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人都管他叫老栓。其实他年纪不算大,今年才四十五,可村里人从三十岁起就这么叫他,叫了十几年,改不了口了。老栓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管,他就由着它塌着,塌了的那边正好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每年过了正月十五,老栓就收拾行李出门。行李很简单,一个蛇皮袋,里头装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还有他爹留下来的一个旧铝饭盒。他出门不跟人打招呼,天蒙蒙亮就走了,等村里人起床,他已经在镇上的班车上了。有人问他去哪,他就说去南边。南边是哪,他也不细说,反正每年出去六个月,到九月底十月初,天刚有点凉意,他就回来了。
回来那天,他会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一包盐,一包火柴,再拎两把挂面。小卖部的老板娘翠花嫂问他,老栓,今年挣了多少?他就笑笑,说够用。翠花嫂也不多问,把零钱找给他,看着他拎着东西走回去,背影有点驼,但步子还算稳当。
老栓在家的时候,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急着起来,就在床上躺着,听院子里的麻雀叫。等太阳照到窗户上,他才慢悠悠地穿衣起床,烧一壶水,泡一碗隔夜的剩饭,或者煮一把挂面,放点盐,滴两滴油,呼噜呼噜吃完。然后他就拿起墙角那根鱼竿,拎一个塑料小桶,晃晃悠悠地往河边走。
那条河在村东头,水不深,最深处也就齐腰。河边长满了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像下雪。老栓钓鱼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钓鱼都蹲在河边守着,目不转睛盯着浮漂,他钓鱼是把竿子往那一插,人就躺在河坡的草皮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天。有时候竿子动了,他也不急着拉,等鱼自己咬实了,他才慢悠悠地起身,把鱼拉上来。要是钓着一条半斤以上的鲫鱼,他就拿回去炖汤,要是钓着些小猫鱼,他就直接放回河里,嘴里还嘟囔一句,太小了,回去再长长。
村里人都不太理解老栓的日子。有人劝他,说你才四十五,正是壮劳力,多干几年,攒点钱,娶个媳妇,老了也有个伴。老栓听了就笑,说娶媳妇干啥,我一个人挺好的。劝的人就摇头,说你这人,没救了。
其实老栓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他说过媒。那会儿他爹还在,托人从邻村说了一个姑娘,姑娘来家里看了一眼,没相中。原因也简单,嫌他家房子旧,嫌他爹常年吃药,嫌他木讷不会说话。后来他爹走了,娘也走了,就再没人给他张罗了。他自己也不急,日子一天一天过,过到四十五岁,好像也就这么过来了。
我跟他住得近,隔着一堵墙,平时见面多,偶尔也说几句话。我问他,老栓,你在外头这半年,都干些啥?他说就在工地干,搬砖,和泥,看大门,啥都干。我说那你不累吗?他说累是累,但累完就睡,睡醒了接着干,日子过得快。我说那你回来这半年干啥?他说回来歇着,歇够了再出去。
我说你这日子过得倒是自在。他说自在啥,就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有一回,我端了碗饺子过去给他。他正在院子里收拾鱼,一条大草鱼,得有四五斤,是他上午从河里钓上来的。我说老栓,你一个人吃这么大一条鱼?他说吃不完,腌起来,慢慢吃。我说你倒是会过日子。他嘿嘿笑,说一个人过日子,不会过不行。
我坐在他院子里的小凳上,看他收拾鱼。他手很稳,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我说老栓,你手艺不错。他说干多了,熟。我说你在外头也自己做饭?他说工地上有食堂,不用自己做,但有时候食堂的菜不合胃口,他就自己煮点面。我说你那个铝饭盒还在用?他说在,用了好多年了,他爹传下来的,结实。
那天我跟他聊了很久。聊着聊着,他忽然说,其实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说啥话?他说我爹说,栓儿,人这一辈子,别太较真,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换个法子过。我说你爹这话说得在理。他说在理是在理,可有时候我也想,我这么过,到底对不对。
我说啥对不对的,你自己觉得好就行。他说我也觉得好,可村里人老觉得我不好。我说你管他们干啥,他们又不过你的日子。他想了想,说也是,然后低头继续收拾鱼。
那之后我跟老栓的来往就多了些。有时候我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去给他;他钓了鱼,也拎一条过来给我。有一回他钓了一条特别大的鲤鱼,足有七八斤,他拎过来,说这条我一个人吃不完,你拿一半去。我推辞,他说别推了,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做个红烧鲤鱼,给孩子补补。
