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表决器“滴”一声响,大屏幕弹出结果:七票赞成,零票反对。我盯着那个“0”看了三秒,那是我自己投的。赵铭坐在长桌主位,手指敲着桌面,说“程远,公司感谢你十二年的付出”。我把工牌搁在桌上,照片朝上——那是十二年前入职拍的,头发还是黑的。走出会议室时,沈婉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程远,”她拦住我,“专利留下。数字你填。”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支票,抬头看她:“沈总,您丈夫刚把我开了。”
第1章 零票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
我穿着那件灰色工装外套——远铭科技研发部的标准工装,左胸绣着“程远”两个字,是十二年前入职时发的。外套洗了无数次,拉链换过三回,但“程远”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圆桌坐了一圈人。赵铭坐主位,深蓝西装,袖扣银色的,擦得锃亮。左边是财务总监老钱,右边是技术副总老孙,再往两边是五个董事,其中三个是赵铭的人,另外两个跟了他十年,从来没投过反对票。
“关于程远同志的工作调整,”赵铭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四平八稳,“董事会经过充分讨论,认为研发部需要年轻化、专业化转型。程远同志为公司服务十二年,贡献突出,但……”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但公司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是AI赋能,程远同志的专业背景——机械自动化——已经跟不上公司发展需要了。”
我坐在末位,面前摊着一本工作笔记,黑色硬壳,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二零一一年记的,写着“入职第一天,赵总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字迹工整,笔画有力,跟现在完全不同。
财务总监老钱清了清嗓子:“程远,公司给你算了一下。十二年工龄,按照劳动法,补偿金是十二个月工资,另外加一个月代通知金。一共十三万四千块。税前。”
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我没看。
技术副总老孙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他跟我同年进公司,我搞研发,他搞测试。前年他提了副总,我还在研发部当主任。去年公司要上AI质检系统,赵铭让他牵头,他从外面招了个团队,二十几个人,全是三十岁以下的硕士博士。我的研发部从三十人缩到十二人,再缩到六人。
“投票吧。”赵铭说。
表决器“滴”一声响。大屏幕亮起来:七票赞成,零票反对。我盯着那个“0”看了三秒。七个人投票,我自己没投——我没表决器。那个“0”是七个人全投了赞成,赞成把我开除。
赵铭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手掌厚实,力道不轻。
“程远,公司感谢你十二年的付出。”
他把我的工牌从桌上拿起来,搁在我面前。工牌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头发还是黑的,脸瘦,眼睛亮。那时候赵铭三十五,我二十九,他刚拿到第一笔融资,我在他租的民房里画了三天三夜图纸。第一台样机做出来那天,赵铭买了半只烧鸡,两瓶啤酒,我们俩坐在民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他说“程远,以后公司做大了,你当技术总监”。
工牌旁边是工作笔记本,十二本,每年一本。最新那本翻开第一页,写着“2023年,新型智能分拣系统研发启动,项目负责人程远”。这个项目我做了两年,方案改了十六稿,样机做了三台,试运行数据攒了半年。上个月刚通过内部验收,赵铭说“等专利下来,公司估值至少翻一番”。
我把笔记本收进纸箱。十二本笔记码得整整齐齐,纸箱盖不上盖。老钱又推过来那张补偿金单子,我没接。抱着纸箱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程远,”老孙终于抬起头,嘴张了张,“那个专利——”
“专利在公司名下。”我看着他,“我入职时签的合同,职务发明,专利权归公司。”
老孙松了口气。赵铭嘴角动了一下。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工装外套左边的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铭已经坐回主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钱在收那张补偿金单子,折了两折,夹进文件夹。老孙低头看手机。
十二年的会议室。十二年的圆桌。十二年的“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外面是研发部的开放式办公区,六个人站在工位旁边,看着我。小李眼眶红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小王拉住了。我朝他们点了下头,抱着纸箱往电梯走。
第2章 走廊尽头
电梯在十二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
我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高跟鞋,频率快,在地毯上敲出闷闷的响。
“程远。”
沈婉站在走廊尽头。四十三岁,赵铭的妻子,远铭科技副总裁,分管市场。深灰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看起来装不了几张纸。
