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
老公戒烟那天,是去年十月初八。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正好是他六十八岁生日。儿子从上海寄了一条烟回来,中华,软壳的,红彤彤的盒子,喜庆。老公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不抽了。”他说。
我以为他开玩笑。他抽了四十五年烟,从二十三岁在供销社当会计开始,一天一包,雷打不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点一根烟,蹲在厕所里抽完才出来。吃完饭,碗一推,又是一根。晚上看电视,烟灰缸就搁在沙发扶手上,一集电视剧下来,烟灰缸里能堆七八个烟头。家里那股烟味,渗进了墙缝里,渗进了窗帘布里,渗进了我的头发里。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吸了他四十年的二手烟。
“真戒了?”我问他。
“真戒了。”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烟往茶几上一推,“儿子寄来的,你收着,过年待客。”
我把烟收进柜子里,心里不踏实。他以前也戒过,戒过三次。第一次是五十岁那年,体检医生说他肺上有阴影,他吓坏了,戒了半个月。后来复查说是炎症,虚惊一场,他当天晚上就点上了。第二次是五十五岁,孙子出生,儿媳妇说家里有小孩,别抽烟了,他戒了三天,说嘴里没味儿,又抽上了。第三次是六十岁,他自己说抽够了,戒了一个礼拜,结果跟老伙计们打了一晚上牌,回来满身烟味,自己交代:“抽了两根,没忍住。”
这一次,他能撑多久?
头三天,他像丢了魂一样。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摸摸口袋,一会儿翻翻抽屉,一会儿站在阳台上发呆。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眼神是散的。看电视的时候,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一下一下的,像是夹着一根看不见的烟。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在屋里转圈,转到凌晨两三点。
第五天,他跟我吵了一架。为什么吵的,我忘了,反正就是鸡毛蒜皮的事。他嗓门大得吓人,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摔了一个杯子。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害怕。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更不会摔东西。抽了四十多年烟,再大的火,一根烟下去,就压住了。现在烟没了,火没地方去,就往外冒。
“你是不是疯了?”我冲他喊。
他愣住了。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蹲下去,拿手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头被割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我赶紧去拿创可贴,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含在嘴里,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
半个月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弓着腰,脸涨得通红。我担心,让他去医院看看。他去了,医生说是戒烟后的正常反应,肺部在自我修复,纤毛重新开始工作,把积攒多年的焦油和脏东西往外排。医生开了点止咳药,让他多喝水。
他不咳了,开始咳黑痰。黑乎乎的,黏糊糊的,看了让人恶心。他吐在纸巾里,自己看一眼,扔掉,不说话。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抽了四十五年,肺都黑了。”
一个月后,他胃口好了。以前吃饭像猫一样,扒拉两口就饱。现在一碗饭不够,还要添半碗。我炒的菜,以前他嫌咸嫌淡,现在吃得干干净净。他脸圆了,肚子也大了,称了称,胖了六斤。我说:“你戒烟还戒出福气了。”他笑了笑,那是戒烟以来第一次笑。
两个月后,他精神好了。以前他早上起来,坐在沙发上打盹,一坐就是一上午。现在他六点就醒了,下楼去公园走两圈,回来还去菜市场买了菜。他买了一斤河虾,回来剥了壳,炒了一盘虾仁,端到我面前:“尝尝,我炒的。”我吃了一筷子,还真不错。
三个月后,他跟我说:“我以前抽烟的时候,觉得烟是我的命。现在不抽了,觉得以前那个我,不是我。”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就是……以前我觉得抽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跟儿子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现在我才知道,我抽烟的时候,你也在抽。我抽的是烟,你抽的是我的烟。抽了四十年,你的肺里也装了四十年。”
我别过脸去。这句话,我等了四十年。
可是四个月后,事情变了。
那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同事打来的,说以前供销社的老刘走了,肺癌。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条中华烟拿出来,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干什么?”我站在厨房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点。闻了一会儿,把烟塞回去,把整条烟扔进了垃圾桶。
“老刘抽了一辈子烟。”他说,“走的时候才七十。比我还小两岁。”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没开灯,就那么站着。我披了衣服出去,看见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给我吧。”我说。
他把烟递给我。我接过来,折成两截,扔进了垃圾桶。他看着那根烟,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戒烟吗?”他忽然问。
“怕死呗。”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
“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夜风一吹就散了。“我抽了四十五年烟,万一哪天查出个什么来,走在你前头。你一个人怎么办?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两趟。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要是走在你前头,你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
我的鼻子一酸。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这辈子都没跟我说过“我怕你一个人”这种话。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表达,不会浪漫,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可今天他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你戒烟,是为了我?”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也不全是。我也怕死。以前不怕,六十五岁以后开始怕了。每年体检,那个胸片,我都不敢看。我怕医生把我叫进去,跟我说,周志国,你肺上有东西。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出息。我就想平平安安地活着,多陪你几年。”
五个月后,他瘦了。又瘦回去了,比戒烟前还瘦。我担心,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戒烟后代谢变化,正常。但他自己有了心事,整天闷闷不乐的。他跟我说:“我觉得我变了,不像以前的我了。”以前那个他,抽烟、沉默、窝在沙发里看一整天电视。现在这个他,不抽烟了,但也不怎么说话了,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六个多月的时候,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陪他说话,说以前的事,说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供销社的事。他听着,有时候笑一下,但笑完了又沉下脸。他说:“我是不是矫情?不就是戒个烟吗?别人能戒,我怎么就这么多事?”
