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熊德贵说的。他在熊家坳做了二十多年支客师,村里谁家老了人,都是他张罗。从入殓到下葬,从请鼓乐到安排流水席,哪一步该做什么,哪个人该站哪个位置,他心里有一本账。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这本账快用不上了。
熊家坳在秦岭南麓,百十来户人家,早些年热闹得很。谁家老人走了,不用招呼,村里人自己就来了。男劳力帮忙抬棺、挖坑,妇女在灶上忙活,孩子们跑前跑后看热闹。鼓乐班子请的是镇上的,吹吹打打三天,从村头响到村尾。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能从院门口排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熊德贵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只公鸡,嘴里念叨着老辈传下来的话,身后跟着孝子孝孙,再后面是全村的老老少少。
那时候的场面,是真热闹。可热闹归热闹,钱也花得凶。一场白事下来,流水席少说二三十桌,鼓乐、纸扎、烟酒,样样都是开销。熊德贵见过不少人家,老人活着的时候省吃俭用,人一走,反倒背了一屁股债。有人借钱办丧事,有人把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先挪出来用。面子上是风光了,里子上掏空了。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事情慢慢变了。
先是村里的人少了。年轻人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谁家老人走了,电话打过去,那边说请不了假,回不来。头一回遇到这种事,熊德贵还觉得稀罕。后来就成了常态。在外头的回不来,在家的也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抬棺的活儿,早年间要八个壮劳力,后来改成六个,再后来四个都凑不齐。有一回,熊德贵站在院子里数了半天,能抬动棺的,满打满算只有五个人,还都是六十往上走的岁数。
那场事最后还是办了。熊德贵挨个打电话,从邻村借了两个人来。棺抬起来的时候,老伙计们走得晃晃悠悠,熊德贵跟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没出岔子。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早年间村里送葬的场面,那队伍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呢,稀稀拉拉几个人,风一吹就能吹散。
再后来,村里开始推行红白理事会。镇上来了文件,说要移风易俗,丧事简办。熊德贵头一回听说的时候,心里不太得劲。他干了大半辈子支客师,这套规矩是他师傅传给他的,他师傅又是从上一辈人手里接过来的。说改就改,他一时转不过弯。
其实这事不光是镇上在推。熊德贵后来听人念过新闻,说上面修订了殡葬管理条例,专门讲这事。条例里头说得明白,殡葬事业是公益事业,要文明节俭,要绿色生态,要深化移风易俗。还说了,要推行节地生态安葬,不占地或者少占地的安葬方式,鼓励生态安葬。熊德贵听不太懂那些词,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国家是鼓励简办的,不提倡大操大办。还鼓励农村红白理事会发挥作用,帮着群众文明节俭办丧事。熊德贵心想,这跟他心里想的那条路,是一个方向。
可有一件事让他转了念头。
村里有个叫周长顺的老人,七十多了,儿子在南方打工,几年回来一趟。周长顺身体不好,平时一个人在家,吃饭都是凑合。有一回熊德贵去看他,屋里冷锅冷灶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馒头硬得能砸核桃。周长顺跟他说,儿子寄钱回来,但他舍不得花,想攒着给孙子念书。熊德贵听了没吭声,心里堵得慌。
那年冬天周长顺走了。他儿子从南方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按照老规矩,这场丧事得大办,可周长顺的儿子在外头也就是个普通打工的,手头并不宽裕。村上的红白理事会找上门,说简办吧,省下的钱你带回去,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周长顺的儿子点了头。
那场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鼓乐,没有纸扎,没有几十桌的流水席。村里来了些人帮忙,在院子里摆了几桌,吃了顿饭,第二天就下了葬。送葬的路上,人不多,但都是真心来送的。熊德贵走在头里,手里还是拎着那只公鸡,嘴里念的还是老辈的话。可他心里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老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走了吹吹打打给谁看呢。
这事之后,熊德贵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他干支客师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丧事少说也有上百场。早年间他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办一场体面的告别,后来他越来越觉得,很多体面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体面的事,是老人活着的时候有人递碗热饭,有人陪着说句话。这些事,吹鼓手替不了,纸扎替不了,流水席也替不了。