“沈总。”我停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停在一米之外。走廊顶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粉底很细,看不出细纹,但眼角的疲惫遮不住。上个月公司中秋晚宴,她端着酒杯跟客户应酬,一晚上喝了十几杯,最后是赵铭把她扶走的。
“程远,”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在会议室听到的赵铭的调子低,“专利留下。”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开着,里面是一张支票。空白支票,没有填金额,但右上角印着“远铭科技”的LOGO,蓝底白字。
“数字你填。”她说,“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你填。”
我看着那张空白支票。十二年了,赵铭给我发过多少张工资条,我从来没细看过。月薪从三千二涨到两万四,年终奖从五百涨到五万。我以为这就是“不会亏待你”。
“沈总,”我把纸箱换了个手,十二本笔记沉得压胳膊,“您丈夫刚把我开了。”
“我知道。”
“七票赞成,零票反对。他自己投的。”
沈婉没说话。她手里的支票往前递了一寸,纸边蹭到我的工装外套袖口。袖口上那截磨破的线头挂住了纸边,撕了一道小口。
“程远,那个专利——智能分拣系统——公司投了多少钱你知道吗?赵铭把公司半年的利润都砸进去了。现在专利卡在实质审查阶段,审查员提了三点质疑,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分拣精度在高速工况下不稳定。这个问题只有你能解决。”
我看着她。沈婉分管市场,但她懂技术。早年她是赵铭的大学同学,学自动化的,后来转做市场,但公司每次技术评审她都参加,提的问题比老孙还专业。
“沈总,专利是公司的。职务发明,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走人了,专利还是公司的。审查员提的质疑,让公司新招的AI团队去解决。”
“他们解决不了。”沈婉声音低下去,“程远,那个系统你做了两年,十六稿方案我全看过。第三稿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分拣精度的核心不在算法,在机械结构’。你当时画了一张草图,把分拣臂的配重改了,精度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到百分之九十八。那张草图,你申请专利的时候没放进去。”
我攥着纸箱。十二本笔记沉在怀里。第三稿方案,那是我在老家过年的时候画的。大年三十晚上,别人看春晚,我在餐桌上画图。我妈端了盘饺子放我手边,说“哲哲,歇会儿”。那张草图后来被我夹在第三本笔记里,页码是第四十七页。
“沈总,”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稳,“专利归公司,我没意见。但那张草图,我没申请专利。它在我自己的笔记本里,不在公司档案里。”
沈婉看着我。珍珠耳钉在走廊顶灯下反着冷光。她手里的支票还递着,纸边挂在我袖口的线头上,她没松手。
“你要什么?”她问。
“我什么都不要。”
“程远——”
“沈总。”我把纸箱往上托了托,十二本笔记压着胸口,“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第一台样机是我在民房里焊的,第一版方案是我用自己电脑写的,第一次验收是我带着小李和小王在车间蹲了七个通宵。这些笔记本里,每一本都记着项目进度、问题、解决方案。公司拿走了专利,拿走了工牌,拿走了我的工位。这些笔记是我自己的,我要带走。”
沈婉松开手,支票缩回去。纸边从我袖口线头上扯开,留下一小片毛边。
“程远,那张草图——”
“沈总,您回去告诉赵铭。专利在公司手里,我认。但审查员提的那个问题——分拣精度高速工况不稳定——那张草图能解决。草图在第三本笔记第四十七页。笔记在我这儿。”
我转身往电梯走。沈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程远,你开个价。”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拢之前,我看着走廊里的沈婉。她站在原地,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垂在身侧,珍珠耳钉的光被电梯门切断了。
第3章 十二本笔记
回到家,我把纸箱搁在餐桌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着。餐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我妈上次来给我换的,说“你一个大男人住,桌布还是要铺的”。我把十二本笔记一本一本拿出来,按年份排好。二零一一年的第一本最薄,封面还是软皮的,后来公司统一发了硬壳笔记本,一本比一本厚。
翻开第三本,二零一三年。项目是“高速分拣机机械结构优化”。那年公司刚拿到第二轮融资,赵铭从深圳招了个海归博士,搞算法的。博士说分拣精度靠算法,我说靠机械结构。两个人吵了一架,赵铭说“你们各自做方案,谁的效果好用谁的”。
我做了。大年三十晚上在老家餐桌上画的草图——分拣臂配重加偏心轮,利用离心力补偿高速工况下的惯性偏差。草图没正式纳入方案,因为博士的算法方案通过了内部评审。但我在测试的时候偷偷把配重装上去试过,精度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到百分之九十七点八。
那本笔记第四十七页,草图还在。铅笔线,画得潦草,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我妈写的——“哲哲,饺子凉了,吃完再画”。她那年五十九,还没查出肺气肿,还能一口气包八十个饺子。
我合上笔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
“哲哲?今天不是周末,咋打电话了?”
