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我第一次意识到老梁这事不对劲,是在公司后门那家麻辣烫摊上。
那天中午,老梁端着两碗麻辣烫,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豆皮。我们公司的人都知道,多放豆皮那碗是给楼下药店苏琴的。
有人开玩笑:“梁主管,你对她比对你老婆都上心。”
老梁笑了笑:“顺路。”
没人信顺路。仓库在后院,药店在马路对面,中间隔一条街。他每天顺路,顺了三年。
苏琴一开始不接。老梁把碗放柜台上,说“趁热”,转身就走。第二天还去。苏琴骂过他:“梁志国,你有老婆,别来这套。”老梁也不恼,只说:“我又没让你干啥。”
这就是老梁追人的方式:不逼,不要,不撤。
后来我们才明白,他耗得起。他用了三年,把苏琴从“你别来”耗成“你放那儿吧”。
我们公司做建材,不大,三十来号人。我在办公室管考勤、合同、报销。老梁是仓库主管,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老婆赵桂兰在纺织厂上班,儿子梁晨读初二。苏琴在楼下药店当营业员,三十五岁,有个女儿叫苗苗。她丈夫刘建军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天。
老梁一开始帮苏琴,理由都特别正当。药店搬货,他让仓库小伙子去;苏琴电动车坏了,他拿工具下去修;苏琴妈住院,他说自己认识医院护工。谁也没往别处想。
直到有人看见他早上六点去药店门口送豆浆。
那豆浆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在家里打的。赵桂兰后来跟人说,老梁那阵子突然爱喝豆浆,原来打两杯,一杯放保温杯里带走。
这事传开以后,办公室几个大姐说他:“你图啥?人家有男人。”
老梁说:“她男人常年不在,家里没个帮手。”
大姐说:“你算哪门子帮手?”
老梁就不说了。
我那时年轻,觉得苏琴早晚会动摇。一个男人天天这样,谁能不动摇?但我没想到,这一动摇就是二十年。
苏琴不是那种招人的女人。她瘦,脸白,眼睛有点下垂,看人总是先躲一下。她穿药店的白大褂,袖口洗得发灰。她说话轻,急了才拔高一点嗓子。
老梁第一次送豆浆,她推回去了。
“梁志国,你别这样。我担不起。”
“你担啥?我又没让你离婚。”
“你这话更吓人。”
“我就是看你难。”
“我难我的,跟你没关系。”
老梁把保温杯放下:“那你扔了。”
第二天,杯子还在。豆浆没了,杯子洗得干干净净。苏琴没扔。
这事之后,老梁更有了理由。苏琴妈住院,他夜里去陪床。苏琴弟弟不来,说工作忙。老梁垫了三千块钱押金。苏琴要还,老梁不要。
“你这钱我不能要。”
“算我借你的,你有了再还。”
后来苏琴真还了。老梁转头又给她女儿交了补习费。苏琴知道后,在药店门口跟他吵。
“你什么意思?”
“孩子成绩上去了。”
“我不用你管。”
“我没管你,我管孩子。”
苏琴气得眼圈红,可钱已经交了。她不能让孩子退学。她后来跟我说,那几年她最怕的不是老梁来,是老梁不来。他一来,她觉得欠;他不来,她又觉得空。
刘建军不是没察觉。有一年夏天,他跑车回来,在药店门口看见老梁给苏琴修风扇。刘建军没吵,进屋坐了一会儿,出来时把苏琴手机摔了。
“你是不是跟他睡了?”
苏琴说:“你一年在家几天?”
刘建军抬手打了她一巴掌。不重,但响。药店隔壁卖早点的人都看见了。
第二天苏琴照常上班,戴了口罩。老梁看见她脸上的印子,没问,只把药店门口昨天摔碎的玻璃渣扫了。苏琴站在门里,看着他弯腰。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不是感动,是觉得有人替她收拾了烂摊子。她前夫摔完东西就走,从来不扫。
第三年冬天,苗苗半夜发烧。刘建军在外地,电话打不通。苏琴背着孩子下楼,老梁的车停在路口。
她后来问我:“你说他怎么会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可能他每晚都在楼下待一会儿。”
那天急诊走廊里,苏琴抱着苗苗哭。老梁跑上跑下交费、拿药。苏琴问他:“梁志国,你图啥?”
