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走得有多干脆?
林峰告诉我,他在外面有个三岁的儿子时,我正给他削苹果。刀刃停在果皮上,削下来的那一长条断在半空。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还很差,手却一直攥着被角。
“我想清楚了。我们离婚吧。房子、车,还有存款都给你,浩浩也归你。我净身出户。”
病房里只有输液泵规律的提示音。我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问他:“那个孩子的妈妈呢?”
“陈娇。她带着孩子等了我三年。”他避开我的目光,“我不能再让他们没名没分。”
我没哭,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浩浩也三岁。前天还在电话里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出院,回来陪他搭积木。
“你说离婚,是已经决定了,还是来征求我的意见?”
林峰愣了一下:“决定了。”
他这才看我,像没听懂:“你答应?”
“你要走,我不拦。”我顿了顿,“但浩浩不是你放在桌上的东西。你不能今天说不要,明天又想起来要。”
他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三天后,我们在民政事务中心办完了手续。财产按他说的留给我,抚养权也归我。走出门时,他接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他匆匆说了句“我马上来”,就拦车离开。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半天没动。不是不难过。只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往后的生活,我再哭,也不会让他回头。
那天回家,浩浩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他抬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去,帮他把倒掉的积木扶起来。“爸爸以后不住在这里了。”
他没听明白,继续搭他的房子。我没再说。那时候我以为,等他长大一点,再把事情讲清楚。
离婚后的日子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利落。房子要卖,工作要找,孩子要照顾。以前林峰接浩浩的次数不多,可再少也是一个人手。现在连我发烧时,都得先把孩子的饭准备好。
我卖了房,搬进一套小两居,找了份运营工作。每天早上送浩浩去幼儿园,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等他睡了再处理没做完的事。最难的不是累,是浩浩问起爸爸时,我得把那口气咽下去。
八年里,林峰没有来看过他。我没拦过,也没主动联系。既然他亲口说过,浩浩从此与他无关,我就不想让孩子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些年,我从普通职员做起,慢慢带团队,后来和两个朋友合开了一家小型策划公司。起步时什么都要自己盯。浩浩写作业,我就在旁边改方案;他睡着了,我再回客户消息。日子不算轻松,但一点点有了秩序。
八年后,我带浩浩去一家首饰店取订好的耳钉。他十一岁了,已经高过我的肩膀,进店后自觉坐在一旁写作业。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峰哥,我就要这条。你不是答应过我,今天陪我买东西吗?”
我手上的签字笔停了一下。转头时,林峰正站在柜台旁。他比从前胖了,头发稀了些,衬衫袖口也磨得发白。陈娇站在他身边,手指点着一条项链。他们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僵住。
陈娇先开口:“苏然?这么巧。”
林峰没说话,只盯着我看。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像他认出了我,又像他不敢相信我还会出现在这里。
店员拿着包装盒过来:“苏总,您订的款式到了。”
陈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看了眼店员,又看了眼我,没再说什么。
我接过盒子,回头招呼浩浩:“作业写完了吗?该走了。”
浩浩把本子收好,起身时看见了林峰。林峰的眼圈很快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叫我的名字,最后只低低地说:“浩浩都这么大了。”
我牵住儿子的手,没接话。走到门口,浩浩回头看了一眼,又仰脸问我:“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你?像是快哭了。”
林峰就站在几步外,听得清清楚楚。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却没追上来。
“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我说。
浩浩想了想:“那他认识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八年来,我一直把答案藏着,以为不说,就能让他少受一点伤。可林峰站在店里红着眼的样子,已经让孩子看出了端倪。
“他是你爸爸。”我说,“也是八年前离开我们的人。”
“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握紧他的手:“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那天回家后,浩浩安静了很久。他没问更多,只把那道没写完的数学题摊在桌上。我陪他坐下,等他自己开口。
“我是不是应该叫他爸爸?”
“你可以叫,也可以不叫。”我说,“怎么称呼,由你决定。你不需要为了让任何人好受,勉强自己。”
我以为重逢就到这里了。两周后,林峰给我打来电话。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他说想和浩浩谈谈,也想当面跟我道歉。
我让他先说清楚一件事:“你是来为八年前的选择道歉,还是想让我回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他说:“我想重新开始。我跟陈娇已经分开了。”
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相信他,只是不想让这件事一直悬在浩浩心里。林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他开口时声音发紧:“这些年我一直想你们。那时我以为,有了那个孩子,我就该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听你解释,还是想要我答应复婚?”
“我希望能复婚。”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提,可我还是想问一次。你和浩浩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手指在杯沿停住了。他终于说出了我早已猜到的话,却还是让我心口发沉。八年前,他在病床上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告诉我,他要离婚。那时他把房子和钱留给我,仿佛只要付出这些,就能轻轻松松从父亲和丈夫的位置上退下来。
“你那时说过,浩浩跟你没关系。”我说。“他现在十一岁,不是等你想起来才会长大的。”
林峰低下头,手掌盖住半张脸:“我知道我来晚了。”
“晚不是最重要的。”我说,“重要的是,你仍然把自己的愿望放在前面。你想回头,就来问我能不能复婚;你问过浩浩,想不想让你回来吗?”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却答不上来。
我没有同意复婚,也没有替浩浩答应什么。我只告诉林峰,如果他想重新认识儿子,就先接受一个事实:他不是回来就能重新当回父亲。浩浩可以拒绝见他,我也不会替他圆场。
我看着他:“你以前也有机会陪他长大。现在能不能见他,不由我替他保证。”
几天后,浩浩说愿意见一面。我们约在家附近的公园,白天,人不多。林峰带来一个拼装模型,浩浩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长椅旁,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要。
林峰小心地问:“你愿意叫我爸爸吗?”
浩浩低头摆弄模型零件,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不知道。”
林峰的肩膀塌了下来,却没有再追问。那次见面只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浩浩把模型留给了我,让我带回家。
晚上,他问我:“妈妈,你会和他复婚吗?”
“不会。”我回答得很清楚。
浩浩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句气话。
“我希望你以后能按自己的想法决定要不要和他来往。”我说,“但我不会再和他结婚。八年前那段婚姻结束了,不会因为他后悔,就变成没发生过。”
浩浩点点头,靠过来抱了我一下。
此后,林峰偶尔发消息,问浩浩最近怎么样。我没有替儿子回复,只把消息给浩浩看,由他决定回不回。大多数时候,他不回。有一次,他回了句“我考试考了第一”,林峰很快打来电话,浩浩接了,聊了不到三分钟。
从店里走出来的那天,我牵着浩浩往停车的地方走。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儿子仰头看我,我低头替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替林峰解释,也没有让浩浩等一个答案。我们回了自己的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