“爸,我妈呢?”
“在里屋躺着呢,刚吃了药。你妈肺气肿又犯了,冬天就这样,不碍事。”
不碍事。我妈说了二十年的不碍事。我攥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我爸的呼吸声。
“爸,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爸说:“辞就辞了。你那公司,赵铭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行。那年他来家里吃饭,你妈炖了只鸡,他嫌鸡太肥,筷子没动。你妈记了十年。”
我笑了一下。赵铭来家里吃饭是八年前的事,我妈炖的老母鸡,赵铭确实没动筷子。
“爸,我可能要在家待一阵子。”
“待呗。你那个屋我收拾着呢,被子前天刚晒过。你妈天天念叨你,说哲哲好久没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十二本笔记摊了一桌。窗外是小区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把笔记收进纸箱,码好,搬到卧室角落。然后给小李发了条微信:研发部的资料都在共享盘里,分类建了文件夹。小王手上那个测试报告还没写完,模板在我桌面“待完成”文件夹里。小李秒回:程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没回。
第4章 赵铭
赵铭来找我是三天后。
早上八点,有人敲门。我打开,赵铭站在门口,西装革履,但领带松着,头发没梳,眼袋很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没吃早饭吧?”他进来,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环顾了一圈出租屋,目光在墙角纸箱上停了停。
“坐。”我说。
他坐下来,拆开塑料袋,推了碗豆浆给我。我没动。他自己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程远,那个专利——审查员提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分拣精度高速工况不稳定。第二个,分拣臂材料疲劳寿命不够。第三个,控制系统响应延迟超标。”他把油条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第三个问题老孙的团队能解决。第二个问题,材料供应商能改。第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八年前他来我家吃饭时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刚拿到融资,眼睛里有火。现在火还在,但烧的东西不一样了。
“第一个问题,只有你能解决。”
我把豆浆推回去:“赵总,专利是公司的。审查意见书公司收到了,解决方案你们自己出。”
“程远。”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撑在桌上,“咱们别绕弯子。那个系统我投了公司半年的利润,你比我清楚。专利如果驳回了,公司估值掉一半,下一轮融资泡汤。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你忍心?”
“赵总,”我看着他,“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赵铭的手指停了。他低头看着桌面,碎花桌布是我妈铺的,上面有一小块油渍,是他刚才搁油条滴的。
“程远,投票是董事会集体决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的一票是赞成。”
赵铭沉默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转了三圈,他抬头看我。
“那张草图——沈婉跟我说了。第三本笔记第四十七页。你当时为什么没放进方案?”
“放了。”我说,“二零一三年四月,我把草图附在方案后面提交了内部评审。海归博士说‘这个配重设计理论上可行,但加工精度要求太高,量产成本控制不住’。评审会没通过。后来我在测试机上装了一个,精度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到百分之九十七点八。测试报告我写了,但博士说‘单台测试不能说明问题,要批量数据’。批量测试需要经费,赵总你当时说——‘先放放,把算法方案落地再说’。”
赵铭手里的烟不转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八年前他说“先放放”的时候,是在公司那间民房改的办公室里。他穿着T恤短裤,刚从外面跑完客户回来,满头大汗。他说“程远,先把算法方案落地,那个配重设计以后再说”。那个“以后”过去了八年。
“程远,”他开口,声音哑了,“公司现在需要你。”
“赵总,公司三天前不需要我。”
他站起来。塑料袋里的油条还剩两根,豆浆凉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我。眼袋很重,眼角有细纹,鬓角白了几根。
“程远,那张草图——你打算怎么办?”
