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整六十,上个月刚从厂子里退下来。说是退休,其实就是干不动了。在铸造车间干了三十五年,落下一身毛病,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耳朵还背,车间主任跟我说话得凑到跟前喊。办退休那天,人事科的小王给我一张表,说你签个字,下个月开始领退休金。我问多少,他说两千八。我说行,够吃饭了。
可两千八真到了手,才知道不够。老伴常年吃药,高血压、糖尿病,一个月药钱就得六七百。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月月还贷,我们老两口帮不上忙,也不能拖累他。水电费、物业费、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我算了算,光靠退休金,月月见底,攒不下一分。要是碰上头疼脑热,那就得跟儿子张嘴。
我不愿意跟儿子张嘴。他一个月挣四千多,还完房贷剩不了几个。儿媳妇在超市上班,工资也不高,小孙子还要上辅导班。我跟老伴说,咱得自己想办法,不能给孩子添负担。老伴说你能想啥办法,你腰不行腿不行的。我说我腰不行可手还行,脑子还行。
那阵子我天天在街上转,看人家做小生意的咋干。转了一个多月,还真让我摸出点门道。我干了五样,一样一样说。
第一样,收旧书旧报旧纸壳。这个本钱最小,一辆旧三轮车,一杆秤,几个蛇皮袋子就能干。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赶在环卫工之前把小区垃圾桶旁边的纸壳子捡了。六点半去早市,等那些卖菜的收摊,收他们的纸箱子。八点以后去几个老小区转悠,喊一嗓子“收旧书旧报旧纸壳”,有老人攒了一堆的,就叫我上去搬。纸壳子收回来,拆开叠好,捆成捆,拉到废品站卖。一斤挣两毛到三毛,一天收个两三百斤,能挣六七十。有时候收到旧书旧报纸,里面夹着老物件,那就算捡着了。上个月我收了一摞旧杂志,里头夹着一张老邮票,我拿去古玩市场,人家给了我三百。当然这种好事不常有,可碰上一回就顶好几天。
第二样,帮人磨刀磨剪子。这个手艺是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学的,那时候车间里工具钝了都是自己磨。我置办了一套磨石,粗细各一块,还有一个小砂轮,装在三轮车后头。每天下午我就在小区门口支个摊,前面竖块纸牌子,写着“磨刀磨剪子,五块一把”。一开始没人来,后来有个老太太拿了一把菜刀让我磨,磨完了她回去一切菜,第二天把邻居都叫来了。现在我在三个小区轮着转,一天能磨二三十把,挣一百多。有时候还接点别的活,比如磨剪刀、磨斧子、磨刨刃,价钱另算。有一回一个木匠拿了一把老刨子让我磨,磨完了他给了我五十,说这刨子他爹留下的,好多年没人会磨了。
第三样,给人修小家电。这个也是老本行,我在厂里就是机修工,电路、焊工都懂。现在人家里电饭锅、电水壶、电风扇坏了,扔了可惜,修又找不到地方。我就贴了个告示在小区公告栏,说上门修小家电,修不好不要钱。头一个星期接了五单,三个电水壶,一个电饭锅,一个电风扇。其实毛病都不大,有的是开关坏了,有的是保险丝烧了,有的是发热盘接触不良。我买了些常用配件备着,换个开关收十五,换个保险丝收五块,换个发热盘收三十。一天接两三单,能挣五六十。后来名声传出去了,连隔壁小区的人都来找我。我专门准备了个小本子,记着谁家修了啥,啥时候修的,保修三个月。
第四样,帮老人跑腿。现在老人多,儿女不在身边的也多。他们要买个药、交个费、取个快递,腿脚不方便的,就找人帮忙。我在小区门口竖了个牌子,写着“跑腿代办,一次五块”。一开始人家不信,觉得五块钱能干啥。后来有个老太太让我帮她去药店买降压药,我买完给她送上门,顺便把药盒上的说明书念给她听。她高兴得很,第二天给我介绍了三个老姐妹。现在固定找我跑腿的有十几个老人,有的让我帮着交水电费,有的让我帮着取退休金,有的让我帮着去医院挂号。我每天早上出门先转一圈,把他们的活干了,顺路就把纸壳子收了。一个月下来,跑腿费能挣四五百。
第五样,卖自制咸菜。这个是我老伴的活。她在老家的时候就是做咸菜的好手,萝卜干、雪里蕻、豆瓣酱、腌辣椒,做啥像啥。我们搬到县城以后,她还年年做,做多了吃不完就送人。后来我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多做点,我拿出去卖。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这能卖几个钱。我说你试试。她做了二十斤萝卜干,我装在小袋子里,五块钱一袋,拿到早市上去卖。不到一个钟头卖完了。后来她又做了雪里蕻、腌辣椒,我拿个小桌子在小区门口摆着,一天能卖二三十袋,挣一百多。现在她在家专门做咸菜,我负责卖。有时候还接订做的活,谁家要啥口味提前说,做好了给人家送去。