我说:“你抽了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养成的习惯,说改就改,能容易吗?”
他没说话,把头埋在被子里。
七个月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抽一根,就一根。抽完了,我就再也不想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哀求,又像是挣扎。我想了想,说:“你想抽就抽吧。别憋着。”
他看着我,愣了很久。然后笑了。“算了。”他说,“不抽了。都走到这儿了,再回头,划不来。”
八个月了。今天是戒烟的第八个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铁观音,儿子寄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亮亮的。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楼下小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转过头来跟我说:“老婆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以前觉得,抽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享受。现在我觉得,不抽烟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享受。每天早上醒过来,嘴里不苦了。吃饭的时候,舌头能尝出咸淡了。爬楼梯不喘了,说话不呛了。最重要的是,我能看见你了。”
“我天天在这,你什么时候看不见我了?”
“以前我看不见你。以前我眼里只有烟。你做了饭,我吃完就抽,抽完了就看电视。你跟我说什么,我嗯嗯啊啊地应付。我在你身边,但我看不见你。现在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擦了一下眼角。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他戒烟后给自己找的理由。但我信了。因为我也看见了。我看见他不再躲在厕所里抽烟,而是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看见他不再沉默地窝在沙发里,而是跟我坐在一张桌上,慢慢地喝茶。我看见他的手指头不再被烟熏得焦黄,而是干干净净的,能帮我剥蒜了。
可是我要奉劝所有人,别乱戒烟。
戒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以为戒烟就是把烟放下,但其实是把自己打碎了,重新捏一个出来。那个过程很疼。你会发脾气,会失眠,会咳嗽,会瘦,会怀疑自己,会半夜站在阳台上发呆。你会变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的家人会跟着你一起难受,一起熬。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承受这些,就别轻易说“我要戒烟”。
我老公戒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看见了戒烟的真相:它不是一个人的事。他戒的是烟,我戒的是担心。他戒的是尼古丁,我戒的是四十年的提心吊胆。他重新活了一回,我也重新活了一回。
今天他坐在阳台上,阳光很好。他忽然说:“我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打呗。”
他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儿子的声音传出来:“爸,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我把烟戒了。”
“戒了?真的?”
“真的。八个月了。”
“爸,你太厉害了。”
“嗯。”他停了一下,说,“你以后别抽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不抽烟啊爸。”
“那就好。别抽。对身体不好。对家里人也不好。”
我听着他们父子俩说话,手里端着那杯铁观音,茶是热的,暖着手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我看着阳台上的老公,他的背影瘦瘦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肩膀是舒展的,不再缩着了。
戒烟八个月,我终于看清了真相:烟不是他的命。他以为抽的是烟,其实抽的是时间。现在他把时间还给我了。这八个月,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我把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老婆子,”他说,“明天早上跟我去公园走走吧。”
“好。”我说。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指着那棵树说:“你看,叶子掉了,树还站着。人也是一样,戒掉了烟,人还活着。还活得更好。”
我笑了。这八个月,他终于把这句话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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