。等林默走到书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老师。”

林默回头。

周小宇手里攥着那支深蓝色的自动铅笔,笔杆上的软胶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下周一还来吗?”

林默把书房门推开一半,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我说了每周一三五,就是每周一三五。”

他拉上门,走廊里传来陈芳在厨房喊周小宇喝牛奶的声音。书房里,周小宇坐在台灯下,翻开那本泡过水的课本,从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他的右手拇指一直按在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夹上,按得很紧。

第四章 学习计划定到分钟

辅导进入第三周的那个周一晚上,林默没有急着打开课本。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往周小宇面前一放。

“从今天开始,按这个来。”

周小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去。

“四十五分钟?”他手指点在表格中间那一栏,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四十五分钟太久了,我连二十分钟都坐不住。”

“我们先试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也——”

“你能坚持完,我给你加一颗星。”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星星贴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集满十颗,周末多玩一小时游戏。”

周小宇盯着那张贴纸,表情将信将疑。他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六分。

“就二十五分钟?”

“就二十五分钟。中途你可以看时间,但不能碰手机。我坐旁边看书,不打断你。”

周小宇犹豫了几秒,把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林默按下手机计时器,清脆的一声“嘀”之后,靠到椅背上翻开随身带的书。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还有周小宇自动铅笔在纸面划过的沙沙声。

前五分钟,周小宇翻了两次练习册。第七分钟,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第十二分钟,他的左手伸向桌角的橡皮,拿起来转了两圈,被自己的余光扫到——他飞快地把橡皮放回去。第十七分钟,外面客厅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他耳朵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离开纸面。

第二十三分钟,他写完一整页练习题,笔尖停在最后一道题的句号上。

林默的手机响了。

周小宇像是从水里浮出来一样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意外。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做了多少?”

周小宇低头数了数。“一整页。十道题。”

林默点点头,从桌上拿起星星贴纸,撕了一颗金色的,贴到冰箱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四十个格子,每十个格子下面标注着周末一小时的图标。周小宇看着那颗星星落在第一个格子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我……”他拿起笔,翻开下一页,“再试一个二十五分钟?”

林默把计时器重新调好。这一次没有按“开始”,而是把手机推到周小宇面前。

“你自己按。”

周小宇的手指在红色按键上停了一秒,按下去。他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到练习册上。林默依旧坐在旁边看书,这次连翻页的动作都放轻了。

书房外面,陈芳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她透过门缝看进去,看到的是儿子的背影——伏在书桌前,背微微弓着,头没有偏,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姿态。她愣在那里,站了足足五秒钟。

上一次看到周小宇这样坐着,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

陈芳悄悄退了两步,转身走进厨房,把苹果盘放在料理台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周远山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句“小宇物理作业没交,老师又打电话了”,周远山回了一个“知道了”。之后再无下文。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改了改,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儿子在主动学习,你今晚别应酬了,回来看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她走过去把声音调小了两格。

周远山正在公司楼下的日料店里,对面坐着两个客户和营销部的副总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手指停在酒杯上方。对面客户正说到兴头上,举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端杯回应,喝了一口清酒,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周总,再来一杯?”

他摆了摆手,对副总监低声道:“待会儿你陪一下,我家里有点事。”

副总监心领神会地点头。周远山拿起外套和手机起身,对客户笑着说了句“失陪,家里孩子有点事”,在对方略带讶异的目光里快步走出包间。

从公司到家,开车不堵的话二十分钟。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尾巴,路上车流缓慢地蠕动。周远山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档位上,脑子里反复过着陈芳发来的那句话。“主动学习”——这四个字放在周小宇身上,三个星期前他是做梦都不会信的。

上个月他还在为儿子的成绩失眠。半夜翻来覆去的时候刷到一条短视频,说是“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他盯着手机屏幕,想到周小宇四十三分的物理卷子,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试过没收手机、断网、甚至说过要把儿子送回老家读书。每一次冲突的结果都一样——周小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游戏音量开到最大,他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又放下。

三个星期前林默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他根本没抱希望。一个教培机构出来的失业行政助理,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是想找个靠谱的人看着儿子别玩手机,顺便给他减减压。甚至那天晚上约林默,他说的是“你帮我盯着他就行,讲不讲课无所谓”。

可是现在陈芳说儿子在主动学习。

周远山把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书房的灯亮着,比其他窗户都亮一些。他把车停进车位,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脸。过了大约半分钟,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到十二层,叮的一声。

他掏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客厅里陈芳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周远山走过去,书房门依然只开着一道缝。他站在门外,比陈芳刚才站得更远一些,视线穿过那道缝隙。

他看到儿子的背影。看到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和草稿纸。看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林默,正在低头翻书,偶尔抬眼看一眼周小宇面前的那张纸。

周小宇的右手边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苹果,左手拿着自动铅笔,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还剩四分钟,他一次头都没有抬。

周远山站在门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一动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书房里面响起一声清脆的“嘀”。他听到儿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听到林默说“又做完一页”,然后是一颗星星贴纸被撕下来的声音。

他终于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爸?”

周小宇转过头来的表情,周远山很多年都不会忘。那张脸上没有被突然打断的烦躁,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只是单纯的意外,以及意外之后一点点闪过去的不自然。他嗯了一声,说:“回来拿文件,顺路。你继续。”

他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苹果吃完再学。”

周小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啃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大口。陈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又推开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林默,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感谢。林默合上书站起来,对周小宇说:“今天就到这,剩下的题明天再写。计时器你自己保管,按我表上的时间来。”

他走出书房,在走廊里和周远山擦肩而过。周远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有分量,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主卧。

林默换鞋的时候,陈芳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几块切好的苹果。

“拿着路上吃。”

他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周小宇的声音从书房飘出来:“妈,我那张星星表呢?给我拿过来,贴满十颗这个周末——”

后面的话被电梯门隔断了。走廊里很安静,林默拎着那袋苹果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低头看见保鲜袋上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苹果上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按下了下行键。

第五章 物理老师说他不可能及格

物理作业本摔在餐桌上的声音很脆。周小宇站在对面,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林默刚进门,鞋还没换完,陈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怎么了?”

“物理老师说我基础太差,建议我留级。”

周小宇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下巴几乎抵到胸口。林默换了拖鞋走过去,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挂到椅背上,然后翻开那本摊在桌上的物理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是一道选择题,题干画着一个小球从斜面滚下,四行选项印得整整齐齐。周小宇选了C。旁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字:错。

再往后翻,连续七八页都是类似的光景。红圈、红叉、问号,密密麻麻铺了半本。最后翻到最新一页的空白处,一行红笔字写得比其他的批改痕迹大了两倍,笔画落得很重:建议留级。

林默把作业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道题,”他翻开回去,指尖落在那个选C的题上,“你为什么选C?”

“因为A和B明显不对,D的牛顿写成了焦耳,单位都搞错了,一看就是凑数的。C我没算出来,但其他三个都有毛病。”

“你用了排除法,而且注意到了单位。”林默点点头,“这是个聪明的做法。”

周小宇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你知道物理老师为什么让你留级吗?”

“因为我笨。”

“不是。”林默把作业本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因为他只看到了你的卷面分数,没看到你的思考过程。排除法、单位检验,这些都是物理思维的基础,你本来就懂,只是没人告诉过你这些思路是对的。”

周小宇没吭声,但肩膀松了一点。

“不过考试是看分数的,”林默把椅子拉开坐下,“所以我们得让分数配得上你的脑子。”

陈芳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就转身回去了。周小宇任由母亲摸了一下,没躲。

吃完饭,林默没急着打开课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

“你骑过自行车吧?”

“嗯。”

“刹车的时候,闸皮贴住车轮钢圈,车就停了。为什么?”

“因为……摩擦力?”

“对,闸皮和钢圈之间的摩擦力,方向跟车轮转动方向相反。你捏得越紧,正压力越大,摩擦力越大,车停得就越快。这就是物理。你每天骑车上学,天天在做摩擦力实验。”

周小宇盯着那张自行车草图,嘴角动了一下。

“再看这个。”林默把纸翻过来,画了一条抛物线,在起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纸团,“你把一张废纸揉成团,从桌子这边扔到那边垃圾桶里。纸团飞出去的路线就是这个抛物线。出手的速度、角度、高度,决定了它落在哪里。你扔的时候脑子里在算吗?”

“没算,就是凭感觉。”

“对,凭感觉。但你的感觉背后是牛顿运动定律。物理不是从课本里长出来的,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你要做的就是把课本上的公式和大脑里的感觉对上号。”

周小宇把草稿纸拿过去,看了半天,然后用笔在那辆自行车旁边添了几笔——画了一个刹车把,又画了一只手捏住它,旁边写了一个箭头,标上“摩擦力方向”。

林默没打断他。等他画完,才把物理课本翻开,找出一张空白的笔记本纸,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就停下来看一眼周小宇的反应,确认他听懂了再继续。

“滑块问题口诀——先画受力图,再拆水平和竖直,加速度定方向,牛顿第二定律往上套。”

“浮力口诀——液体密度乘重力,再乘排开体积数,物体沉浮看密度,大于液体就下沉。”

“光路可逆不稀奇,入射反射角相等,折射率比等于速度反比,画图先找法线。”

周小宇一句一句跟着念,念到第三句的时候自己笑了:“这个读起来像顺口溜。”

“就是要像顺口溜,做题的时候脑子里能弹出来。”

当天晚上讲完课已经九点出头。林默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周小宇突然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便利贴和一支记号笔。

“林老师,你把刚才那几条再给我说一遍,我记下来。”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一条一条重复。周小宇趴在桌上抄,字迹比作业本上工整很多,每条口诀后面还自己画了小图。写完了撕下来,整整齐齐贴在自己床头那面墙上。那面墙上原本只有一张游戏战队的海报。

陈芳端着水杯站在客厅和走廊的拐角处,看着儿子把最后一张便利贴按平。她没出声,转身回到客厅,等林默出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背东西的,这是头一回。”

“他不是不背,”林默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他是之前背的东西都被否定了,索性就不背了。”

陈芳靠在墙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厨房的灯还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像是没听见。

“那个物理老师,”她说,“上学期开家长会的时候就当着好几个家长的面说小宇‘拖班级后腿’。我当时坐在下面,手里攥着他的成绩单,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今天的反应跟那个老师有关系吗?”

“有。今天下午物理课,老师把他的作业本当范例讲,说‘有些同学的基础还停留在小学水平,建议考虑留级重读’。全班都笑了。”

林默握紧水杯。杯壁烫手,他没松开。

“陈姐,小宇不笨。他做的选择里有逻辑,他能注意到单位错误,这不是小学水平能做到的事。他只是缺一个从生活到公式的翻译过程。别人不给他翻译,我来给。”

陈芳点点头,眼眶有点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进了厨房:“我给你热一下那个汤,你喝一碗再走。”

周小宇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林老师,明天物理课,老师要是再问那个题——”

“你就举手。”

“举手干嘛?”

“告诉他,你知道A和B错在哪,也知道D的单位为什么不对。老师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完了坐下。不用管他什么表情。”

周小宇咧了一下嘴,那表情不算笑,但比进门时好太多了。他把脑袋缩回去,过了几秒又探出来:“那要是他还不信呢?”

“下次考试分数会替你说话。”

周小宇缩回去,门关上了。陈芳从厨房端出汤碗,碗底垫了一块抹布,怕烫着林默的手。

“喝吧,喝完再走。外面降温了。”

林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山药排骨汤,排骨炖得很烂,山药入口就化。他想起周小宇床头那几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虽然还带着稚气,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忘记。

喝完汤,林默把碗放进水槽自己洗了。陈芳追到门口要塞给他一袋水果,他摆手说不用,拎上自己的包换鞋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芳发来一条消息:小宇刚才在房间里背口诀,我听见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冷风从楼门口灌进来。林默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进夜色里。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小宇用陈芳的手机发来的语音,只有三秒,点开是少年有些沙哑的声音:“林老师,明天你几点来?”