“赵总,那是我的笔记本。我自己的。”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拉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沉,一层一层。我坐在餐桌前,豆浆表面凝了一层膜。窗外有小孩在跳绳,数数的声音脆生生的。
第5章 第三本笔记第四十七页
赵铭走了之后,我把第三本笔记翻出来。
二零一三年那本。封面是深蓝色硬壳,边角磨圆了。翻开第四十七页,草图还在。铅笔线有点糊了,但还能看清——分拣臂结构,配重位置,偏心轮尺寸,材料标注。右下角那行字:“哲哲,饺子凉了,吃完再画。”
我妈的字。她只上过三年小学,字写得大,笔画粗。那年她五十九,还能爬六楼给我送饺子。现在她六十九,肺气肿住了两次院,爬两层楼就喘。
我把这页拍下来,存进手机。然后翻到第四十八页,后面还有几页测试记录。单台测试数据,精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测试日期是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七号。我记得那天,车间里就我一个人,我把配重装上去,开机,分拣臂高速运转,物料一个个精准落入格口。我盯着数据看了十分钟,然后打电话给赵铭,他没接。后来他回过来,我说“配重方案单台测试精度九十七点八”,他说“单台不算数,等批量”。
单台测试报告我写了,三页纸,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第二天海归博士找我,说“程主任,赵总说这个报告先不纳入项目档案”。那张报告后来不知道去哪了。但我笔记本里的测试记录还在,铅笔写的,是我的字。
手机响了。小李。
“程哥,审查意见书下来了。第一个问题就是分拣精度。赵总让老孙牵头解决,老孙说他搞不定,让找您。”
“小李,我已经离职了。”
“可是程哥——”
“小李,你听我说。第三本工作笔记,二零一三年那本,第四十七页到五十二页,有配重方案的完整记录。你去找老孙,把这几页复印给他。告诉他,配重方案的材料是球墨铸铁,偏心轮尺寸按第四十八页的图加工。精度能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小李说:“程哥,笔记在哪儿?”
“在我这儿。你让老孙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把第三本笔记单独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个蛋。面是挂面,蛋煎得有点糊,但我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老孙。
“程远,笔记——你开个条件。”
“老孙,你来我家。把笔记复印走。条件只有一个——配重方案如果通过审查,专利发明人名单里加上我的名字。职务发明我认,专利权归公司我认。但发明人是我。”
老孙沉默了五秒。“赵铭那边——”
“你跟赵铭说。他要是同意,你现在就来。他要是不同意,笔记我留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第三本笔记摊在桌上,第四十七页翻开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落了只麻雀,歪头看我。我把那行字——我妈写的“哲哲,饺子凉了,吃完再画”——用手指描了一遍。
第6章 条件
老孙是下午来的。
一个人,没带别人。进门看见餐桌上的第三本笔记,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急着拿。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赵铭签了。专利发明人加上你。程远、孙志国、李建明——咱们仨。博士那边的算法团队也列在后面,但前三位是咱们。”
我看了一眼。纸上是赵铭的字——孙志国代拟,赵铭批注:“同意。发明人顺序按贡献排列。”下面有赵铭的签名和日期。今天的日期。
“赵铭还说,”老孙顿了一下,“补偿金从十三万四加到二十五万。另外——如果你愿意,公司可以返聘你做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按项目付费。”
“笔记你先复印。”我把第三本推过去,“第四十七页到五十二页,一共六页。复印完原件还我。”
老孙翻开笔记,看了第四十七页的草图。他跟我同年进公司,我搞研发,他搞测试。二零一三年那个配重方案,他测过,数据是他出的。后来方案被毙,他什么都没说。
“程远,那年测试——是我签的字。单台测试报告,我签了‘数据有效’。但赵铭说先放放,我就放了。”他抬头看我,“对不住。”
“老孙,你把笔记复印好,把审查意见书第一个问题解决掉。对不住的事,别提了。”
他点头,用手机把六页全拍了照,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把照片打印出来,夹好。笔记本合上,推回给我。封面上深蓝色硬壳被磨得发白,边角圆润。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远,那个配重方案——你当年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
“我坚持了。报告给了赵铭,他说先放放。后来博士的算法方案落地了,配重的事就搁下了。再后来研发部缩编,人越来越少,项目一个接一个,配重方案就一直躺在笔记本里。”
