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剩面条（散文）

晚饭，爱人馏了一碗剩面条。在我眼里，这便是美味佳肴。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女儿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剩饭别吃了，对身体不好。”
孩子说得或许没错，如今谁家还会吃剩饭呀。可她哪里知道，在我年少时，能吃上一碗剩面条，竟是一种奢望。
面条，在中国已有上千年历史，北宋时期便有“面条”的说法，溯源还可以更早。神州大地，面条花样繁多，做法、叫法各不相同：如新疆拉条子、甘肃牛肉面、山西刀削面、陕西臊子面、北京炸酱面……河南偏爱烩面和焖面，豫东农村盛行汤面条，到了夏天，家家户户多吃凉面条（捞面条）。面条是北方人的主食，刻在骨子里，就好这一口。

我儿时参加过村里的一场“忆苦思甜”会，至今记忆犹新。
会议就在我家岗子下沿儿的“饭场”里举行，全村男女老少多聚于此。人们或站或蹲，或倚树而立，或席地而坐。有人悄悄抹泪，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满脸惆怅，有人眼神茫然。我大大爷是大队的大队长，解放前给地主扛长工、打短工，是当地出了名的穷苦人。他为人忠厚老实、勤劳能干，深受全村人的敬重。
为打破现场沉寂，大大爷端起一碗榆皮面条，眼含热泪开口道：“在万恶的旧社会，穷人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气，啥时候吃过一顿饱饭？有一回，我吃了地主准备喂狗的半碗剩面条，被狠狠毒打一顿，还扣掉了我三天工钱。”
我父亲接着说：“解放前，我们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如今有地种、有饭吃，幸福来之不易，全托毛主席的福！托共产党的福！”
那时我五叔才十几岁，分不清是解放前还是三年困难时期，也抢着发言：“五八年，天天吃糠菜团子、啃硬邦邦的砸狗馍，想吃一碗面条比登天还难，人都饿得皮包骨头。”他哪里晓得，解放前和三年困难时期，谁家能吃上饱饭，吃上面条？哪家不是糠菜半年粮呀。
所谓忆苦思甜，就是回望过去的苦难，懂得当下生活的甘甜。祖辈父辈，能吃上一口饱饭、哪怕只是一碗榆皮面条，便心满意足了、觉得已是莫大的幸福了。那场会后，面条，在我心里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记。
十岁左右，每到开春青黄不接时，我便盼望着草木发芽。柳絮、榆钱、槐花、树叶、野菜，在那个“粮不够，野菜凑”“糠菜半年粮”的岁月里，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榆树更是救命的好树，榆钱、榆叶、榆皮，皆可果腹，我还吃过好几年榆皮面条呢。
何为榆皮面条呀？六七十年代，小麦与杂粮产量很低，大面积土地种的是红薯，红薯成了老百姓的主粮，民间流传着“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的说法，是红薯养活了一代人。但，红薯要变着花样吃：红薯片、红薯粉条、红薯面条、红薯疙瘩等。可红薯面松散，很难擀成面条，乡亲们便想到了榆树的内层皮，依靠榆皮自带的黏性，掺进红薯面里擀制面条，这就有了榆皮面条。
榆皮本身没有多少营养，只充当“增筋剂”。榆皮面条味道极差，入口又苦又涩，还满嘴牙碜得很。那时我常想：什么时候能吃上杂面面条呀？至于纯白面面条，是想都不敢想的。
七十年代后期，豫东农村的温饱问题得到了基本解决，中午差不多顿顿能吃上面条了。但，大多是杂面的，有大豆掺薯干的，高粱掺薯干的，绿豆掺小麦的。家境稍好点的人家，隔三岔五，方能吃上一顿纯白面面条。
当时的杂面，以豆杂面为主，是大豆和薯干磨制而成。若是大豆放得少，面条下到锅里极易煮烂。婶子大娘们只好把和好的面团分成若干个小面剂，一点一点踅擀，擀出来大小不一的面片，就这，下到锅里好像煮粥一样，大人美其名曰“糊涂面”。
我母亲好茶饭。擀面条从不惜力气，她总是把豆杂面和得硬点，然后再三揉三醒，提升面的筋道与弹性；擀面时多扑面粉、反复折叠，防止面皮粘连；下手力道均匀，面擀得厚薄齐整；切面慢如绣花，细若粉丝；水开下面，两滚停火，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配上一把芝麻叶，滴几滴香油，普通的豆杂面面条，也能做出人间美味。
在我的记忆里，有两种面条，味道最是难忘。
一种是母亲做的笋瓜番茄面条。笋瓜、番茄都是自家菜园里新摘的，面是早饭后就和好醒上的；笋瓜片切得厚薄均匀，番茄翻炒熬出的浆汁染红了一锅汤；白面条宽宽的、薄薄的，出锅时油光发亮；盛到碗内，那小麦的清香混着番茄的酸甜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开，吃上两碗都觉得意犹未尽。
另一种，便是午饭后的剩面条。放学归家，放下书包，直奔厨房，端起锅里那碗盛好的剩面条，就上一瓣新蒜，呼噜呼噜几口吃完，妙不可言，真叫一个爽。

农村生活真正好转，是一九八四年土地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农民种粮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粮食产量逐年攀升，吃白面面条终于成了家常便饭。在农忙（收麦、收秋）时节，家家户户置办小压面机，压出面条晒干，收在簸箕布箩里，随吃随下，方便实在，感觉生活的质量和节奏，都迈上了新台阶。
随着食品工业不断发展，挂面普及，方便面问世，各式各样食品走进超市。当年的南德方便面、北京方便面、红烧牛肉面，风靡一时，经久不衰。小学生书包里，总会塞上几袋南德方便面，把面饼连同调料揉碎，干吃嘎嘣作响，又辣又咸，吃得满头冒汗，那是少年独有的快活。大人们出门出差旅游，总要带上几桶牛肉面，旅店服务区，开水一泡，片刻便吃得饱嗝连连，满嘴红油，满心舒坦。
前些天去超市给小孙子买面条，货架上的面条琳琅满目：番茄面、菠菜面、红萝卜面、绿豆面、杂粮面、强筋面、富硒面……宽窄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看得让人眼花缭乱，我在想：社会发展得真快，企业和生意人真能。
面条本是源自北方传统美食，如今也走上了江南的餐桌，风靡全国，不断被发扬光大。如武汉热干面、四川担担面、上海阳春面、福建沙茶面等等，各有风味。大江南北、家家户户，都喜爱上了面条。
我回望过去，儿时忍饥挨饿，整日盼着能吃上一碗面条；后来盼着能吃上白面面条；如今面对五花八门的面食，又期盼吃得营养、吃出健康。这并非人心贪得无厌，而是时代发展日新月异，令人由衷感慨。
我感恩这个伟大的时代，我更羡慕如今茁壮成长的孩子们。

作者： 尘凡拾遗 2026年9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