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最倚重的两个人，一个忙着买田，一个始终不肯低头

汉十二年（前195）秋天，刘邦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打的是黥布。回长安的路上，道边挤满了百姓，拦着车递状纸。状纸告的是同一个人，当朝相国萧何，罪名是贱价强买民田民宅，值数千万钱。

一个替刘家守了十几年后方、功臣里排第一的相国，跑去抢老百姓的地。刘邦把状纸收拢起来，一张张看完，没有发火，反倒笑了。

就在一年前，另一个跟刘邦出生入死的人，死在长安城的长乐宫里。一间挂钟的小屋，进去就没再出来。

一个忙着往自己脸上抹泥，一个到死不肯把腰弯下去。这两个人，一个叫萧何，一个叫韩信。

相国的田

萧何是沛县人。秦朝那会儿，他在沛县做官，管文书，叫主吏掾。刘邦还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萧何就几次三番拿手里的差事护着他。刘邦有一次奉命去咸阳服役，同事们按例凑钱相送，别人送三百，只有萧何送了五百。

这份交情，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

起兵之后，萧何没怎么上前线，一直守着后方。楚汉相争那五年，刘邦在前头一次次被打散、丢下军队狼狈逃出来，是萧何从关中一批一批把兵员和粮草补上去。后来替他论功的鄂君把话说得很白。汉跟楚打了五年，陛下常常丢兵散众、只身逃走，是萧何一直从关中派兵，填他的窟窿。

汉五年，项羽一死，天下定了，开始论功行封。功臣们不服萧何，说自己披着铠甲、手里拎着兵器，多的打了一百多仗，少的也几十合，萧何没上过一次马，凭什么压在他们头上。刘邦拿打猎做比方，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追杀兔子的是狗，替狗指明兔子在哪儿的，是人。诸位不过得了猎物，是功狗；萧何，是功人。

萧何封酂侯，位次第一，刘邦还赐他带剑履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这份体面，整个汉初没几个人有。

功劳排第一，疑心也就跟着来了。

第一个关口在汉十一年。刘邦亲自带兵在外头打陈豨，韩信在关中出事，吕后用了萧何的计策，把韩信骗进宫杀掉。刘邦听说韩信死了，派使者赶回来，拜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又拨了五百名士卒、一名都尉，专门给相国做卫队。

满朝人都来道贺，只有一个人来吊丧，名叫召平。

召平原本是秦朝的东陵侯，秦亡之后成了平民，穷得在长安城东种瓜。他种出来的瓜格外甜，长安人管那瓜叫东陵瓜。就是这么个种瓜的老头，跟萧何说，祸自此始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你的祸事从今天开始了。那五百个人不是来护着你的，是来盯着你的。他劝萧何把封赏推掉，再把家里的私财拿出来充军费。萧何照办，刘邦果然高兴。

第二个关口在第二年，汉十二年秋天。黥布反了，刘邦亲自去征讨。人还在前线，却三番五次派使者回长安，问的都是同一句，相国这几天在做什么。

身边门客看出了门道，跟萧何说，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主上一次次问你在干什么，是怕你能把整个关中都揽到手里。你在关中的民望太厚了。门客给出的法子是，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

多买些田宅，放几笔贱债，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主上就安生了。

萧何照做。他贱价强买民田民宅，一出手就是数千万钱。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拦路的状纸。刘邦把状纸往他手里一塞，让他自己去跟百姓赔罪。

一个功臣保命的法子，是让自己看起来贪、看起来没出息。这话不好听，可萧何真这么做了，刘邦也真就安心了。

紧跟着，萧何做了件在他自己看来是本分的事。他上书说，长安地少，上林苑里空地多，荒着喂野兽，不如让百姓进去种。这是替百姓说话。刘邦当场翻脸，骂他收了商人的钱，反过来跟皇帝要园子，把他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了起来。

装贪，过关。真心替百姓做一件事，进牢。

后来是个叫王卫尉的侍从替他说话。王卫尉问刘邦，萧何犯了什么大罪，值得这样关起来。刘邦说，李斯做秦朝的丞相，有好事归皇上，有坏事自己扛，萧何倒好，收了商人的钱去讨好百姓。王卫尉说，替百姓说话本就是宰相分内事；再说当年陛下在外头跟楚军打了那么多年，陈豨、黥布反，陛下都亲自去了，那时候萧何守着关中，脚只要动一下，关西就不归陛下了，他不在那时候谋利，如今会贪商人那点钱吗。

刘邦当天派人持节，把萧何放了出来。萧何年纪大了，平日最是恭谨，出狱后赤着脚进宫谢罪。刘邦说，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我不过是个桀纣一样的君，相国是个贤相，我故意关你几天，是想让百姓看见，错的是我。