老梁说:“我图你信我。”
苏琴说:“信你又能咋样?”
老梁说:“不咋样。”
那天之后,他们好了。没有谁说破。
公司里有人给老梁起外号,叫“梁三载”。他听了也不生气。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你追个女人追三年,值吗?”老梁说:“我又没打算追到手就扔。”
这话当时听着像深情。后来再看,不是那么回事。
老梁从来没打算离婚。
赵桂兰来过公司几次,给老梁送饭。她个子高,脸圆,说话大嗓门。她给老梁送降压药,放在门卫室,嘱咐我:“周敏,你盯着他,他总忘。”
我说好。
有一次,赵桂兰在门口看见苏琴从药店出来。苏琴也看见她。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都没打招呼。赵桂兰把手里的伞往地上一磕,水珠溅了一裤脚。她没骂,转身走了。
我那时以为赵桂兰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2008年,公司裁员,我留下了,老梁还在。苏琴离婚了。刘建军在外面有人,回来逼离。苏琴没争房子,只要了苗苗。她租了药店后面的小单间。
老梁帮她搬家。赵桂兰那天来公司送伞,看见老梁的三轮车上有女人用的塑料盆,还有苗苗的书包。赵桂兰站了一会儿,把伞放门卫室走了。
门卫老赵说,她眼睛红红的。
过了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赵桂兰。她买了一把芹菜,挑了半天,最后又放下。她问我:“周敏,你们公司那个苏琴,是不是离婚了?”
我说:“好像是。”
赵桂兰说:“她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不是不知道。我闹过。他说断。断了半年,又联系。我再闹,他说你要离就离。我儿子那时候要中考。我离了,他正好称心。我不离,他至少还是梁晨他爸。”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菜摊,不看我。
“那个苏琴,也可怜。但可怜不能当饭吃。”
我拎着菜往回走,心里堵得慌。那时我觉得赵桂兰软弱。后来我自己也过了四十岁,才明白,那不是软弱,是算账。她算的是儿子、房子、脸面、后半辈子。她不是不恨,她是恨不起。
苏琴那边也不轻松。
2012年,苗苗上高中。苏琴问老梁:“你到底离不离?”
老梁说:“桂兰有高血压。”
苏琴说:“我也有。我等了十年。”
老梁说:“你别逼我。”
苏琴说:“我逼你?当初是你天天站我门口。”
老梁说:“我站门口,没让你开门。”
这话是苏琴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她那天想跳河,但想到苗苗。她换了手机号,带着苗苗去她姐家住了一个月。
老梁没去找。他瘦了十斤。赵桂兰以为断了,还给他买了件新夹克。老梁穿着新夹克来上班,袖子长了一截,他也不挽。
苏琴回来那天,老梁在药店门口站着。苏琴说:“你还来干啥?”
老梁说:“你药柜最上层那个降压药,过期了。”
苏琴就哭了。
他们又在一起。
我那时觉得苏琴没出息。后来我明白,她不是离不开老梁,她是离不开那个“被记得”的感觉。她前夫连她吃啥药都不知道。老梁知道。老梁还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苗苗对青霉素过敏,记得她妈哪天复查。
这些事小,可攒了十几年,就大了。
2018年,老梁儿子梁晨结婚。老梁给儿子买房,出了首付。苏琴女儿苗苗考上大学,学费不够。老梁偷偷给了两万。
赵桂兰查账发现,闹到公司。她在仓库门口哭:“你给外人两万,你孙子奶粉钱呢?”
