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的时候我还跟媳妇开玩笑,你这后背疼八成是拖地拖的,以后地我包了。她白我一眼,没吭声,右手往腰后捶了两下。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最近半年她老这么捶,看电视捶,洗碗捶,连吃饭吃到一半都要侧过身捶两下。我说去看看吧,她说看啥,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这回是她自己提出来要来的,我就知道不对了——她这个人,发烧三十九度都敢骑电瓶车去菜市场,主动提出去医院,肯定是扛不住了。
内科门诊排了快一个钟头。
进去的时候大夫正对着电脑打上一张单子,头都没抬。我把挂号条递过去,他瞟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媳妇,问了一句怎么不舒服。媳妇说后背疼,就是两个肩胛骨中间那片,酸胀酸胀的,有时候趴着睡能好点,站起来又不行了。大夫嗯了一声,把键盘往里一推,椅子往后滑了半步,直接撕了一张化验单。
连听诊器都没摘下来挂脖子上。
我那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这大夫也太省事了,病历本翻开第一页,一个字没写,就让人抽血。媳妇倒是没说什么,拿了单子就往外走,我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内科怎么跟流水线似的。走廊里全是人,抽血窗口排了四排,我们站在最右边那排,前面一个老太太胳膊上绑着止血带,棉签按得歪歪扭扭,血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淌。媳妇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扭头跟我说,你说我不会是肺不好吧,我爸当年肺癌就是后背疼。
我嗓子眼一下子紧了。
她爸走了才几年,那个事情在我们家是个不敢提的疤。老爷子当年就是一直喊后背疼,贴了半年膏药,等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但脸上还得绷着,我说你别瞎想,抽个血能看出啥。说完我自己都不信。
等化验单的那段时间最难熬。
手机上能查,我们没查,媳妇说不敢看。就在医院对面的快餐店里坐着,她要了一杯热水,两手捂着,也不喝。我点了根烟站在门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后背疼这个东西太常见了,坐办公室的谁不疼,跑外卖的谁不疼,可是疼的位置不一样,疼法不一样,背后的东西就千差万别。肩胛骨中间那个位置,往浅了说是斜方肌劳损,往深了说,胰腺、胆囊、心脏、肺,哪个脏器出问题都能扯到那里去。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查的,当时站在快餐店门口,风一吹,烟灰落了一手。
取化验单的机器在门诊大厅左手边,二维码扫一下,嗡嗡嗡打印的声音跟超市小票似的。我抽出那张纸的时候手是抖的,这个不用瞒,确实抖了。我先看见的是甲胎蛋白那一栏,正常,心里刚松了半寸,眼睛往下扫到糖类抗原那一行,箭头往上标着,数值后面的参考区间被撑出去了好远。那个数字大得有点离谱,大到我第一反应是不是机器搞错了。
然后我看见了癌胚抗原那一栏,箭头也是往上的。
腿软这种感觉,平时就是一句形容,真到了那个份上,你是能感觉到膝盖里的支撑好像被抽掉了一样,站是站着的,但是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往下出溜。我扶着取单机那个铁壳子,手心里的汗把化验单边缘洇湿了一小块,纸变得有点皱。
媳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没走过来,就那么看着。她大概从我脸上读出来了,嘴唇抿了一下,没问,把头低下去翻自己的包,翻出来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手里叠来叠去。
我把化验单折了两折装进裤兜里,走过去拉她胳膊,说找大夫看去。
大夫看了化验单,这回不是头都不抬了。他把单子铺在桌上,右手食指顺着那几项异常指标一条一条划过去,划到哪一项就停一下,然后翻到上一页看基础值,再翻回来。整个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我站在媳妇椅子后面,手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她整个后背绷得铁硬。
他问了一些问题,有没有体重下降,媳妇说掉了七八斤,以为是夏天苦夏。有没有胃口不好,她说最近吃什么都觉得堵得慌。有没有觉得身上发黄,她说没注意,但是同事说她气色不好。大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职业性的确认——确认家属听懂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说要做一个腹部增强看看,今天开不了,得约,但是建议尽快。语气平静得跟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可是那个“尽快”两个字落下来,砸在诊室的地砖上,我感觉整个屋子都晃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医院门口的出租车排了一长溜,尾灯红彤彤的连成一片。媳妇走在前面,背影小小的,她个子本来就不高,这半年瘦了之后整个人像缩了一圈,外套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我忽然想起来她那个同事说过的话,说你们家那位最近怎么越来越苗条了,她还挺高兴,回来跟我学,我说那是人家客气话。现在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往公交站走,后背上那两个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像两片要戳破布面的刀片。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打在她脸上一明一暗。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冰凉的,手心全是汗。她没往回抽,但是也没回握,就那么搭着,像一件晾在绳子上的湿衣服。