淮阴侯的名分

韩信的路，跟萧何不一样。

韩信是淮阴人，家里穷，没个正经营生。他先跟着项梁，项梁败后又归了项羽，项羽给了他一个郎中的差事，人微言轻，出的主意没人听。他跑来投刘邦，刘邦也没拿他当回事，他掉头就走。是萧何来不及上报，亲自去把人追了回来。《史记·淮阴侯列传》里记萧何对刘邦说的那句话，别的将领随处都能找到，韩信这样的，整个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是国士无双。刘邦这才郑重其事，筑坛、设礼，拜韩信做大将。

韩信打仗是真的能打。魏、代、赵、燕、齐，一路平过去，背水破赵，壅水杀龙且，大半个天下是他打下来的。

战功打得多了，名分也就开口要得勤。

汉四年，韩信平了齐国，派人给刘邦送信，说齐国这地方反复无常，南边又靠着楚，不立个代理的王镇不住，自己做代理齐王比较合适。刘邦当时正被项羽围在荥阳，眼巴巴等着韩信来救。信一到，他当场就骂上了。张良、陈平在旁边踩他的脚，凑到耳边提醒。刘邦回过神，硬把骂人的话拐了个弯，说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当就当个真的，当什么代理的。转头派张良去，封韩信做了齐王。

刘邦心里记下了什么，韩信没看。

项羽一倒台，刘邦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齐王的军营，收了韩信的兵。《史记·高祖本纪》写得很干脆，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齐王改封楚王。

转过年来，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谋反，刘邦用陈平的计策，诈作出游云梦，要在陈地会诸侯。

出发前还有一段。项羽兵败，手下一个叫钟离眛的将领，跟韩信是老交情，走投无路，来投奔他。刘邦恨钟离眛，下令要楚国交人。有人替韩信出主意，杀了钟离眛，提着人头去见刘邦，兴许能保住自己。韩信真去找钟离眛摊牌。钟离眛骂他不是个厚道人，又说，刘邦不派兵来打楚国，就因为我在你这儿，你今天拿我去讨好他，我死了，你也跟着完。说完拔剑自刎。韩信提着那颗人头赶到陈地，脚刚站稳，刘邦一声令下，武士上前，把他捆了，扔在后面的车上。

韩信在车上喊了一句，那句话后来传了两千年，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果然像人家说的，兔子打死了，猎狗就该下锅。刘邦回他一句，有人告你谋反。到了洛阳，刘邦赦了他，降成淮阴侯。

到这一步，人是贬了，姿态还立着。

韩信做了淮阴侯，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周勃、灌婴这些人排在一块儿。他路过樊哙家，樊哙跪着迎来送往，一口一个臣地叫，韩信出了门笑，说自己这辈子，居然跟樊哙这种人混成一堆。有一次刘邦跟他闲聊，论各人的本事，问他，你看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十万。刘邦问，那你呢。韩信答，臣是越多越好。刘邦笑，越多越好，怎么还是落在我手里。

萧何忙着把自己往低处藏，韩信还忙着把自己往高处亮。

陈豨被派去做巨鹿郡守，临走前来跟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在院子里走，说了句掏心的话，你在外面起兵，我在京城给你做内应，天下就能图。后来陈豨果然反了，刘邦亲自去平，韩信称病不去，暗地里跟家臣商量，打算夜里假传诏书，赦了官府里的犯人，凑一支人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都定下了，只等陈豨那边的消息。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韩信一个门客得罪了他，被他关起来想杀，门客的弟弟上书，把这事告到了吕后那里。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怕他不肯来，就跟萧何商量。两个人诈称陈豨已经兵败身死，群臣都该进宫来贺。萧何亲自去请韩信，说就算病着，也勉强进宫来一趟吧。

韩信进了宫。吕后让武士把他捆了，斩在长乐宫的钟室里。临斩前，韩信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我后悔没听蒯通的，竟被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子骗了，这难道是天意。之后，韩信被夷了三族。

他到底谋没谋反，后世一直有人争。清人冯班就疑过，说韩信已经落在嫌疑之地，未必真动了反心，司马迁是照着汉廷的狱词把他写进传里，冤情反倒自己露了出来。

司马迁在《史记》里替他说过一句，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要是韩信也能学着谦让一点，不夸自己的功，不显自己的能，那就不至于此。

韩信没能学会。

萧何这一辈子置办田宅，专挑又穷又偏的地方，家里的院子连道墙都不肯修。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后代要是贤能，就学我的俭省；要是没出息，这点薄产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抢走。

汉惠帝二年，萧何死在家里，谥号文终。

韩信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把他哄进那道门的，是当年亲自把他追回来的，同一个人。

参考资料：

[汉]司马迁：《史记·萧相国世家》卷五十三

[汉]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卷九十二

[汉]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卷八

[汉]班固：《汉书·萧何曹参传》卷三十九

[汉]班固：《汉书·韩彭英卢吴传》卷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