第六章 他第一次说‘我想考好’

第五周的辅导从一张单元测试卷开始。

林默提前十分钟到,进门的时候周小宇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这小子以前听到门铃响都磨磨蹭蹭,今天居然主动等着。桌上摊着数学课本,旁边放着一支新买的黑色中性笔,笔帽还没拔过。

“先做一套卷子。”林默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单元测试题,“计时四十分钟,做完自己对照答案打分。”

周小宇接过卷子,眉头先皱了一下,但没抱怨。他埋头开始写,林默坐在旁边翻自己的备课本,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这小子做题速度比三周前快了不少,步骤写得齐整,草稿纸也不像以前那样东画一笔西画一笔。遇到不会的题,他懂得先跳过去,不再像从前那样卡在一道题上死磕到下课。

四十分钟到,林默收卷,翻到答案页递给他:“自己批。”

周小宇拿红笔的手顿了一下。他先对着答案一道一道看,对的打勾,错的轻轻划一道线。划到第七题的时候停住了,盯着自己的解题步骤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林老师,我这一步是不是多绕了一圈?”

“你觉得呢?”

“我直接代入公式更快,但我当时怕错,就从头推导了一遍。”

“答案对不对?”

“对的。”

“那就不算错。推导过程虽然长,但证明了你的思路是完整的。下次遇到类似的,你有了验证过的路径,自然会选快的做法。”

周小宇点点头,继续往下批。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六分,因为单位没写。他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又是不写单位。”

“改卷老师扣你分,不是因为你不懂,是因为你没养成收尾检查的习惯。这六分丢得不冤。”

算总分的时候,周小宇按计算器的动作很慢。数字跳出来那一刻,他盯着屏幕没说话。林默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七十一分。”周小宇的声音有点闷。

他的手悬在计算器上方,像是不敢按第二个等号去确认。林默没催他。过了大概半分钟,周小宇又说了一遍:“七十一分。”

“嗯,我看见了。”

“我以前……最高考过五十八。”

“我知道。”

“这是第一次及格。”周小宇抬起头,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拼命忍着什么。他盯着林默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两次,最后问出来的话声音很轻:“林老师,如果我从现在开始认真学,期末能考到班级前二十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卷子翻到空白处,从公文包里掏出计算器。周小宇的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往前倾。

“先看你现在的底子。”林默在纸上写下几行数字,“数学七十一,英语按你最近背单词的进度估六十五,物理四十八,语文七十八。班级前二十名大概需要总分三百二到三百三之间。你现在总分两百六十二,差六十到七十分。”

周小宇的表情往下沉了一点。

“往下听。”林默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数学还有三十分的空间。你丢分的地方我统计过,百分之四十是计算粗心,百分之三十是几何辅助线不会画,剩下的是应用题读题不仔细。这三个问题里,粗心靠检查习惯,辅助线靠题型归类,读题靠划关键词。每一项都能拿回十分以上。”

周小宇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英语词汇量补上来能涨二十分。你现在每天背三十个新词,量够了,但复习周期不科学。把复习间隔从三天缩到两天,记忆留存率能提高三成。”

“物理概念打通后及格没问题。你现在的错题我全看过,浮力和压强搞混了,光路图没画法线,就这两个盲点。这两个补上,六十分是底线。”

林默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柱状图,用铅笔把每一科的提升空间标出来,最后在旁边写了“前二十有希望”四个字。

“但有一个前提。”他把笔放下,直视周小宇,“每天多投入一个小时。不是多做一个小时作业,是多一个小时专门补弱项。你原来的时间表里,放学后到晚饭前有一小时在打游戏,晚饭后到辅导前有四十分钟在刷短视频。这两块时间要切出来。”

周小宇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个柱状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林默等了他将近一分钟,没开口打断。

“林老师。”周小宇终于出声,声音比刚才更沉了,“我想考好。”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周小宇愣了一下。他以为林默会直接说“那我们开始”,但林默没有。他就那么坐着,等一个答案。

周小宇把卷子翻回正面,盯着那个鲜红的七十一分看了很久。桌上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我爸下个月生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回他同事来家里吃饭,人家问他我成绩怎么样,他说‘还行,中游’。那个同事走了以后,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听见我妈跟他说‘你别老在孩子面前叹气’,他说‘我不是叹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同事说。人家孩子考前三,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周小宇的手指在卷子边缘捏出了折痕。

“我想让他高兴一次。不用前三,前二十就行。让他能在同事面前抬起头,不用再说‘还行’。”

林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漏。

他见过太多家长把焦虑压在孩子身上,也见过太多孩子把学习当成对父母的反抗。但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动机来自对父亲的爱,而不是恐惧。这个区别,决定了未来所有努力的性质。

“那我们干。”林默伸出手。

周小宇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秒,然后握上去。少年的手掌还有婴儿肥,但指节已经开始变得修长。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从明天起,游戏时间砍到周末,短视频我看你表现再说。”林默收手的时候补充。

周小宇的脸垮了半秒,但很快又绷回来:“行。”

“还有一件事。下次物理课,老师要是再当众说什么,你按上次说的做。不吵不闹,站起来回答问题,答对了坐下。用你的实力让他闭嘴。”

“万一答错了呢?”

“那就下课来找我,我们把那道题彻底弄透。下一次,你肯定能答对。”

周小宇用力点了一下头。台灯下的卷子上,那个七十一分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红色。他把它折好,夹进了错题本的第一页。

林默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周小宇忽然叫住他:“林老师。”

“嗯?”

“谢谢你没笑话我。”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周小宇没回答,只是把错题本抱在怀里,低下了头。林默看见他耳朵尖有点发红。

走出房间的时候,陈芳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眼眶比上次更红,但嘴角是向上的。她把茶递给林默,说了句“辛苦你了”,声音有点哑。

林默接过茶,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很香。

“陈姐,下个月周总生日,家里有什么安排吗?”

陈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呀,每年都说不过,就我们娘俩给他煮碗面。今年……不知道小宇会送什么。”

“会的。”林默把茶杯放下,穿好外套,“他会送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来,照着林默走进电梯。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周小宇,期末目标——班级前二十。动机:父亲生日。

写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初冬的夜色里。风比前几天更冷了,但他脚步比来时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往前走。

第七章 老板查岗查到错题本

辅导进入第六周的时候,周远山提前回了家。

那天是周三,按惯例他有应酬,通常九点半以后才进门,有时候更晚。陈芳都已经习惯了在餐桌上给他留一份饭菜,用保鲜膜封好,等他回来自己热。但那天他没打招呼,也没发消息,傍晚六点四十,门锁转了两圈,他推门进来。

陈芳正在厨房收拾,听到声音探出头,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议取消了。”周远山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带松了半截。他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有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小宇在学?”

“林老师来了,七点上课,小宇吃完饭就进去了,说要先做几道题。”陈芳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压低声音,“你吃饭了吗?”

“在公司食堂吃了点。”周远山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他回头看了陈芳一眼,那眼神陈芳读得懂,意思是“我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陈芳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周远山转动门把,把门推开了。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靠窗摆着,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罩着桌面。周小宇背对着门坐着,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握着笔,正在画辅助线。他面前摊着一张几何证明题的卷子,题目上标着“单元测试(三)”,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

桌子上整齐得不像一个初二男生的地盘。卷子按科目叠在左边,错题本摊开在正中间,封面贴着一张蓝色便签,上面用黑笔写着“九月份错题”。错题本旁边是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的复习提纲。

周小宇没听到开门声。他正画到关键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犹豫了一下,又在另一条边上加了一条虚线。草稿纸已经写了三分之二,数字和符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但能看出来是有步骤有逻辑的,不是乱涂。

周远山站在门口,没动。

林默坐在周小宇右边,侧对着门。他先看到周远山,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但没有出声打断周小宇。周远山也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到儿子身上。

周小宇终于画完了辅助线,放下笔,把卷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答案想了几秒,然后拿起红笔,在卷子边缘写了一个“对”。他翻到错题本,在刚才那道题旁边打了个勾,又在错误原因那一栏用蓝笔补了一行:“辅助线画法不熟,用了两种方法,第二种更快。”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错题本,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见周远山站在门口。

“爸。”周小宇叫了一声,语气平常,像是他爸每天都会在这个点出现一样。叫完他就转回去,翻开英语练习册,开始做阅读。

周远山还站在门口。

他以为会看到什么?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儿子,一本藏在课本底下的漫画,或者手机藏在抽屉里偷偷亮着屏幕。他突击推门的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甚至想好了如果看到儿子在偷懒,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既不失威严又不至于打击孩子的自尊心。

但书房里的场景跟他预想的完全相反。儿子在埋头做题,草稿纸上每一步都写得清楚,错题本上标着详细的批注,桌面的资料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周远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自己家的书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转头看林默。林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份周小宇刚做完的物理练习,上面已经用红笔圈了几处错误。周远山指了指错题本,压低声音:“这都是他写的?”

林默点头,把错题本拿起来递过去。

周远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贴着一张标签,是林默的字:“错题整理规范:一、抄原题;二、写错误原因;三、写正确思路;四、找同类题练三道。”标签下面是周小宇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已完成目标:九月错题三十二道”。

他继续往后翻。

十月的错题开始变少。每一道题都是完整抄录的,用黑笔写原题和错误解法,蓝笔写正确步骤,红笔写错误原因和注意事项。周远山看到一行红笔批注:“粗心?下次第一步先写单位。”旁边周小宇自己画了个哭脸。再翻一页:“这题考的是辅助线,记住模型:中点中线,倍长中线。”旁边打了个星星。

又翻一页,一道几何题下面写着:“这题错了两次,爸爸说几何是弱项,下次不能再错。”

周远山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错题本的最后夹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小方片,上面是周小宇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反复描过好几遍:“我想考好让爸爸高兴。”

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一句。

周远山把错题本合上,放回原处。他的动作很轻,像是那本子忽然变重了,重到他需要两只手才能稳稳放下。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阳台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初冬的夜风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翻动。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路灯照着一小片草坪,远处有孩子骑自行车的笑声飘上来。周远山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风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阳台门被推开,陈芳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把外套搭在周远山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烟灰吹散在夜色里。

周远山抽完半根烟,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功的?”

陈芳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片草坪。

“从你找林默来那天起。”

周远山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夜风又吹过来,烟灰断落,打着旋儿飘下阳台,瞬间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

“他本子上写的那些……”周远山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红笔蓝笔的批注,不是林默让他写的?”

“林老师只教了方法,写什么、怎么标,都是他自己琢磨的。有一回他写到晚上十一点半,我催他睡觉,他说‘妈你等会儿,我把这道题的三种解法都理一遍’。”陈芳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怕你知道了会觉得他没做好,一直不让我跟你说。”

周远山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的烟灰槽里,回过身靠在栏杆上。阳台的灯光从客厅里透出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夜色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书房就在阳台隔壁。那面墙后面,他的儿子正坐在台灯下做英语阅读,手里握着笔,桌上摆着一本错题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我昨天还跟他说,”周远山终于开口,“说这次期中考要是还不行,就换个辅导老师。”

陈芳猛地转头看他。

“我用的激将法。”周远山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你激他?”陈芳的语气里有压不住的东西,“你知道他听到那话什么反应吗?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门反锁着,我敲了三次他才开。眼睛是红的,跟我说‘妈,你帮我跟爸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周远山闭上眼睛。

阳台外面,隔壁单元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的光连成一片。风有点凉了,陈芳拢了拢披肩,看着丈夫。他没有再点烟,只是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

“他今天的物理题,”过了好一会儿,周远山才说,“错了几道?”