我想起化验单上那几个箭头,想起大夫那个眼神,想起她爸临走前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过的话,他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好好待她。那会儿我刚结婚不到一年,觉得老爷子就是随口一说。现在那些话从记忆里翻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刻的。
这些年日子过得太赶了。早上一睁眼就是房贷,中午扒拉两口盒饭接着干,晚上回了家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在旁边说什么后背疼,我永远都是同一句——贴张膏药。有一次她半夜疼醒了坐起来,我翻了个身接着睡,第二天早上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片撕开的膏药包装纸,问了一句,她说没事了,我就真当没事了。
不是没想过带她去看,是想过,然后拖着拖着就忘了。也不是忘了,是觉得不至于。后背疼能有多大事,谁身上没点酸痛。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蠢得我自己都想抽自己。身体是最不会撒谎的东西,它给你的信号一清二楚,只是大部分时候我们都选择假装看不明白。肩胛骨中间那个位置不是肌肉,那是身体给你留的一个警告窗口,所有的内脏病变都有可能通过神经放射到那里去,这是一个医学生大一就学的常识,可是落到自己家人身上,没有人会往那个方向想。
到家之后媳妇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响了半天没停。我坐在客厅里把化验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和箭头像是某种我不认识的语言,但意思已经不需要翻译了。打开手机查那些指标的意义,越查手越凉。每一个异常项目的临床意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一个我不敢想第二遍的字。
有些信息在网页上被自动折叠了,说可能引起不适,请谨慎点击。我没点,不是怕不适,是觉得只要自己还没看见白纸黑字的诊断报告,这件事就还能往回缩一寸。人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开始自己骗自己,明明化验单已经摆在那里了,大夫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还是要抱着那一丝丝侥幸,往可能是虚惊一场、可能是化验误差、可能是良性病变这些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里钻。
浴室门开了,热气涌出来,媳妇裹着浴巾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说话。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个小姑娘。她说,要是真有什么事,别瞒我。
我说好。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长长的一道白印子。她伸手把那道光挡住了,手掌的轮廓在黑暗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窗外的猫叫了一声,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起来,冰箱压缩机也嗡地一声启动了,这些声音堆在一起,填满了屋里不想说话的空白。她放下手,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过来,凉的,刚洗完澡的那种凉,上面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那股味道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我说过很多次换一种好点的,她说都一样。现在那股廉价的香精味冲进鼻子里,呛得我眼眶发酸。
约了后天的腹部增强。这两天该怎么过,我不知道。可能正常吃饭,正常上班,正常应付所有需要应付的琐事。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明天炒了。垃圾桶该换了。物业费快到期了。这些事不会因为一张化验单就停下来等你。
就是到了晚上,关了灯,那些白天压住的念头会自己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放幻灯片。从大学认识她到现在,十几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最后停在今天下午医院门口的那个背影上。那个背影那么瘦,瘦得不正常,可是我居然到今天才发现。
厕所的灯她忘了关,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黄光,照在卧室门外的地板上。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没起来去关。屋里太暗了,那道光至少让这个房间不那么像个盒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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