我接过来,问他,老栓,你一个人,真不觉得孤单?他愣了一下,说孤单啥,我有鱼竿,有河,有这院子,忙得很。我说那晚上呢?晚上一个人躺床上,不想找个人说说话?他说想说话的时候,我就跟鱼说。我说鱼能听懂?他说听不听得懂无所谓,反正我说了,心里就舒坦了。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看他脸上笑呵呵的,又觉得他可能真的不在意。
老栓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要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那棵树很老了,老得没人知道它多少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树下凉快,村里人都在那乘凉聊天。老栓不聊天,他就坐在树根上,看着村口那条路,看着天边的云彩,看着远处的山。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钟头,天黑了才回家。
我问他,你天天坐那看啥?他说看路。我说路有啥好看的?他说看路上有没有人回来。我说你想等谁回来?他摇摇头,说不等谁,就是看看。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老栓年轻的时候,有个姑娘跟他好过。那姑娘是邻村的,叫秀兰,比他小两岁。两人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认识的,老栓帮她拎了一袋米,她就跟他搭上了话。后来就好上了,好了一年多,老栓爹病重,家里花钱如流水,秀兰家里嫌老栓穷,死活不同意。秀兰拗不过家里,最后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人。老栓那会儿难受了好一阵子,但他也没去找过秀兰,就那么自己扛着。后来他爹走了,娘也走了,他就一个人过了。
我问老栓,你还想秀兰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了,都多少年了。我说那你咋天天坐那看路?他说我就是习惯了,坐那看看,心里静。
我说老栓,你要是不甘心,就去找她。她说她过得不好,那男的爱喝酒,喝多了就打她。我说那你更该去找她。他摇摇头,说找她干啥,她有自己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都过到这个岁数了,别再折腾了。
我说你就不想有个家?他说想,但想归想,日子还得按日子过。我说你这日子过得太单了。他说单有单的好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啥干啥,不用看谁脸色。我说那你老了咋办?他说老了再说,真到了动弹不了那天,我就往河里一跳,喂鱼去。
我说你净胡说。他笑了,说逗你玩呢,我惜命得很。
老栓在家这半年,除了钓鱼,就是收拾院子。他那个院子其实挺大的,就是荒了太久,杂草长得半人高。他回来后,花了好几天工夫,把草拔了,把地翻了,种了一垄白菜,一垄萝卜,还搭了个架子种了几棵豆角。我说你种这些干啥,你一个人吃得了?他说吃不了就腌起来,冬天吃。
他还在院角垒了个鸡窝,养了五只母鸡。每天早上去鸡窝里收蛋,有时候收三个,有时候收四个,攒几天,就拎到镇上去卖。卖蛋的钱,他就攒着,攒够了,就去买两包好烟。但他自己不抽,他说他抽烟头晕,买好烟是给来串门的人抽的。
我说你又不抽,买烟干啥?他说家里来个人,连根烟都掏不出来,不像话。
其实老栓家里很少来人。村里人跟他都不太熟,也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忙活,隔着墙喊一声,老栓,忙呢?他就应一声,嗯,忙。那人就走了。有时候翠花嫂会过来,给他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拿几个鸡蛋来换他钓的鱼。两人在院子里说几句话,翠花嫂就走了。
翠花嫂是个热心人,她老想着给老栓张罗个媳妇。有一回她跟老栓说,邻村有个寡妇,五十出头,男人死了好几年了,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过,要不我给你们牵个线?老栓听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都这岁数了,别耽误人家。翠花嫂说咋叫耽误呢,你俩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老栓还是摇头,说我这人懒散惯了,人家跟了我,得受委屈。翠花嫂说你这人,就是犟。老栓说不是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翠花嫂后来也没再提这事。但她私下跟我说,老栓这人,心里苦,就是不说。我说他苦啥?翠花嫂说你想啊,爹娘都没了,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能不苦?我说他看着挺自在的。翠花嫂说那是他装的,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得劲。