“我看了,五道。林老师圈了,都是计算步骤跳步的问题,不难改。”

“跟林老师说,明天加一次课。”周远山睁开眼,转身往客厅里走,“费用我另算。”

“明天是周四。”陈芳提醒他。

“我知道。”周远山停在阳台门口,手扶着门框,“跟他说,明天我回来吃饭。”

他走进客厅,没有去书房,而是拐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芳听得清楚,那一声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她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直到书房里传来周小宇的声音:“妈——林老师问你冰箱里还有没有酸奶——”她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有”,转身进了屋。

经过书房门口时,她往里看了一眼。周小宇正举着一道英语题问林默,林默凑过去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台灯的光打在他们背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错题本摊在桌角,黄色便利贴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又被周小宇随手压平了。

陈芳没进去,轻轻把书房门带好。

厨房里,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盒酸奶。经过卧室时她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她站了几秒,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便继续往前走,推开书房门,把酸奶放在两个孩子手边。

周小宇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谢谢妈”,拿起酸奶插上吸管,眼睛还盯着题。

林默抬头看了陈芳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林默微微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去看题。

陈芳退出来,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廊尽头,卧室的门依然关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冰箱里拿酸奶的时候被冷气激得有点发红。她把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直起身,朝厨房走去。晚饭后的碗还没洗完。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卧室门开了。周远山换了件家居服走出来,直接进了厨房,站在陈芳旁边,伸手拿过洗碗布。

“我来。”他说。

陈芳没让位置,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冲水,一个擦碗。谁也没说话,但碗碟碰撞的叮当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轻了一点。

书房里,周小宇喝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笔。林默翻着他的物理练习册,在某一道题旁边画了个圈。

“这道,明天来的时候给你带一道同类型的。现在先睡觉。”

周小宇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他收拾好桌面,把错题本放回书包侧兜,字典归位到书架第二层,椅子推回桌下。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板有眼,一看就是养成不久的习惯。

林默穿外套的时候,周小宇忽然问:“林老师,我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可能公司没什么事。”

“他刚才是不是来过?”周小宇低头整理书包带,“我好像听到门响了。”

“来过,看了一眼你做题就走了。”

周小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表情有点紧张:“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林默拉上外套拉链,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但他翻了你错题本。”

周小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

“别多想。”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

“明天见。”

林默走出书房,玄关的灯亮着,周远山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周总,我坐地铁——”

“我送你。”周远山重复了一遍,已经换好了鞋,打开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陈芳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书房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还在。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周远山看着楼层显示屏,忽然开口:“他那个错题本,写了多少道了?”

“到昨天为止,一百四十七道。”

“一百四十七。”周远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行道树残留的叶子气息。周远山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走到车边,他解了锁,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驾驶座门边,看着林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林默点了下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暖风慢慢吹出来。周远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他便利贴上写的那句话,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底。写完那天他跟我说,想让他爸在家长会上念他的名字。”

周远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影交替着扫过他的侧脸。他没有再接话,但林默注意到,他开车的手比往常更稳,像是怕惊到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

到了林默住的小区门口,周远山把车停稳。

“明天周四,我加一次课,你看方便吗?”

“方便。”

“那行。”周远山顿了顿,松开安全带,“还有一件事。”

“您说。”

“期末之前,别告诉他我翻过那个本子。”

“好。”

林默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下车,关门前看了周远山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目视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没有急着走,大概会在车里坐一会儿。

林默关上车门,走进小区。身后引擎声没有立刻响起。他走到单元楼下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路边,车灯暗着,在夜色里像一个安静的盒子。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六周,周小宇错题本被周远山看到。父亲出现情感波动。便利贴目标不变。

写完这些,他又补了一句:周远山明天回家吃饭。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想起周小宇今天晚上做那道几何题时的背影——埋头写字,肩膀微微前倾,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那个背影和他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在某个角度上,其实很像。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林默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灯亮起又熄灭,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第八章 期中考试前夜的儿子失眠了

周四的课一结束,林默就注意到了周小宇的状态不对。

平时做完最后一道题,周小宇总会伸个懒腰,有时候还会跟他聊两句游戏里的事。可这天晚上,他把笔帽盖上,默默地收好错题本,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收拾书包的时候,他甚至把已经装进去的数学课本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东西,才重新拉上拉链。

林默穿外套时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考?”

“八点。”周小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先考语文,下午数学。”

“今晚早点睡。”

“嗯。”

可那句“嗯”听着没什么底气。周小宇站在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林默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宇还站在玄关那儿,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林默没坐地铁,在路上给陈芳发了条消息:“周小宇今晚状态不太对,您留意一下,让他别熬夜。”

陈芳回得很快:“我看出来了,吃完饭就一直心不在焉。我先不逼他,让他自己缓缓。”

夜里十一点二十,林默刚洗完澡准备躺下,手机又亮了。是陈芳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林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刚才起来喝水,看到小宇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他坐在床上翻错题本呢,衣服都没换。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跟我说——”

语音断了。隔了十几秒,第二条语音才过来。

“他跟我说,妈,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林老师花了这么多时间,我要是考不好,他会不会不来了。”

林默坐在床沿,手机贴在耳边,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陈芳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打字回复:“您现在把手机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过了一分钟,电话那头换成了周小宇的声音,闷闷的:“林老师。”

“嗯,是我。”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

“说了。”林默的语气很平,“你听我说,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第一,不管你考多少分,周一晚上七点,我准时按你家门铃。第二,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合上书,关灯,睡觉。”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书页的窸窣声。

“可是我还想再看两道错题。”

“你听我讲,”林默放缓了语速,“明天要考的内容,你过去六周已经复习过至少三遍了。今晚多看两道题,明天该会的还是会,不该会的还是不会。但要是睡不够,明天脑子转不动,会的也做错了。你觉得哪个划算?”

电话那头没声音。林默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想想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要是困着打,连招都能按错。考试也一样。”

周小宇吭哧了一声,好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我睡了。”

“把手机给妈妈。”

陈芳接过电话,林默说:“您让他把错题本放回书包,人去床上躺好。他要是再爬起来,您就告诉他,我明天中午给他打电话抽查。”

“好,好。”陈芳连声应着,“谢谢你林老师,真的谢谢你。”

“应该的。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林默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想到第一次去周家那天,周小宇从洗衣机里掏出湿课本的场景,想到那本错题本从第一页稀稀落落几道题,写到第一百四十七道,每一道都贴着便签、写着批注。那个孩子花了六周时间,从一个连课本都懒得翻开的人,变成了为一场考试失眠的人。

这中间的变化,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他给陈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早上给他做顿热的。别问昨晚的事,别提我,让他安安心心出门。”

陈芳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陈芳在厨房煎鸡蛋。周小宇自己定了闹钟,铃声一响就爬起来了,没赖床。他穿着校服走出房间,头发还有点乱,但精神看着比昨晚好。

陈芳把煎蛋和热牛奶端上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睡好了?”

“还行。”周小宇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鸡蛋,咬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妈。”

“嗯?”

“我昨晚梦见考了九十分。”

陈芳背对着他盛粥,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了:“那是好兆头。”

周小宇低头继续吃,吃得比平时快。放下筷子的时候,他把碗端到水池边冲了冲,背起书包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忽然直起身,回头看着陈芳。

“不管是不是好兆头,我尽力了。”

陈芳手上端着粥碗,愣在那儿。她看到周小宇的眼睛里有昨晚失眠留下的血丝,但眼神很稳,不像以前每次考试前那样躲躲闪闪。

“去吧。”她只说了两个字。

周小宇拉开门,初冬早晨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回头笑了一下,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轻。陈芳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才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楼上主卧的门一直关着。周远山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没动。听到闹钟响,听到儿子去洗手间洗漱,听到他走进厨房和陈芳说话,听到他背书包、系鞋带。那句“不管是不是好兆头,我尽力了”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清晨灰白色的光。他在床上躺了许久,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周小宇正背着书包穿过小区院子。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走过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拐弯,消失在小区门口。

周远山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玻璃很凉,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他站了很久,久到陈芳在楼下喊了一声“早饭在桌上,凉了自己热”,他才回过神。

他没下楼吃饭。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林默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又放下了。

上午九点,林默正在公司整理文件,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芳发来的消息:他进考场了,出门前状态挺好。

林默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手头的事。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一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窗外。初冬的天空很干净,阳光淡淡的,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他忽然想起周小宇有一次问他:“林老师,考试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怎么办?”

当时他说:“先跳过去,把会的做完,再回来想。”

周小宇追问:“那要想多久?”

“想个两三分钟还没思路,就放弃。把时间留给能拿的分。”

周小宇当时点了点头,在错题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先跳,再回头,不较劲。

林默盯着窗外那排梧桐树,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个孩子把每一步都记下来了,就像是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第几步该抬哪只脚。

而现在,他自己站在了考场上,该是他抬脚的时候了。

第九章 班级第十五名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林默正在公司档案室整理第三季度的营销合同。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信号不好,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搁在文件柜顶上。他把最后一批合同按编号塞进档案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弹出三条微信。

全部来自周小宇。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点开加载了两秒,屏幕上跳出一张成绩单。林默的目光从最上面一行往下扫。数学89,英语76,物理74,语文82。总分321。班级排名,第十五名。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林老师我做到了。”

第三条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像是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两个字:“谢谢。”

林默靠在档案柜上,盯着那个“第十五名”看了很久。地下室灯光昏暗,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连自己都没察觉。六周前,那个把课本藏进洗衣机的男孩,数学52、英语48、物理43,全班45个人排第41。现在那张成绩单上,分数变了,排名变了,但让他笑出声的是最后一条消息里那个小心翼翼的“谢谢”。

他回了一句:“错题本继续留着,期末用。”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检查的步骤没丢吧?”

周小宇秒回:“没丢。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就是检查的时候改对了两分。”

林默把手机揣进口袋,抱起档案盒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321分,第十五名。这两行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久。

下午两点多,林默刚把档案归档表交给行政主管,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林默,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电话是周远山的秘书打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林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归拢了一下。起身的时候,旁边的赵敏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周总今天心情看着不错,上午还哼歌来着。”

“他哼歌?”

“就哼了两句,看见我进来立刻不哼了。”赵敏做了个鬼脸,“不过我听见了。”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拿了笔记本往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走。他其实猜不到周远山找他什么事。期中成绩出来了,按约定,辅导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周远山是打算叫停,还是继续,他心里没底。

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林默推门进去。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目光没落在纸上。他抬头看了林默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坐。”

林默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等着。周远山也等着。两个人隔着办公桌沉默了好几秒,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周远山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办公桌这一侧。林默以为他要拿书架上的什么东西,结果周远山走到他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喝点水。”

林默接过水,瓶盖是拧紧的。周远山站在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他看向百叶窗缝隙外的走廊。那表情看着像是在谈一笔不太顺利的生意,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周远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辛苦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但林默听清楚了。

他握着那瓶水,没有立刻接话。周远山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垂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手指在文件边缘来回搓了两下。

“他妈妈跟我说,”周远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他昨晚抱着错题本睡的。”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他想起昨天陈芳发消息说周小宇复习到很晚,让他别看太累,没想到是抱着错题本睡着的。那个孩子,从连课本都懒得翻开,到抱着错题本睡觉,这中间隔了多少个夜晚、多少道题、多少次咬着笔杆跟自己较劲,林默全都看在眼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

周远山也笑了。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欣慰。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笑完,周远山收起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期末,你继续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辅导费我按市场价的三倍算。”

林默把矿泉水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不用三倍,正常就行。”

“我说三倍就三倍。”周远山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和当初那句“不是问你,是通知你”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林默从里面听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周远山这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他妈妈让你明晚去家里吃饭。小宇说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远山翻过一页纸,“他没跟我说。”

林默站起来,把没开过的矿泉水揣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远山的声音:“那个错题本……”

林默回头。

周远山盯着文件,语气随意:“我听他妈妈说,写了一百四十七道题了。”

“一百四十八道,”林默说,“今天这道是几何证明,他自己加进去的。”

周远山翻纸的手停了一下,没再说话。林默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暖气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看到周小宇又发来一条消息:“林老师,明天给你看个东西,你肯定猜不到。”

林默回了个问号。

周小宇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暂时保密。”

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自己工位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是营销二部的老吴,嗓门不大但穿透力强。

“……那个行政助理,就是给周总儿子补课的那个,听说这次期中考进前十五了。”

另一个声音问:“真的假的?之前不是说全班倒着数吗?”