老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第7章 审查
配重方案补交上去之后,审查员那边很快就有了反馈。
小李每天给我发消息:程哥,审查员说配重方案解决了精度问题;程哥,材料疲劳寿命那个问题老孙搞定了;程哥,控制系统响应延迟博士的团队解决了。三个问题全过了。
我回:嗯。
专利进入授权公告阶段那天,老孙给我打电话。他说:“程远,授权公告的发明人名单出来了。第一位是你。”他停了一下,“赵铭让我问你,返聘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不考虑。”
“程远——”
“老孙,发明人加了我就行。返聘不用。”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
“哲哲!你爸说你辞职了?咋回事?”
“妈,没事。换了个工作,在家歇几天。”
“歇几天好。你那个公司,赵铭那小子——那年他来家里吃饭,我炖了只鸡,他嫌肥,筷子没动。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笑了:“妈,鸡炖得挺烂的,他不吃是他没口福。”
“就是!你爸吃了三碗。对了哲哲,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过两天回去。”
“行。你爸前天去镇上割了肉,冻在冰箱里。你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来了。手机上小李发来一张截图——专利授权公告的网页。发明人第一位:程远。专利权人:远铭科技有限公司。我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第8章 沈婉再来
沈婉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后。
还是那件深灰西装裙,还是那对珍珠耳钉。但这次她没拎牛皮纸信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程远。”她站在门口,这次没叫我“程远”两个字,只叫了名字。
“沈总。”
“专利授权了。发明人第一位是你,赵铭签的字。”她把文件袋递过来,“这是授权公告的打印件,还有公司给你的补偿金——二十五万,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我没接文件袋。“沈总,补偿金我收。但文件不用给我,专利是公司的。”
沈婉站在门口,文件袋攥在手里。她看着我,眼角的疲惫比上次更重。上个月赵铭来的时候,说公司下一轮融资泡汤了,估值掉了一半。沈婉分管市场,融资的事她比赵铭跑得还多。
“程远,公司现在——挺难的。融资没到位,几个项目停了,研发部又缩了两个人。赵铭天天在外面跑,回来就坐办公室里抽烟。”
我没说话。
“你那个配重方案,帮公司把专利保住了。但市场不等人,专利授权只是第一步,产品落地还要时间。赵铭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嘴上不说,心里……”
她没说下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丝飘了一缕。她把文件袋搁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沈总。”我叫住她。
她回头。
“配重方案,第六页的测试记录。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七号,单台测试,精度九十七点八。那天晚上赵铭给我打电话,说‘先放放’。我说‘好’。”
沈婉看着我。珍珠耳钉在走廊灯下反着光。
“那张测试报告,我交给赵铭了。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但笔记本里的记录还在,老孙复印走了。专利授权了,公司的问题解决了。但沈总——那个测试报告,麻烦您回去问问赵铭,他放哪儿了。”
沈婉没说话。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沉。文件袋搁在鞋柜上,我没动。
第9章 红烧肉
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在村口等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后座绑了个棉垫子。看见我,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他今年七十二,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哲哲!上车。”
我坐上去,电动车往村里开。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远处伏牛山青灰青灰的,山顶还有雪。风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味道。
到家,我妈在厨房忙。灶台上炖着红烧肉,铁锅咕嘟咕嘟响。她看见我进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就过来抱我,身上一股油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瘦了。”她拍拍我的脸,“你那个公司——赵铭那小子——”
“妈,别提他了。”
“不提了不提了。吃饭!”