老梁说:“我以后不给了。”
苏琴知道后,把钱转回老梁卡上。老梁又取现金给她。两个人在银行门口推来推去。我路过看见,苏琴说:“我不要你的钱。”
老梁说:“那你别躲我。”
苏琴说:“我躲你二十年了。”
老梁把现金塞进她包里,转身走了。苏琴站在原地,包带子断了一边。她用手捏着,没追。
那年梁晨婚礼,老梁坐在主桌,苏琴没去。她在小单间里给苗苗煮面。苗苗问她:“妈,你图啥?”
苏琴说:“我不图啥。”
苗苗说:“那梁叔呢?”
苏琴说:“他也不图啥。”
苗苗说:“两个人都不图啥,还能耗这么多年?”
苏琴没回答。
老梁退休后,赵桂兰去省城带孙子。老梁一个人在家。苏琴药店关了,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老梁每天去帮忙搬水。
邻居以为他们是夫妻。苏琴说:“他不是。”
邻居问:“那是啥?”
苏琴说:“老邻居。”
老梁在旁边听见,没说话。
有一次我去小卖部买盐,看见老梁蹲在地上给苏琴修冰柜。苏琴给他递扳手,递错了,老梁说:“你二十年了,还是分不清十字和一字。”
苏琴说:“你二十年了,还是爱来。”
老梁笑了一下,继续拧螺丝。
我拿着盐出门,忽然觉得他们像一对老夫妻。可他们不是。他们连一起过年都没有过。每年除夕,老梁在家,苏琴在小卖部。老梁会给她发一条短信:吃了。
苏琴回: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后来老梁心梗住院。那天早上,苏琴没收到“吃了”。她打老梁电话,没人接。她打给我,问:“周敏,老梁今天去公司了吗?”
我说他退休了。
她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然后她声音就变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家?”
我没问。我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赵桂兰在给老梁擦手。老梁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走廊里,苏琴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没进去。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我不进去,我就看看。”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他早上没给我发那个药名。”
我坐在她旁边。她剥了一个橘子,自己没吃,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赵桂兰出来,看见苏琴。两个人没吵。
赵桂兰说:“你来了。”
苏琴说:“我不进去。”
赵桂兰说:“他刚睡。”
苏琴把橘子递过去:“他爱吃酸的。”
赵桂兰说:“他现在不能吃。”
苏琴点头,站起来走了。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赵桂兰看着她,忽然说:“周敏,你说这算啥?”
我不知道怎么答。
赵桂兰又说:“我伺候他三十多年,她陪了他二十年。到老了,倒像她也是家属。”
她说完,转身进去了。
老梁出院后,赵桂兰回了省城。苏琴每天去给老梁送饭。老梁说:“你别来了,让人说闲话。”
苏琴说:“说二十年了。”
老梁说:“桂兰知道。”
苏琴说:“她早知道了。”
老梁说:“那你还来?”
苏琴说:“你药吃了吗?”
老梁说:“吃了。”
苏琴把饭盒放下,说:“吃了就行。”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断不开,不是因为天天想见面,是因为一停药、一降温、一住院,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对方。
去年秋天,我在菜市场买橘子,又看见他们。
老梁在挑橘子,问老板:“酸不酸?”
苏琴说:“别买了,我牙不行。”
老梁说:“你以前爱吃。”
苏琴说:“以前是以前。”
老梁还是买了两个,揣在兜里。他们一前一后走,隔着半步。老梁回头等她。苏琴停了一下,跟上去。
我看着他们拐进巷子,忽然想起公司后门那两碗麻辣烫。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豆皮。
二十年过去了,苏琴的口味变了,老梁的记性还没变。
有人说,男人追一个女人追得越久,越舍不得放手。我以前觉得这是深情。现在看,不全是。追得太久,投入太多,时间和脸面都押进去了,要断,就不只是离开一个人,是承认自己这半辈子白搭。谁愿意承认呢?
苏琴也一样。她等了太久,等到最后,已经不是等老梁离婚,是等自己死心。可死心这件事,拖着拖着,也成了习惯。
我回家以后,我老公问我橘子酸不酸。
我说还行。
其实我没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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