“谁知道呢,”老吴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反正周总今天心情挺好,下午还让人订了一套进口的数学教辅,说是送到家里去。”

林默没有停步,从茶水间门口走了过去。回到工位上,赵敏又探过头来:“周总找你什么事?”

“说期末继续辅导的事。”

赵敏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林默把口袋里的矿泉水放在桌上,坐下打开电脑。赵敏看着那瓶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缩回自己的位子。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默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又给周小宇列了一份期末冲刺的专题清单。他打开文档,在数学一栏写下“分式方程应用”,在物理一栏写下“密度与浮力综合题”,在英语一栏写下“一般过去时与现在完成时辨析”。写到语文的时候,他停下想了想,补了一条:“重点抓阅读理解答题规范,作文素材积累每日一则。”

保存文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周小宇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错题本封面。封面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比之前工整了许多:

“期中结束,期末开始。还差一百五十三道。”

林默放大照片看了看,在“还差”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涂改痕迹,像是之前写错了数字。那个孩子把目标定在了三百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初冬的夕阳正沉到那排梧桐树后面,光秃秃的枝丫被染成金红色。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周家那天,周小宇开门时那张写满抗拒的脸。而现在,那个孩子自己在错题本上写下“还差一百五十三道”。

赵敏的椅子又滑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两杯速溶咖啡,递了一杯给林默。“看你一下午盯着手机傻笑,”她把咖啡放桌上,“周总儿子的成绩是不是考得特好?”

林默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隔着杯子冒出的热气看向赵敏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只说了四个字:“进前十五了。”

赵敏张大嘴,半天没合上。林默端着咖啡转回电脑,继续编辑那份期末冲刺清单。文档光标在“物理”一栏末尾一闪一闪的,他敲下回车,开始写第三阶段的辅导目标。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声音。林默把清单最后一行写完,点了保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陈芳发来的消息:“明晚六点半,别迟到。小宇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林默回了个好,把文档发到自己的邮箱,关掉电脑。拿起那瓶周远山给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妥帖。

他把瓶子扔进回收箱,拎起外套往外走。路过总监办公室时,里面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周远山大概还在看文件。林默没有停留,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小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林老师,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电梯来了,林默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回了一句话:“是你自己没有放弃你自己。”

第十章 前台传遍了整个公司

林默把期末冲刺清单发给周小宇的第二天早上,走进公司大门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前台赵敏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看见他来了,眼神飞快地往两边扫了一下,然后朝他使了个眼色。林默脚步顿了顿,没停,径直往工位走。刚放下包,赵敏的椅子就滑了过来。

“你听说没有?”她压着嗓子,声音跟蚊子似的。

“听说什么?”

赵敏左右看了看,营销部那边几个人正凑在一起打印东西,没人注意这边。“有人在传,说你是靠辅导周总儿子拍马屁,想往上爬。”

林默正在开电脑的手停了一下。屏幕亮了,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从昨天下午开始,楼上楼下都有人在说。营销二部那边传得最凶,说周总给你开了三倍辅导费,你没收,这就是变相送礼。”赵敏撇了撇嘴,“我就奇怪了,人家孩子成绩实打实提上去了,这些人酸什么。”

林默没接话,把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他手写的辅导计划,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周小宇每周末的进度。他看着那些字迹,想起昨天晚上周小宇发来的那条消息——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把笔记本合上,对赵敏说:“随他们去吧,干活。”

赵敏还想说什么,看林默已经点开了工作表格,只好缩回椅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些人就是闲的”。

上午十点,林默去茶水间接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尖细些,是行政部的小刘,另一个声音低一些,是营销二部的老吴。

“……行政助理给总监儿子当家教,这不就是变相送礼吗?”小刘的声音。

老吴接话:“听说辅导费都没要呢。三倍,周总亲口说的,那人没接。”

“你看看,这就叫会做人。教三个月,换一个总监的人情,以后在宏图还愁没人罩着?”

“可不是嘛,人家算盘打得比咱们精……”

林默伸手推开门。茶水间里,小刘正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个印着公司标志的马克杯,老吴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两个人看见林默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小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低头假装看杯子里的茶包。老吴倒是镇定,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屑,朝门口走。经过林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侧身走了出去。

小刘跟着往外溜,经过林默身边时几乎是贴着墙走的。茶水间里只剩下饮水机咕嘟咕嘟的加热声。林默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热水,又兑了点凉的。他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两点,部门间的工作流转来了。营销二部有一份季度推广方案需要行政部配合整理归档。来送资料的是营销二部的孙磊,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平时跟林默也就点头之交。

孙磊把一摞资料放在林默桌上,放的时候没放稳,最上面几页滑出来散在桌面上。他也没帮忙捡,站在那儿说:“麻烦林助理尽快整理,周总监那边要得急。”语气平平的,但“尽快”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孙磊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最后只补了一句:“下班前给我就行。”转身走了。

赵敏在旁边看得直皱眉,等孙磊走远了才凑过来:“他什么意思?那资料摔给谁看呢?”

林默没说话,把散开的几页按顺序理好,翻到第一页看了看目录。然后他把资料分成三摞,打开电脑里的归档模板,开始录入。赵敏还想说什么,看他已经在打字了,只好把话咽回去,气呼呼地翻自己的访客记录。

整个下午,林默没离开工位。他把那摞资料一页一页过了一遍,按项目类别、时间节点、涉及部门分别做了标记。有几处数据前后不一致,他打了问号,准备明天跟孙磊确认。快到下班的时候,他把整理好的电子版发给了孙磊,抄送了营销二部的公共邮箱。邮件正文写得很简单:资料已按时间线和项目类别整理完毕,其中有三处数据需要核实,已在文档内标注。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拎起外套。经过总监办公室时,周远山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但周远山的语气比平时沉。林默没有停步,走向电梯间。

晚上七点,他准时按响周家的门铃。这次开门的是周小宇,跑过来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林老师来了!我今天把昨天那张英语卷子做完了,阅读全对。”

林默换了鞋,跟着他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那张英语卷子,红笔批改的痕迹还在,阅读部分确实全是勾。周小宇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坐下来翻开错题本,指着封面上的数字说:“一百五十三,我今天又划掉三道。”

“哪三道?”

“昨天那张卷子上的,还有前天物理的。我爸昨晚回来翻了我的错题本,他看了好久。”

林默拉开椅子坐下,把今天的辅导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周小宇忽然停了手,歪着头看他。

“林老师,你上班开心吗?”

林默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周小宇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我爸说公司有人欺负你,是真的吗?”

林默愣了一下。“你爸怎么知道?”

“他打电话跟妈妈说的。昨天晚上我起来倒水,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他说有人不长眼,在背后嚼舌根子。”周小宇模仿周远山的语气,把“不长眼”三个字学得有模有样,然后自己先笑了,“我爸骂人的时候声音特别低,像这样——”他压低嗓子,“‘这些人,一天到晚不好好干活,净搞这些没名堂的。’”

林默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爸这么说?”

“嗯。他还跟我妈说,让你受委屈了。”周小宇收起笑,认真地看着林默,“林老师,你别理那些人。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拍马屁。你每次给我讲题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林默看着他。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说“眼睛都在发光”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肯定不会跟你说啊,”周小宇翻了个白眼,“他连我妈都不直接说,打电话的时候把书房门关得死死的。要不是我渴了出来倒水,都不知道。”

林默低头翻开错题本,看见周小宇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幅小画——一个戴眼镜的小人站在黑板前面,旁边写着“林老师”。画得很粗糙,黑板上的字歪歪扭扭,但那个小人抿着嘴、微微皱眉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他。

“你今天说要给我看的惊喜就是这个?”

周小宇点头,把本子抽回去,翻到新的一页。“还有,我今天把物理密度那个单元的复习卷做完了,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有一道题答案给错了。我在旁边写了正确的解法。”他翻到物理作业本那一页,果然,在印刷答案旁边,有一行铅笔字迹写着正确的步骤,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你自己发现的?”

“嗯。我以前从来不敢怀疑答案。现在我会想,这道题如果按照公式一步一步推,应该是什么结果。”周小宇把铅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林老师,这是我这个月最大的进步。”

书房外面,传来陈芳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响得均匀。厨房里飘出番茄炒蛋的味道。林默拿起周小宇的物理作业本,仔细看了那道题。孩子的推导过程写得不算规整,但逻辑是对的。

“这道题你给自己加一分。”他说。

周小宇瞪大眼睛。“作业还能自己加分?”

“能。发现错误并改正,比做对一道题更值钱。”林默把作业本推回去,“继续,今天讲分式方程。你爸昨天让人送来的那套教辅里,第三章全是这种题。”

周小宇翻到第三章,忽然抬头:“林老师,我爸那人就是不会说话。他其实特别在意你。”

林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分式方程。“看题。”

周小宇吐了吐舌头,低头看题。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陈芳在客厅喊:“小宇,林老师,先吃饭,菜要凉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周小宇把笔往桌上一放,跳起来往客厅跑。林默站起来,目光扫过书桌,错题本封面上那行字在台灯下清清楚楚——期中结束,期末开始,还差一百五十三道。

他往客厅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周远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进客厅,周小宇已经坐在餐桌前,举着筷子等他。陈芳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笑着说:“林老师快坐,今天炖了排骨汤,小宇说你喜欢喝。”

林默在周小宇旁边坐下来。孩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的时候汤汁溅了一点在桌面上,他没管,笑嘻嘻地看着林默。

“吃。”周小宇说。

林默咬了一口排骨。陈芳的手艺很好,汤是温的,肉炖得软烂。周小宇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跟妈妈讲今天自己发现的物理答案错误,讲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

林默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想起刚失业那会儿,他在出租屋里改简历改到凌晨三点,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学的东西全白费了。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三个月后自己会坐在别人家的餐桌上,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眼睛发光”来形容。

手机又亮了。赵敏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孙磊在楼道里跟别人说,你整理的资料比他做的还细,他挑不出毛病。”

林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碗,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第十一章 总监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群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林默正在打印室帮赵敏装订考核表。

手机屏幕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没立刻看。赵敏坐在旁边裁纸,刀片划过白纸发出细碎的嘶嘶声。打印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预热时发出的低鸣。

“林默,你看手机。”赵敏的声音突然绷紧了。

林默翻过手机。宏图集团全员群,右上角未读消息从零跳到三,再到十二。他点进去,最上方是周远山的头像,下面一张照片,再下面一段话。

照片拍的是周小宇的错题本封面。深蓝色硬壳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张黄绿色便签,小孩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用力透到纸背:“感谢林老师”。

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儿子从班级41名到15名,靠的是这个本子和每周三个晚上的辅导。谁再传闲话,直接来找我聊。”

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印室里暖风机嗡嗡地响,纸张的油墨味混着机器发热后散出来的塑料味,让他有点发闷。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前一条是行政部发的停水通知,再往前是财务部催报销的公告。周远山发的这条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塘。

群里的消息数在跳。

第一个点赞的是销售二部的陈经理。然后是财务总监。然后是法务。隔了半分钟,技术部的几个年轻人连着发了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再之后,点赞的人多起来,十几分钟内消息数跳到了三十多条。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论,只有一排排大拇指和握手符号在屏幕上往下滚。

赵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吹了声口哨:“周总这是亲自下场了。”她把裁好的纸码齐,在桌面上墩了两下,“孙磊今天下午还在楼道里跟人嘀咕,说你去周总家辅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下好了,周总一句话,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

林默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也不知道他会发这个。”

“你当然不知道。领导做事能让你知道吗?”赵敏把装订好的考核表摞好,站起来往档案柜走,“不过周总这招高明——他不说谁传的闲话,也不点名,就发张照片配句话。传闲话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下午四点半,赵敏在茶水间碰到林默,端着杯子凑过来:“孙磊刚才在工位上脸都绿了,有人问他是不是他传的,他连说没有没有。”她喝了一口水,压低声音,“不过周总那条消息发完以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没人敢发任何东西。连行政通知都停了。”

林默用勺子搅了搅杯底的茶叶。“我其实想过解释。”

“你解释没用。这种事,领导不表态,你怎么说都是心虚。”赵敏把杯子放下,“周总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真护人。”

傍晚六点四十,林默按响周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周小宇,校服还没换,脖子上挂着耳机,头发翘着。“林老师,我爸今天没去公司?”