这五样加起来,一天少的时候一百五六,多的时候三四百。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千,加上退休金,日子就宽松多了。老伴的药钱不用愁了,水电费不用算计了,逢年过节还能给孙子包个红包。
可挣钱是次要的,主要是人忙起来了,心里踏实了。我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六点收摊,比上班的时候还忙。可这忙跟上班不一样。上班是给别人干,干多干少一个样,到月底拿那点死工资。现在是自己给自己干,多干一点就多挣一点,心里有数。而且干这些活,天天跟人打交道。收纸壳子的时候跟卖菜的老张聊几句,磨刀的时候跟等活的李大妈拉家常,跑腿的时候顺便帮人家看看药盒上的字。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不孤单了。
老伴说我退了休比上班还精神。我说那可不,上班的时候天天盼着退休,退了休才知道,人不能闲着。闲下来浑身是病,忙起来啥毛病都没了。我现在腰还是疼,可蹬三轮车蹬一天也不觉得累。膝盖还是不行,可蹲着给人磨刀磨一下午也没事。人就是这样,你越觉得自己不行,就越不行。你觉得自己还行,那就还行。
有人问我,你一个月挣这么多,咋不雇个人帮忙。我说雇啥人,我自己干得过来。再说雇了人,这活就没意思了。我干这些,图的不光是钱。我图的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隔壁老王跟我打招呼说老张又出摊了。我图的是磨完刀人家说张师傅手艺真好。我图的是跑腿的老太太说多亏了你。这些东西,雇人干不来。
前些天儿子回来,看见我三轮车后头装着磨石和砂轮,说爸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啥,缺钱我给你。我说我不缺钱,我就是闲不住。他说人家六十岁都去公园下棋遛鸟,你倒好,比上班还忙。我说下棋遛鸟有啥意思,我这一天挣好几百呢。他笑了,说爸你掉钱眼儿里了。我也笑了,说你懂啥,我这不是挣钱,我这是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算账,这个月收入五千三。她说不少了,够花了。我说下个月我想把咸菜再扩大点,弄个小坛子,卖点酱菜。她说你悠着点,别累着。我说累不着,我心里有数。
我今年六十,不算老。六十岁的人,只要肯干,能干的事多了去了。收废品、磨刀、修家电、跑腿、卖咸菜,哪个都不体面,可哪个都能挣钱。一天挣个两三百,比上班强。上班的时候得看领导脸色,得跟同事较劲,得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现在不用了,我给自己干,想干就干,想歇就歇。挣多挣少都是我自己的,花着硬气。
我把这些话写下来,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退了休的老哥们老姐们,别觉得六十岁就没用了。六十岁正是好时候,孩子大了,不用操心了,身体还行,能干动。别在家闲着,闲着闲着就闲出病来了。出来干点啥,哪怕就是收个废品,一天挣个几十块,也比在家坐着强。挣多挣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干,你还有用,你还跟这个社会连着。
我打算干到七十。干不动了再说。到那时候我就在家帮老伴做咸菜,让她出去卖,我给她当后勤。反正不能闲着。人这一辈子,能动的时候就得动。动了才有劲,才有意思,才叫活着。
这话我儿子不爱听,可我孙子爱听。他上回来看见我在磨刀,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爷爷你真厉害。我说厉害啥,爷爷就是闲不住。他说我长大了也跟你学磨刀。我说行,爷爷教你。他笑了,我也笑了。
这就是我六十岁以后的日子。一天挣两三百,比上班强。这话我跟谁说谁信,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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