熊德贵后来跟村上的红白理事会搭上了手。谁家有白事,他先上门,跟家属坐下来聊。他不讲大道理,就帮人算账。一场丧事,鼓乐多少钱,纸扎多少钱,烟酒多少钱,席面多少钱,一笔一笔列出来。然后问一句,老人在的时候,这些钱花在哪儿了。这话问得人低下了头。
有一家姓孙的,老人走了,三个儿子都在外头。老大说要多花点,风风光光送老人。熊德贵把账算了一遍,老大不说话了。老二说,爹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走了想给他体面点。熊德贵说,体面不是花钱多,是你们几个兄弟能坐在一起,好好把这事商量下来,别为了钱伤了和气。老人要是看着,最想看的也是这个。
那场丧事最后按简办的路子走了。三兄弟一人出了一份钱,不多,但都出了。丧事办完,剩了点钱,老三说给大哥吧,大哥这些年回来得少,心里过意不去。老大没要,说给老二,老二在家守着老人时间长,出力最多。推来推去,最后谁也没拿,存了个折子,留着以后给老母亲看病用。
熊德贵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早年间他办丧事,兄弟几个为了分摊费用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场面,他见过不少。反倒是这场简办的丧事,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村里人后来慢慢也看明白了。大操大办那几年,谁家办事谁家欠债,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现在简办了,钱省下来了,人情负担轻了,人反倒自在了。有人家把省下来的钱给老人修了坟,立了块石碑,比早年间那些纸扎的排场实在。也有人家把钱花在活人身上,给孩子交了学费,给家里添了台冰箱。这些事,老人要是还在,看着也高兴。
熊德贵后来看新闻,听到一串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说是二〇二五年,全国出生人口只有七百九十二万,死亡人口一千一百三十一万。一进一出,人少了三百多万。他不懂什么人口负增长,但他会算简单的账,走的人比来的人多。他又听人说,往后这些年,走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早年间那批生得多的人,都到了岁数了。熊德贵心想,这不就是说,往后白事只会多,不会少。可村里能抬棺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他又听说,农村的人口这些年一直在减,二〇二五年底,住在农村的只剩四亿五千多万人了,比头一年又少了一千三百多万。熊德贵不晓得四亿五千万是个什么概念,但他知道,熊家坳的人是实打实地在少。他小时候村里有一百多户,现在常住的,数来数去不到五十户。剩下的地没人种,房子空着,门上的锁都锈了。
熊德贵现在接的活儿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也接不了一场。他不着急。他今年六十三了,腿脚不如从前,早年间走一天山路不觉得累,现在走半天就得歇两回。他心里清楚,再过十年,他这行当怕是真要没人干了。村上比他年轻的没几个,年轻人都出去了,谁还学这个。
可他有时候坐在家门口,看着村口那条路,会想起从前。那时候送葬的队伍从路上走过去,鼓乐吹着,纸钱撒着,全村的人跟着,热热闹闹的。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人走的时候有这么多人送,是件踏实的事。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想的是,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有人惦记,比走的时候有人送强。
村上的红白理事会现在管着方圆几个村子的事。谁家有白事,理事会的人上门,帮着张罗,帮着操持。不吹不打,不铺张不攀比,就是一顿饭,几个亲人,安安静静把人送走。理事会的人跟熊德贵说,熊叔,你那些老规矩,怕是要绝了。熊德贵说,绝了就绝了。规矩是人定的,人怎么过日子,规矩就该跟着怎么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不在乎,是想通了。
有一回他碰见周长顺的儿子回来上坟。那汉子蹲在坟前,烧了几张纸,磕了三个头,蹲在那儿跟老人说了半天话。熊德贵远远看着,没有过去。他想,周长顺活着的时候,儿子没能陪在身边,走了以后年年回来上坟,也算是一种惦记。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没法两全。可惦记着,总比忘了强。
熊德贵现在偶尔还帮人看看日子,指点一下流程。但那些吹吹打打、大操大办的事,他不再张罗了。他跟年轻人说,以后你们这一辈,送人的方式肯定跟从前不一样了。国家有政策,人口也在变,日子更是往前走,人得跟着变。把心放在人还在的时候,比什么都强。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早年间送葬的队伍从树下过,鼓乐声能传出二里地。现在树下安静了,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响。偶尔有人从树下走过,脚步不急不慢。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声不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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