“去了。”

“那他怎么下午四点就回来了?”周小宇侧身让林默进门,接过他的包往书房走,“回来就在书房翻我的错题本,翻了好久,还问我能不能给他一本空白的。”

林默换好拖鞋,脚步顿了一下。“你爸要空白错题本干什么?”

周小宇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困惑和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他说他也有要改的毛病。”孩子说完这句就钻进书房了,留林默站在玄关,背包还搭在肩上。

陈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林老师来了。今天炖了鱼,小宇说上次的排骨汤你没喝够。”

“陈姐费心了。”

“不费心,你来了他吃饭都香。”陈芳缩回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

林默走进书房。周小宇已经坐在书桌前翻开了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孩子的侧脸。台灯光从左边照过来,周小宇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他正背到某个单词,皱起眉头,拿笔在草稿纸上反复写。

“你爸今天下午回来了?”

“嗯。四点多。”周小宇没抬头,“他翻错题本的时候还拿手机拍了几页,不知道发给谁。”

林默想起群里那张照片。原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发送之前,周远山就已经看到了错题本。他回家翻本子,拍照,发消息,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他在想什么。

“他问我本子能不能给他一本空白的,”周小宇停下笔,转过脸来,“我说文具店有卖,他说不是那种空白的,是像我这个一样、把错题一页一页整理进去的那种。”

林默没说话。

“我跟他说,那得自己抄题、自己写错因、自己找同类题。他说知道了。”周小宇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他那么大个人了,说要学我的本子。林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

周小宇歪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发现问题、承认问题、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这件事不分年龄。”林默翻开英语课本,“来,今天继续第三单元。你爸要学你的方法,你更得把方法用扎实了。”

周小宇低头看课本,过了几秒又抬起来。“林老师,我爸昨天在书房待了很久。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以前只有他加班赶方案的时候才这样。”

“也许他就是在赶方案。”

“不是。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桌上没开电脑,就放着我的错题本。”周小宇说完这句,把课本翻得哗啦响,“算了算了,背单词。今天三十个新词对吧?”

林默点头。周小宇开始背,声音不大但很稳。林默坐在旁边,听着孩子一笔一划在本子上拼写,思绪却飘出去很远。

三个月前他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周小宇把课本藏进洗衣机,陈芳围着围裙满头是汗,周远山在电话里连声说“拜托了林老师”。那时候周远山最关心的是儿子的分数能不能上去。而现在,这个四十二岁的营销总监坐在书房里,对着十三岁儿子的错题本,一页一页地翻。

他要改的毛病。

林默不知道周远山指的是什么。可能是急躁,可能是控制欲,可能是这么多年习惯了对下属发号施令、回到家也忘了换一副面孔。但一个人愿意低下头去看孩子的东西,愿意承认自己有要改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有重量。

“林老师,我背完了。”周小宇把本子推过来,“你抽查。”

林默接过本子。三十个单词,每个抄了五遍,字迹从第一页到第三页明显变整齐了。他用英语报了几个,周小宇全拼对了。

“全对。”

“那能不能奖励我打二十分钟游戏?”

“先把今天的分式方程做完。”

周小宇哀嚎一声,但还是翻开了数学书。林默用笔指着第一道题,孩子开始读题。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

林默想,明天去办公室,大概会遇到很多目光。有好奇的,有试探的,有尴尬的。周远山那条消息像一道墙,把闲话挡在了外面,但也把他推到了更多人面前。他从来没想过借辅导周小宇这件事得到什么。但此刻坐在这间书房里,看着周小宇埋头解题的侧脸,他确定了一件事——如果这件事最后能有个好的结果,那一定是因为周小宇自己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任何人的认可或者质疑,都不该改写这一点。

“林老师,这道题我做完了。”周小宇把草稿纸推过来,“你检查一下。”

林默低头看。步骤完整,结果正确。

“很好。”

周小宇咧嘴笑了,露出左边一颗有点歪的犬齿。“那能不能给我爸也发张照片?让他知道我进步了。”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敢。你帮我发。”

“行,做完这套卷子我发。”

周小宇立刻低头翻卷子,笔尖点着题目开始读。林默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入秋以后渐渐凉下来的晚风把树叶吹得簌簌响。书房门没关严,客厅里传来陈芳打电话的声音,轻快的语调说着周末要去超市买什么。

这个家好像在慢慢变好。这种变化不是哪个人单方面带来的,是所有人都在往中间走了一步。周远山发了那条群消息,周小宇主动多做了半套卷子,陈芳在炖鱼的时候多放了一把林默喜欢的香菜。

林默掏出手机,找到周远山的对话框。他想说谢谢,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想发一条消息说辅导费的事不用加,打了几个字也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话:“周小宇今天英语单词全对,物理自主纠错一次。”

周远山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明天来我办公室,有事商量。”

林默盯着第二条消息。周远山的语气和下午发群消息时一样,简短、干脆,不容拒绝。但他总觉得这次要谈的事,和辅导费无关,和闲话也无关。

“林老师,卷子做完了。”周小宇把卷子推过来。

林默锁了手机。“我看看。”

窗外彻底暗了,台灯的暖光罩着两张凑在一起看卷子的脸。孩子指着某道题解释自己的思路,林默一边听一边点头。书桌角落里,那本深蓝色错题本安静地搁着,封面上的黄绿色便签在灯光下写得很清楚——感谢林老师。

而林默想,该说感谢的是他。

第十二章 背单词背到嗓子哑

那天晚上从周家出来,林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周远山那条“明天来我办公室”的消息还挂在手机屏幕上,他翻来覆去想了想,实在猜不出是什么事。不过有一件事他确定了:期末考试的冲刺计划,必须从明天开始调整。

周小宇的英语是短板中最短的那块。期中虽考了七十六,但词汇量撑不住更高难度的阅读。林默当晚回家就翻出自己以前在教培机构整理的词汇表,花了两个小时重新编排,按词频和难度分成了二十个单元,每个单元三十个新词,配上前三天的复习量。他把这份计划收进文件夹,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林默准时按响周家的门铃。陈芳来开门,往屋里喊了一声“小宇,林老师来了”,就急匆匆回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混着炒菜的滋啦声。周小宇从书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

“今天有大事。”林默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从今天开始,到期末考试前,每天三十个新单词,加上前三天的复习量,一天加起来九十个词。”

周小宇的表情像吞了一整个柠檬:“九十个?我一天能记住二十个就不错了。”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林默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他昨晚整理的词汇表,每个单词后面没有中文释义,而是跟着一句短句。他把第一页转向周小宇:“你看,这三十个词,我编成了一个故事。”

周小宇凑过来看。第一行是“abandon”,后面写的是:“那个水手abandon了他的船,游向了岸边。”第二行的“absolute”配的是:“船长说这是absolute疯狂,但水手只是笑。”第三行、第四行……三十个词串成了一个水手荒岛求生的故事。

“你把这些词连起来读一遍。”林默说。

周小宇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说:“等等,所以这个水手后来找到了宝藏?”

“对,你往下看第五单元,还有他建造木筏离开荒岛的部分。”

“有点意思。”周小宇坐直了,“比抱着单词书瞎背强。”

林默点头:“从今天起,每天三十个新词,每个词你都要能说出它在故事里的位置。第二天复习的时候,你要能把前一天的故事用自己的话讲一遍。第三天再加新故事,但旧故事里的词会打乱出现。”

周小宇翻着词汇表,嘴里念叨着“abandon、absolute”,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林默让他先抄写一遍。孩子低头抄写的时候,陈芳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进来,放在桌角,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接下来一周,林默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到。周小宇的配合度出乎他的意料。第一天背完三十个新词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第六天的时候已经能一个小时内搞定所有内容。林默发现这个孩子的记忆模式很奇怪:他对孤立的单词记不住,但只要编进情节里,一遍就能记住七八成。这是典型的情节记忆型思维,和他在数学上需要生活场景来理解应用题是一个道理。

第八天的时候出问题了。

林默那天下午接到周小宇的微信语音,点开之后传来的声音让他皱了眉头——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老师,我今天嗓子不太行。”

林默回了一条文字:“怎么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背单词,读出声的那种。读了十天,就这样了。”

林默这才知道,周小宇每天除了晚上两个小时的辅导课,早上还会提前起来自己加练。每天六点半,天都没亮透,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前一天的故事读出声来。一天不落,连读了十天。

他当即给陈芳发消息,让她明天早上别叫周小宇早起。陈芳秒回:“我说了,他不听。他自己定了闹钟,我要给他关掉他跟我急。今天早上我看他嘴皮子都发白,他还坚持读到七点一刻才去上学。”

第十天晚上,林默到的时候周小宇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说话像是从砂纸后面挤出来的声音,但孩子还是坐在书桌前等着。陈芳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蜂蜜水,欲言又止。

“今天不背新词了。”林默把书合上。

周小宇摇头,扯过一张便签纸写:不行。林老师你说过,二十一天才能形成习惯。我已经坚持十天了,断了就白费。

林默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用圆珠笔写得用力,最后一笔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那今天改成默写。不读出声。三十个新词照背,复习部分只默写前两天。

周小宇接过纸看了,想了想,点头。然后他又写:我爸要是知道我嗓子哑了,会不会觉得我不行?

林默写道:你爸只会觉得你行得过头了。

周小宇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开始默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林默靠在椅背上,忽然注意到书房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停了一下。陈芳大概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有进来。

那天晚上林默走的时候,陈芳跟到门口,低声说:“小宇他爸最近回来越来越晚了,前天一点多,昨天快两点。我发消息跟他说小宇嗓子哑了,他就回了一个‘嗯’。”

林默说:“周总最近可能确实忙。”

“忙。”陈芳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调很平,“以前也忙,但以前小宇考四十分他也不管。现在孩子自己拼成这样,他倒忙得更厉害了。”

这话林默没法接。他出了门,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周远山发了条消息:周总,周小宇这十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背单词,嗓子哑了。明天建议让他多睡半小时,不然我担心影响周末状态。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周六,林默没有辅导安排。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陈芳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书房,台灯亮着,周小宇伏在桌前默写,右手边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词汇表。镜头角度是从门口拍的,孩子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弓着。

陈芳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躺不住,自己起来接着背。我怎么劝都不听。

林默放大照片看了看。周小宇写字的右手旁边放着一支润喉糖的空盒子,扁扁的,应该是昨天晚上就吃完了。他正准备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远山。

一张截图,是陈芳发给他的同一张照片。周远山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嗓子怎么样?