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断。我爸吃了三碗米饭,我妈给我碗里夹了四块肉。吃完我收拾碗筷,我妈坐在沙发上喘,肺气肿又犯了。我从包里拿出在县城买的药,放在她手边。
“妈,这个药一天两次,饭后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那个新工作——找着了?”
“找着了。在家做技术顾问,不用坐班。一个月八千。”
“八千!不少了。比种地强。”
我笑了一下。八千是赵铭提的返聘价,我没接。但这半个月,有三家公司找我,都是做分拣系统的。有一家开价一万二,我还没回。方总工——省城投的老方,我上回给他做的安置房桩基优化,他推荐我去省建筑设计院做兼职技术顾问,一个月六千,活不多,在家画图就行。
加起来一万八。比在远铭的时候少了六千。但我不用每天七点起床挤地铁,不用看赵铭的脸色,不用在会议室里被人投票开除。
第10章 新芽
回省城那天,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冻饺子、一罐腌咸菜、一包自家磨的玉米面。我爸骑电动车送我到村口,等班车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搪瓷缸。白底红花,杯口磕掉一块瓷,跟我的工装裤膝盖一样旧。
“你妈的。用了三十年了,她说让你带着,喝水用。”
我接过来。缸身上有一行红字,褪色了,但能认出来:“先进工作者,一九九三年”。我妈的名字在下面,字小,但她一直留着。
“爸,我妈的先进工作者?”
“嗯。九三年在镇上的编织厂。那年她一个人编了三百个筐,全厂第一。奖了这个缸子,一直用到现在。”
我攥着搪瓷缸。杯口的缺口硌着掌心。班车来了,我上车,坐最后一排。车开动,我爸站在村口,瘦小的影子越来越远。搪瓷缸搁在膝盖上,白底红花,跟远铭科技当年发的那个“先进工作者”搪瓷缸一模一样。零一年赵铭发给我那个,白底红花,五个字。我妈这个,白底红花,五个字。隔了八年,两个搪瓷缸,一样的厂标。
回到出租屋,我把搪瓷缸洗了,放在餐桌上。第三本笔记还摊着,第四十七页的草图对着天花板。我把笔记合上,码回纸箱。然后打开电脑,给方总工回了邮件:方总,省建筑设计院的兼职顾问,我接。明天开始画图。抄送了三家找我做分拣系统的公司——统一回复:专利归远铭,我可以做技术咨询,按小时计费。
发完邮件,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梧桐树的新芽长成了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翻出银白的背面。远处省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但近处的小公园里,银杏树发了满枝新叶。
手机响了。小李。
“程哥,公司新招了个研发主任,姓吴,从省院来的。赵总让他接手分拣系统的产品化。”
“嗯。”
“他昨天开会说‘前任做的方案不够系统,要重新梳理’。老孙在会上拍了桌子,说‘程远的方案拿了专利,你说不系统?’”
“小李,跟我没关系了。”
“可是程哥——”
“小李,你把你手上那个测试报告写完。模板在我给你的文件夹里。写完发老孙审。别的事,让赵铭和老孙去管。”
挂了电话,我把搪瓷缸端起来,倒了杯温水。缸口的缺口贴着嘴唇,凉凉的。窗外银杏叶子在风里翻着,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新长的梧桐叶上。春天来了,老叶子掉了,新芽长出来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需要,不指向任何真实存在的人与事。故事旨在探讨职业尊严、知识产权与个人价值,传递正向价值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微笑。
互动引导:程远为什么拒绝那张空白支票?那张草图为什么在笔记本里藏了十年?如果你是程远,会接受返聘还是另寻出路?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某个默默做事却被轻看的人,点个赞、转发给他看看吧。
暖心祝福:有人用投票衡量价值,有人用支票丈量成果。搪瓷缸磕了还能喝水,笔记本旧了还能翻页。愿每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都不被轻看,愿每一份沉默的坚持都有回响。天暖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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