林默回:哑的,但精神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周远山没再回。林默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当天晚上九点多,他刚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陈芳发来的新消息:小宇他爸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问小宇“能说话吗”,小宇哑着嗓子答“能”。他爸给他买了一盒润喉糖,说了句“注意身体”就上楼了。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小宇把糖盒攥在手里不放,跟宝贝似的。

林默盯着这两行字,想起昨晚周小宇问他“我爸会不会觉得我不行”时的表情。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回了陈芳一句:挺好的。

那边再没回复。

周一晚上林默再去的时候,周小宇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嗓子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他悄悄对林默比了个口型:我爸给我买的。

手里攥着那盒润喉糖,盒子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了,显然舍不得吃。

“今天三十个新词。”林默翻开新的词汇单元,“这次的故事是荒岛上的最后一战,词都是冲刺阶段的核心词。”

周小宇把糖盒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深吸一口气:“来吧。”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林老师,期末还有几周?”

“六周。”

“六周后,我想让我爸在家长会上听老师念我的名字。”周小宇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这句话就不灵了,“一次就行。”

林默看着他低头翻开课本的侧脸,台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耳朵上,照出细细的绒毛。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了那句“一次就行”里。

“先把今天的单词背了。”林默说。

周小宇开始读第一个词。声音沙哑但清晰,像一把不太锋利但很认真的刀,在空气里刻下一道一道的痕迹。书房窗外入冬的风刮得紧,玻璃微微震动。桌上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搁在词汇表旁边,封面的便签翘起了一个角。

林默没有去管它。有些东西翘起来,反而更真实。

第十三章 考前一周的模拟考炸了

考前一周的周三下午,林默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三次。他正在整理周远山需要的月度报表,没顾上看屏幕。等手头告一段落,拿起来一瞧,三条消息都来自周小宇,前两条是语音通话未接,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我完了。

林默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周小宇的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林老师,模拟考出分了。”

“多少?”

沉默。然后是一声吸鼻子的响动,压得很低,像是把什么用力咽了回去。

“数学……六十一。”

林默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心里有数了。期末前最后一次全真模拟,学校出的卷子难度比平时高出一截。周小宇这个分数意味着至少有三道大题出了问题,平时他数学已经能稳在八十五左右。

“其他科呢?”

“英语七十二,物理六十八,语文七十九。”周小宇一口气报完,语速快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总分两百八,班级排名又掉到三十名以后了。”

“晚上我过来再说。”

“不用来了。”周小宇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反正就这样了。模拟考都考不好,期末能好到哪去。我爸上周刚给我买了那盒润喉糖,我都舍不得吃,想着考好了再吃。现在吃个什么劲。”

林默听见电话那头什么东西被拍在桌上,可能是卷子。然后陈芳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在厨房门口朝这边喊:“小宇,先吃饭——”

电话挂了。

林默到周家的时候刚过七点。开门的是陈芳,脸色比平时疲惫,眼底发青。她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回来就把自己关里面了,晚饭也没吃。我端了碗汤进去,放在桌上他动都没动。”

“我进去看看。”

林默推开门,台灯开着,周小宇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叉的手臂里。旁边摊着那张模拟考的数学卷子,红笔写的六十一分很醒目,旁边还有几道大题的位置画着大大的问号,答题区几乎空白。一道应用题的草稿写了一半,画满了乱线,最后被笔尖狠狠戳破了一个洞。书包搁在地上的角落里,拉链开着,那盒润喉糖滚落在一本练习册旁边,盒子的棱角已经彻底压扁了。

林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椅子转了一下,坐在周小宇旁边,把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前面的基础题只错了一道,扣了三分。后面三道大题,第一道完全空着,第二道写了两行就划掉了,第三道全错。但第三道错误的过程里,第一步的思路其实是对的,只是中间代入公式时抄错了一个数字,导致后面全盘皆输。

“周小宇。”

没有反应。

“周小宇,坐起来。”

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大概已经擦过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憋着劲。

“第一道大题,为什么空着?”

“不会。”回答得很干脆,带着赌气的成分。

“第二道呢?”

“也不会。”

“第三道?”

“也不会。”三个不会,每个都比上一个更用力,像钉子在往木头里砸。

林默把卷子翻过来,指着第三道题的答题区:“第三道你写了第一步,思路没错。第二步把‘三’抄成了‘五’,后面全错。你不会吗?”

周小宇盯着那个被自己划掉的过程,没吭声。

“第一道大题,你平时做过比这更难的。上个月讲二次函数的时候,你解过一道比这个多两个参数的题,记得吗?”

“那是平时……”

“对,那是平时,这是模拟考。”林默把卷子放平,从自己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又把一支笔推到他手边,“现在把整张卷子重做一遍。不限时间。”

周小宇抬起头看他,满眼的不可置信:“重做?都六十一分了还重做?”

“不限时间。”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平,“做到不想做为止。我不看你速度,只看你到底会不会。”

周小宇不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台灯的光把整个书桌照得发白。外面客厅里陈芳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在收拾碗筷。

“你在考场上的时候,第一道大题卡了多长时间?”林默忽然问。

周小宇想了想:“十几分钟吧。一直想不出来,后面就慌了。”

“第二道大题呢?”

“做了五六分钟,觉得不对又划了,回头又去看第一道……”

“然后时间就到了。”

“嗯。”

林默点点头,把那张空白纸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现在重做。”

周小宇终于拿起笔。这一次他做第一道大题,卡了大概两分钟,林默看着他的手悬在草稿纸上没落下去,刚想开口说什么,周小宇自己跳过了,直接做第二道。第二道顺利做完,又回来把第一道写完了。全部做完的时候用了四十多分钟。

林默拿红笔批改,从头改到尾,最后在卷头写了一个九十二。

周小宇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是不会。”林默把第一次那张卷子翻出来,指着被划掉的第三题,“你看这里,你的第一步思路是对的,抄错了数字。你再看第一道大题,你在草稿上其实画出了正确的辅助线,但你又把它擦掉了,以为自己画错了。你所有的错误,都是同一个原因。”

周小宇抬起眼睛看他。

“你在考场上被自己吓住了。”林默指着卷面上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答题区,“一道题卡住超过三分钟,你的大脑就自动切换成恐慌模式。后面所有的题都看不进去,会的也变成不会的。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策略问题。”

周小宇攥着笔,指关节发白。

“真正考试的时候,如果一道题卡住超过三分钟,立刻跳过。做完所有会的再回来想。尤其是数学,前面基础题的分一定不能丢,那是你的底。”

沉默了好一会儿。台灯下,周小宇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低声说:“我怕跳过去就忘了。回头再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要在草稿纸上记下题号和思路。”林默把一张草稿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示范,“只记关键词,两三秒的事。回头一眼就能捡起来。你刚才重做的时候,下意识跳过了第一道,但你做完第二道就回去补上了,说明你的大脑其实有这个能力。你需要做的只是把它变成习惯。”

周小宇把那张草稿纸拿过去,盯着上面那几行潦草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第一次那张六十一分的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把重做的第二张卷子铺平,开始在上面做标记。每道题旁边都写了小字:第几分钟卡住,跳过,回来补。

“今天晚上把这个策略练五遍。”林默站起来,“从第一道大题开始,计时三分钟,卡了就读下一题。五轮之后你的大脑就记住了。”

周小宇点头,翻到练习册的下一套题。林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背影伏在桌前,右手边放着那张草稿纸,左手边是那盒压扁了的润喉糖。他拿起糖盒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没有打开。

林默推开门出去,陈芳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热过的汤走过来。她看了看书房的方向,压着声音问:“肯吃了吗?”

“再给他十分钟。”

陈芳点点头,把汤放在餐桌上,用盘子扣着保温。她没回客厅,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厨房的灯没关,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分明。

“林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

“还没到谢的时候。”

“不是说成绩。”陈芳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说,谢谢你还愿意来。他爸这两个月,来书房门口的次数,还没你一个晚上多。”

林默不知道怎么接。他靠着走廊另一面墙,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书房里传来翻页的声音,周小宇大概已经开始做第一轮练习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书房门开了。周小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练习册,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林默,认认真真地说:“林老师,幸好有你。”

林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扇半掩的书房门上。他能感觉到陈芳在旁边微微侧过脸去,大概是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表情。

“幸好你自己没放弃。”林默说。

周小宇抿着嘴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书房继续练。陈芳快步走回厨房,假装备菜,手在水池边停了很久。

那天林默走的时候,周小宇练完了五轮,每一轮的草稿纸上都记满了题号和思路。那盒润喉糖还放在桌角,盒子扁扁的,但周小宇说:“等期末考完再吃。”

林默走出单元门,入冬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紧了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远山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模拟考的事我知道了。周四晚上我有空,能来家里一趟吗?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楼上书房的灯还亮着,从楼下看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方块。他打字回复:行。然后锁屏,走进风里。

第十四章 最后一课没有讲题

周四傍晚,林默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想着周小宇最近用脑多,补充点蛋白质总没坏处。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炖汤的味道。陈芳已经把门虚掩着等他,见他来了,接过牛奶袋子,轻声说:“今天他爸在家,在客厅坐着呢。”

林默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周远山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松,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林默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下。

“模拟考的事,陈芳跟我说了。”周远山开门见山,“那孩子是不是又闹脾气了?”

“情绪波动正常,已经调整好了。”

“你跟我说实话,”周远山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他期末到底能考成什么样?我不求他一步登天,我就想知道,这三个月有没有用。”

林默想了想:“现在谈结果没意义。明天考完,下周出来才知道。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他已经把学习方法吃进去了。这比一次考试的成绩重要。”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安慰。最后他摆了摆手:“行,你上去吧,他等着呢。”

林默起身往书房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身后周远山把电视彻底关了。客厅陷入安静,只剩下厨房里陈芳炒菜的声音。书房门虚掩着,透着一条暖光。他推开门,周小宇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子和错题本,手边放着一支笔和几张空白的草稿纸。

看到林默进来,周小宇下意识坐直了,但表情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明天就期末考试了,这是考前最后一课。

“今天不讲课了。”林默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没往外掏任何资料,“你把错题本合上,课本也合上。我们聊一会儿。”

周小宇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聊什么?”

“聊你这三个月,学到了什么。”

周小宇的眉头皱起来,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比几何证明还难。他偏着头看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笔从他指间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学会了检查。”他终于开口,“以前做完卷子就扔一边,现在每道题都会回头看一遍,特别是计算题,用你的傻瓜检查法——反着算一遍。”

林默点头。

“学会了错题要分析原因。”周小宇翻了一下错题本的封皮,但没打开,“每道错题我都分了类,是粗心、是不会、还是卡在思路上。以前错了就抄一遍答案,现在是先问自己为什么错。”

“还有呢?”

“背单词用故事串。”周小宇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你编的那个半夜在厨房偷吃蛋糕被妈妈发现的段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五个单词。biscuit、cupboard、midnight……后面几个忘了,但那五个这辈子都忘不掉。”

林默也笑了。

周小宇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语速慢下去,像是在一项一项清点仓库里的存货:“卡住就跳过,草稿纸上记题号。先做会的,保证基础分。时间分配……数学选择题不能超过二十分钟,不然大题来不及。”

“物理呢?”

“物理用生活场景想。杠杆就是跷跷板,浮力就是洗澡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往上升。你带我去超市那次,看推车上下坡,摩擦力、重力分解,全想通了。”

林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周小宇说着说着停了。他把手里那支笔放回笔筒,又把桌上的卷子理了理,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落在身后那面贴满公式便签的墙上。那些便签有黄的有粉的,边角翘起来,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

“还学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组织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怎么相信自己。”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传来的隐约碗筷声。林默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以前每次考试,拿到卷子第一反应就是完了,我不会。现在拿到卷子,我会先看一遍,哪些是练过的,哪些是变形的。心里有个底。”周小宇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跟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是学不会,我是被自己吓住的。我想了很久才想通这句话的意思。其实那些题,我真的会做。”

林默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轻轻拍了拍桌面。

“这些比分数重要。”他说,“明天考试,我只跟你交代三件事。”

周小宇转过身,正对着他,膝盖几乎碰到林默的膝盖。

“第一,拿到卷子先通看一遍,心里有数,不要一上来就埋头做。第二,遇到难题别慌,你难别人也难,把会的先拿稳。第三,做完检查,用你的傻瓜检查法,计算题反着算一遍,选择题看有没有涂错位。”

周小宇一条一条点头。点完第三条,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了一条直线,又划了一条。

“林老师。”

“嗯。”

“考完之后……你还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安静的房间。林默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十三岁孩子藏不住的期待和不安。三个月前,这个孩子把课本藏进洗衣机里,用被子蒙着头不说话。此刻他坐得板板正正,桌面上错题本、草稿纸、笔,各归其位。

“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周小宇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绷住了:“那我想。”

林默伸手拿过桌上的错题本。这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题型分类用彩色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他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沿着装订线慢慢撕下来。纸页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周小宇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林默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拍了拍。

“这个我留着。”他说,“等你考完,我们对着这张纸,把你这三个月踩过的坑一个一个过一遍。到时候你告诉我,哪些坑填上了,哪些还差一点。”

周小宇盯着他放纸的那个口袋位置,好像要把那里看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笔重新拿起来,在草稿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数学。先通看。卡住跳过。检查。

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林默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周小宇已经埋头在草稿纸上做最后一遍策略演练,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题号上比划着。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陈芳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没说话,只把碗递过来。林默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客厅里,周远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走廊口,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林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考?”

“八点开考,七点半之前到校。”

周远山点点头,转身走回客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明天结束,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

林默把碗还给陈芳,穿好外套换鞋。开门的时候,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比前几天更冷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折好的方块纸。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听着楼上不知道哪一层传下来的、模模糊糊的电视声和说话声。

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明天的考试,考的不只是周小宇。三个月前他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一个孩子的书桌堆满揉成团的草稿纸,抽屉里藏着被水泡皱的课本。三个月的每一个一三五,风雨无阻,从来没有哪一天他觉得是白来的。方法可以教,习惯可以磨,但那个从“我不行”到“我想考好”的拐弯,是那个孩子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电梯门要关了,林默伸手挡住,走了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两遍,最终留下四个字:明天加油。

锁屏。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把围巾吹起来一截。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个晃动的影子。那是周小宇还在做最后的演练。明天七点半,那个背着书包走进考场的孩子,口袋里装着的不仅是笔和橡皮,还有整整三个月熬出来的东西。

林默把围巾拢紧,迈步走进夜色里。他走了不到十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周小宇用他妈妈的手机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林老师,明天考完我请你吃那盒润喉糖,已经放太久了,再不拆就过期了。

林默盯着屏幕,在路灯下站了几秒。回复打了三个字:拆了吧。发送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留两颗,考完一起。

风把路边法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得哗哗响。林默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文具店买一本新的笔记本——撕掉最后一页的错题本用完了,周小宇需要一本新的。而他自己也需要一本。晚托班的计划书已经写了大半,还差最后一章的开头。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在路灯下展开看了一眼。空白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可以填上任何东西。林默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第十五章 全校第一

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五点十五分。

林默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营销中心第四季度行政支持方案,笔记本上只写了三行字。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面上,全程没翻过来看。周远山坐在主位,正对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表,把明年一季度的预算缺口一块一块拆给各大区负责人听,语气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散会的时候,会议室里椅子推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林默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随手翻过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排未接来电提醒。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僵住了。周远山。十三个未接电话。从三点四十分开始,每隔七八分钟打一次,最后一通是五点零三分。中间还夹着两条短信,一条是“速回电”,一条是“打不通一直打”。

林默感觉后脖颈一阵发紧。三个月来,周远山从来没有在工作时间这样密集地找过他。上一次给他连打三个电话是周小宇在学校跟同学起了冲突被叫家长,上一次打五个电话是陈芳胃疼得直不起腰。十三个电话,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这是小事。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你过来一趟。”周远山说。

就五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指向——不着急,不生气,也不高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按在水面以下,只让语调浮在上面。

林默想问怎么了,话到嘴边被周远山补了一句:“现在就来。”然后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玻璃映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一月底的傍晚黑得早,楼下的车灯已经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河。林默转身往工位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赵敏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脸都白了。”

“不知道。周总让我去他家一趟。”

赵敏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路上慢点”。林默抓起外套和包,快步走进电梯。

从公司到周远山家,打车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林默把能想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期末考试成绩昨天出来了。他昨晚等到十一点半没收到周小宇的消息,想着孩子考完累了早点睡也正常。今天一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问。难道是成绩出了什么问题?不应该。周小宇考前那晚的状态他是亲眼看见的,策略演练做了三遍,每道大题的解题顺序都用笔标了时间分配。模拟考那次数学卡在大题上只考了六十一分的教训,那孩子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但万一呢。

林默靠在出租车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内侧口袋。那张从错题本上撕下来的空白纸他还收着,折成一个小方块,被体温捂得软塌塌的。他想起最后一次课上周小宇说的那句话——“明天。数学。先通看。卡住跳过。检查。”字写得又重又密,最后那个“查”字几乎要把草稿纸戳穿。

出租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主动给陈芳发信息。周远山说了“过来一趟”,那就先过去。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楼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十二楼那一户的客厅灯亮着,厨房灯也亮着。林默在单元门口站了两秒,抬脚走进去。

电梯上行的每一层,他都在想待会进门该先说什么。如果是考砸了,他得先安慰周小宇,然后跟周远山分析问题出在哪里,再制定寒假的学习计划。如果是别的事,比如孩子又跟人打架了,或者陈芳身体不舒服,那他就帮忙跑腿。总之,一定要稳住。

十二楼到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浓烈的饭菜香。林默伸手推门,鞋还没换,就看见陈芳站在玄关尽头,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陈姐——”

“进来再说。”陈芳的声音有点哑,侧身让了让。

林默换了鞋走进客厅。周小宇坐在沙发正中间,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像是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周远山站在餐桌旁边,背对着门口,正在开一瓶红酒。木塞拔出来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林默走过去,在周小宇面前蹲下来。孩子垂着头,头发有点长了,盖住了额头和眼睛。林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声音平稳:“考砸了?”

周小宇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林默愣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沮丧难过,反而亮得吓人,嘴角死死抿着,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压着什么。周小宇憋了两秒,终于没憋住,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自己看。”他把茶几上的一张成绩单抄起来塞到林默手里。

林默低头看。

宏图实验中学初二年级期末考试总成绩单。姓名:周小宇。班级:初二(三)班。各科成绩后面跟着一排数字——数学96,英语91,物理93,语文88,生物92,地理90。总分栏里印着一个加粗的数字。那个数字上面盖着年级排名的章:1。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并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班主任后补上去的。

林默盯着那个“1”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周小宇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他,脑袋狠狠撞在他胸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林老师!第一!全校第一!”周小宇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我跟另外一个人并列!老师说全年级五百二十个人,我们两个是唯一总分上五百五的!”

林默伸出手,慢慢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做到了”,又觉得这话太轻。想说“我就知道你可以”,又觉得不够准确。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抱紧了怀里这个三个月前还在把课本往洗衣机里藏的男孩。

陈芳在旁边擦着眼睛,笑着说:“你爸给班主任打了三个电话,反复确认没看错,把人家老师都问烦了。”

周远山从餐桌那边走过来,一手拎着那瓶红酒,一手捏着两个杯子。他在林默面前站定,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把杯子递过来:“今晚吃饭。我下厨。”

林默接过杯子,看见周远山耳根有点发红。

“你这人,”陈芳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小林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远山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难得地露出一种近似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这不是……怕空欢喜一场吗。打了三个电话才敢信。”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到林默脸上,认真地说了一句:“三个月前我给你的那个地址,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你能来,是那孩子运气。”

林默握着酒杯,杯壁冰凉,指尖却烫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周小宇从他怀里退开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你说考完一起吃润喉糖的。我拆了,但没吃完,按你说的留了两颗。”

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盒润喉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颗圆滚滚的白色糖果。

林默蹲下来,接过盒子,把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混着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酸涩。他站起来,朝周远山举了举杯子:“周总,我敬你。”

周远山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先吃饭。菜快凉了。”

厨房门推开的一瞬间,油烟味混着炖汤的香气涌出来。林默听见周远山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像是被什么呛到了。陈芳笑着跟进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周小宇。

周小宇把成绩单重新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小声说:“林老师,物理老师今天在班上念我分数的时候,全班都回头看我了。他之前说我基础太差建议我留级,今天他说,周小宇同学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

他把成绩单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笔记本里。那本笔记的封面上贴着彩色标签,标签上写着四个字:错题本二。

“第一本用完了,”周小宇说,“这是你上次帮我买的那本新的。”

林默看着那本笔记,想起那天空中飘着入冬以来第一场细雪,他走进文具店挑了一本内页厚实的本子。结账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包装,他说不用,直接装塑料袋里带走了。

“第二本我只写了三页。”周小宇继续说,“老师说寒假作业可以选做,我把不会的题都标出来了,等你下次来教——”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抬头看着林默:“林老师,你还会来吗?”

林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折成方块的空白纸,在茶几上展开,抚平折痕。然后他拿过周小宇的笔,在纸的最上面写下一行字:第二阶段学习计划。写完把笔递给周小宇:“寒假,每周两次。从这张纸开始,重新填。”

周小宇接过笔,在“第二阶段”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厨房里传来周远山的声音:“开饭了。”

窗外风很大,把法桐树的枯枝吹得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十二楼的暖气开得很足,饭桌上摆着六菜一汤,周远山给林默盛了满满一碗饭,陈芳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周小宇坐在他右手边,把那颗剩下的润喉糖偷偷塞进他外套口袋。

林默低头吃饭的时候,口袋里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没去碰那个口袋,只是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和着嘴角压不住的笑意一起咽下去。

第十六章 那张便签他还留着

周远山坚持要送林默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谁也没开口。周远山手里拎着那瓶红酒,只喝了小半瓶,瓶口塞着软木塞,表面还印着酒庄的浮雕标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电梯到一楼时“叮”了一声,门打开,冷风从大堂玻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

出了单元门,外面风比楼上听着更大。小区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法桐树落了一地叶子,枯黄的颜色,在灯光下像铺了一层碎纸片。

林默站定,转身说:“周总,送到这儿就行。”

周远山没接话。他把红酒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张东西。路灯的光打下来,林默看清楚了——一张便签纸,折痕很深,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那一小块黄色还是很扎眼。

正是三个月前,周远山在办公室递给他的那张。上面写着周家的地址和门牌号,字迹潦草,是周远山一贯的签字体。

林默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触感粗粝。他下意识翻开,背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横平竖直,用力很重,纸面上留下凹痕,一看就是周小宇的笔迹。

上面写着:爸爸,谢谢你找到林老师。

就这一句话。没有标点,最后一个字收笔很急,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弯钩。

周远山看着他翻过来,声音不高:“前两天收拾他房间,在枕头底下发现的。压在枕芯和枕套之间,应该是期中考试之后写的。他自己估计都忘了这回事。”

林默想起期中考试之前那段时间,周小宇每次上课都会问,林老师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问多了周远山有一次还说他,你老问人家干什么,老师又不会跑。那会儿周小宇低着头不说话,原来他心里的感激,是偷偷写给爸爸看的。

“他不敢给你看。”周远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声,“这孩子胆子小,随他妈。”

他顿了顿,把红酒瓶换回右手,左手插回大衣口袋。风把他领子吹开了一角,他没去管。

“这三个月,”周远山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你不光教了他数学英语物理。”

他停了一下。路灯把他额头上几道抬头纹照得清清楚楚,比三个月前深了很多。林默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周远山也没闲着——他推掉了多少应酬,回家吃了多少顿饭,在书房门口站了多少次。

“你还教了我一件事。”周远山终于把后半句说完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当爹就是给钱、给压力、给方向。”周远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给他报最好的辅导班,买最贵的习题册,跟他说你必须考进前二十。我觉得我付出很多了,我给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默的头顶,落在单元楼十二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陈芳和周小宇还在家里,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晃动,大概是陈芳在收拾餐桌。

“我儿子用行动告诉我,当爹还得给时间、给信任、给一句‘你能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消失在风里。

“这话我以前从没对他说过。”

周远山低下头。路灯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林默看见他咬了咬牙关,腮帮子绷起一道棱。这个在公司里拍桌子训人从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家楼下,被一张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便签纸击中了软肋。

林默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他说:“现在说也不晚。”

周远山抬起头看他,点了点头。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确认。他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辅导费明天打你卡上,三倍。”周远山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蹭着林默的手指,“还有,行政助理那个岗位,委屈你了。”

林默握着他的手,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周远山已经继续说下去:“你以前是教书的,有没有想过回去干老本行?”

林默沉默了两秒。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穿过。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复印合同、给各楼层送签字单的每个下午。想起每次路过会议室听到销售们讨论业绩指标时心里的那种钝痛。想起第一次走进周小宇书房看到那本被藏在洗衣机里的课本。

“我想办个晚托班。”林默说。

周远山眉毛动了一下,没打断他。

“帮那些像小宇一样被说成‘学不好’的孩子。”林默的目光很稳,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但不是补习班。我不刷题,不排名,不催进度。先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笨,只是没找到方法。先找到那个开关,后面的东西他们自己就会去学。”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就像小宇那样。”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风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他没有去按,只是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亮后举到林默面前。

“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给我个数。”

林默愣了一下。

“这算投资还是借款?”他问。

周远山把手机收回口袋,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林默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不带任何职场上的客套,不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纯粹是一个父亲替儿子高兴时会有的表情。

“算我替周小宇还你的第一笔学费。”周远山说。

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很重,差点把林默拍得往前踉跄一步。然后他转身往单元门走,大衣下摆在风里翻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托班开起来那天,告诉我一声。我带小宇过去。”

单元门的玻璃在他身后合上,暖黄色的灯光把周远山的影子投在走廊地面上,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林默站在路灯下,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便签纸的折角。纸边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铅笔字迹的凹痕顶着他的指腹,粗糙而清晰。

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侧口袋,指尖碰到一颗圆滚滚的硬糖。周小宇晚饭时偷偷塞进来的。糖纸没包严,露出半截薄荷糖,在口袋里散发出淡淡的凉意。

不远处传来一声车喇叭,短促而平稳。林默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风很大,吹得他外套拉链的金属头叮叮当当响。他把那颗润喉糖摸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混着刚才那口红酒的余涩。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周小宇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压低的声音:“林老师,你到家了吗?我爸刚才回来在客厅坐了半天,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觉得他哭了。”

语音最后两个字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变得模糊。

林默站在马路边,一辆出租车减速靠过来,远光灯晃得他眯起眼。他抬手示意车先走,然后按住语音键,想说什么,想了半天。

“到了。”他说。松开手指,把手机收回兜里,那张便签纸的折痕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伸手拦了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出自家地址。车开起来的时候,他把车窗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薄荷糖的凉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深处。便签纸在胸口口袋里,折痕压着心跳的位置。

那张纸他留着了。

第十七章 晚托班的第一天

晚托班租的是小区东门外一间临街铺面,原先开打印店,墙上还留着贴海报的胶印。林默花了两个周末把墙面重新刷了乳白色,靠墙一排书架是周远山让公司行政部送来的旧文件柜改的,拆掉隔板,打磨上漆,看着倒像那么回事。八张课桌是二手市场淘的,桌面有划痕,林默用砂纸磨平了,铺上墨绿色桌垫。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是陈芳从家里搬来的,根须泡在玻璃瓶水里,阳光一照,绿得透亮。

开张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林默六点半就到了。他把卷帘门拉起来,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混着街对面包子铺的蒸汽和油条味儿。他把提前打印好的签到表放在门口的折叠桌上,又检查了一遍墙上的白板笔有没有墨。白板上用蓝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字:不排名,不比较,不催进度。先找方法,再谈成绩。

七点刚过,第一个孩子来了。五年级的男孩,叫孙浩,矮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肩膀被压得往下塌。他妈妈撑着伞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两眼,表情警惕又犹豫。林默迎出去,蹲下来跟孙浩平视。

“你妈妈说你数学上次考了四十二分,”林默说,“但我看你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魔方,三阶的,会还原吗?”

孙浩点头,从兜里掏出魔方,手指飞快地转起来。不到一分钟,六面复原色块整整齐齐。他妈妈在旁边愣了一下,似乎没怎么见儿子主动展示过什么。

林默说:“魔方比数学题难多了,你能还原它,说明你逻辑思维没问题。只是学校里的题没找到规律。进来吧,今天先教你一个验算方法,比你转魔方简单。”

孙浩妈妈把伞收起来,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和电话时,手有点抖。

八点前后,另外七个孩子陆续到了。最小的三年级,最大的初一,都是附近小学和初中成绩排在后面的。有个女孩一进门就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林默问她名字,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周小宇站在门口帮忙发名牌,他个子比这帮孩子都高,弯着腰把名牌一个个递过去,遇到不敢抬头的女孩,他轻轻把名牌放在桌角,往后退了半步,没多说一个字。

林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三个月前周小宇第一次见林默时,也是这样往后缩的。

九点钟正式开课。林默没有翻课本,先让每个孩子在白纸上写一道自己最讨厌的数学题。孙浩写了两位数除法,初一那个男生写了方程应用题,三年级的女孩写了口算卡。林默把纸收上来,一张张看过去,然后挑出孙浩那道除法竖式,抄在白板上。

“这道题,我们换个思路算。”他蹲下来,视线跟孙浩平齐,“你先别管列竖式,先告诉我,一百二十除以五,如果换成五个人分一百二十颗糖,每个人能分多少?”

孙浩掰手指头算了半天,说二十四。

“好。那再除以四呢?”

“六。”

林默把答案填进竖式里,孙浩盯着白板看了七八秒,忽然“哦”了一声,伸手抓过铅笔在自己本子上算起来,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他写完之后举起来给林默看,嘴咧着,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林默冲他竖起大拇指,转头对周小宇说:“小宇,你过来带孙浩把后面两道题用这个方法试一遍。”

周小宇走过来,蹲在孙浩旁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格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别急着算答案,先把题目里的数字拆开。你不是不会,你是觉得自己不会。”

这话从周小宇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古怪的郑重。林默正在给另一个孩子讲应用题,耳朵捕捉到这句话时,手里的白板笔顿了一下。

三个月前,周小宇第一次做出那道几何证明题时,林默说的就是这句话。一字不差。

周小宇没注意到林默的反应,继续教孙浩验算。他把自己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错题本摊开,指着上面贴的彩色便签:“你看,蓝色标签是概念没搞懂的,黄色标签是粗心错的,红色标签是不会做的。老师说过,粗心错的题要放在最前面复习,因为这是你本来就会的,先把它们拿回来。”

孙浩盯着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眼睛亮了一下。

陈芳是十点半到的,拎着两大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她进来的时候周小宇正蹲在地上,帮一个三年级女孩写验算过程,头挨得很近,女孩的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走,他就跟着小声念步骤。陈芳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把水果放在折叠桌上,走到林默身边。

“林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孩子们,“小宇昨晚把自己那套错题本又整理了一遍,说要给新来的孩子当范本。整理到十一点,我催了三次才关灯。”

林默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小宇,后背微微弓着,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脖颈。三个月前那个把课本藏进洗衣机的少年,现在正弯着腰跟一个三年级小女孩平视,耐心地等她把一道竖式验算完。

“他还跟我说,”陈芳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嘴角是笑的,“以后想考师范大学,学数学教育。我跟你周哥商量了,他说随小宇自己选。”

她顿了顿,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草莓去蒂,摆在盘子里,推给围过来的孩子们。孙浩抓了一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阿姨”,然后继续低头算题。

林默笑了一下:“考师范得先把高中物理学好,数学专业要学高等代数,物理的思维方式用得上。”

陈芳也笑了,拿纸巾擦桌子上的果汁渍:“他说有你呢。”

十一点左右,周远山来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是宏图集团营销部的同事,穿着便装,站在铺面门口往里看。周远山没穿西装,套了件深灰色夹克,手插在兜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正蹲着教孙浩的周小宇身上,停了好几秒。

他没进去打扰,侧过身对同事们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点点头,分散到门口看墙上的课程安排表。赵敏也在人群里,冲林默挥了挥手,做了个“厉害”的口型。

周远山走到林默身边,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折叠桌上,用一个小盆栽压住。

“这个月的学习用品采买费用,密码是小宇生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干脆,“我以周小宇家长名义捐的,账目你记清楚就行,别写我名字。”

林默拿起卡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

周远山转头看着屋里。孙浩举着本子给周小宇看,周小宇接过来在正确答案旁边画了个笑脸。角落里那个初三男孩正戴着耳机做英语阅读,是林默布置的“沉浸式二十分钟”。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下来。

“我发朋友圈了。”周远山掏出手机,举到林默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晚托班门口那块小招牌,招牌上“启明晚托班”五个字是周小宇用毛笔写的,横不平竖不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配文只有一行:我儿子的老师开的,靠谱。

下面已经有不少人点赞。林默看到周远山微信名后面紧跟着一个销售部同事的留言:“周总,这地方在哪?我妹妹家孩子正好需要。”

周远山没回那条留言,锁了屏幕揣回口袋。

“地方小了点,”他说,目光扫过铺面的白墙和书架,“明年要是扩,旁边那间铺子空了,我帮你问过了,房东是我朋友。”

林默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一阵喧哗。七八个孩子同时抬头看过去。周远山的同事们拎着几袋文具进来了,笔记本、铅笔、橡皮、文件夹,还有一摞包了书皮的课外读物。赵敏把东西放在书架旁边,冲林默眨了眨眼。

“周总让买的,”她小声说,“他说别写公司名字。”

孩子们围过来翻文具,孙浩挑了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周小宇站在书架旁,拿起一本《数学趣题集》,翻了两页,递给旁边一个男孩:“这本难,你先别急,回头我带你做。”

林默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包装纸,揉得发软。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糖纸皱巴巴的,上面的绿色条纹褪成了浅灰。

周小宇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趣题集。他站在林默面前,比三个月前高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

“林老师,”他声音压得很低,“孙浩问我,他能不能也当小助教。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林默把糖纸重新揣回兜里,看着教室里。孙浩正跟旁边一个男孩分享刚拿到的笔记本,手指点着封面上的图案,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生的、小心翼翼的自豪。

“你跟他说,”林默把手搭在周小宇肩上,“先把除法练熟。等他能教别人的时候,自然就是了。”

周小宇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孙浩身边,弯腰指着草稿纸,铅笔尖在数字之间画了一条弧线。孙浩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铅笔都震掉了。

林默笑了起来。陈芳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盘子里剩最后几颗草莓,她把盘子递到林默面前。

“林老师,你也吃一颗。”

林默拿了一颗。草莓有点酸,后味带着淡淡的甜。

窗外小雨早停了,阳光铺在人行道上,积水映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晚托班的门开着,凉风混着面包房的香气飘进来,跟教室里铅笔写字的沙沙声搅在一起。林默咬了一口草莓,看着周小宇蹲在孙浩旁边,指着本子说:“别急,你不是不会——”

后面的半句被风吹散了,但林默知道是什么。他会永远知道。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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