我说那你有啥办法?翠花嫂说没办法,他自己不迈那一步,谁也拉不动他。
老栓确实是个犟人。有一回,村里修路,要占他家院墙那一角。村里人说,老栓,你那墙反正是塌的,干脆推了,让路宽一点。老栓说不行,那墙是我爹砌的,不能推。村里人说那墙都塌了,留着也没用。老栓说塌了也是我爹砌的。后来村里也没强推,路绕了个弯,从他家门前绕过去了。为这事,村里有人说他傻,说他不通情理。他也不辩解,该钓鱼钓鱼,该种菜种菜。
我问他,老栓,你为啥不让推?他说那墙是我爹生前最后砌的,砌完那墙,他就病倒了,再没起来。我要是推了,就对不起他。
我说你爹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过得好点。他说我爹知道我的性子,他不会怪我的。
老栓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每年正月十五过后出门,九月底十月初回来。回来就钓鱼,种菜,养鸡,坐在老槐树下看路。村里人渐渐也习惯了他这个节奏,不再劝他娶媳妇,也不再问他挣多少钱。他就像一个固定的风景,在村子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存在着。
有一年秋天,老栓回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那天我去他家送东西,看见他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我说老栓,今年咋回来这么早?他说工地上出了点事,停工了,我就回来了。我说啥事?他说有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摔断了腿,工地赔了钱,就停工整顿了。我说那工友咋样了?他说送医院了,没大事,就是腿得养几个月。我说那你损失不小吧?他说损失啥,我又没受伤,就是少干了一个月活。
我说那你正好回来歇着。他说歇着是歇着,就是心里不踏实。我说为啥不踏实?他说往年都是干满六个月才回来,今年少干了一个月,总觉得亏了。
我说你又不缺那一个月的钱。他说不是钱的事,是习惯。习惯了每年干六个月,突然少了一个月,心里空落落的。
我理解不了他这种感觉,但看他眉头皱着,也就没多问。那天他也没去钓鱼,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白菜发呆。我走的时候,他说,过几天我再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零工干。我说你不是回来歇着吗?他说歇够了,闲着难受。
过了几天,他还真去镇上了。镇上有个砖厂,秋天活儿不多,但偶尔要人搬砖。老栓去干了几天,每天挣个七八十块,虽然不多,但他好像踏实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刀肉,说今天发工钱,割点肉改善改善。
我说你一个人吃啥肉。他说炖白菜,香。
那天晚上,我路过他家门口,闻见一股炖肉的香味。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蹲在灶台前,拿着一双长筷子翻锅里的肉。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和肉片混在一起,香气扑鼻。我说老栓,你这手艺不错。他说凑合吃。我说你一个人吃这么大一锅?他说吃不完明天接着吃,反正放着又坏不了。
我坐在他家的矮凳上,看着他忙活。他给我盛了一碗,说你也尝尝。我接过来吃了一口,确实香,肉炖得烂,白菜吸了油,入口即化。我说老栓,你这日子,过得挺有滋味的。他说有啥滋味,就是填饱肚子。
我说你就不想找个人,一起吃饭?他愣了一下,说一个人吃习惯了,多个人反而不自在。我说你这是没试过。他说试过,年轻的时候试过,后来散了,就不想再试了。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秀兰。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放下。
老栓那年在家里待了将近四个月,比往年都长。那四个月里,他除了去砖厂干了几天活,就是钓鱼,种菜,养鸡,坐在老槐树下看路。有时候我傍晚路过,看见他坐在树根上,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说老栓,你看啥呢?他说看路。我说路有啥好看的?他说你看那条路,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再从镇上通到更远的地方。我说你走过那条路吗?他说走过,每年都走。我说那你看着它干啥?他说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我说路还能没了?他说不是路没了,是走的人少了。以前这条路,赶集的,走亲戚的,挑担子的,推车的,人来人往。现在都骑摩托,开三轮,谁还走路?这路就冷清了。
我说冷清就冷清呗,跟你也没啥关系。他说是没啥关系,但看着冷清的路,心里也跟着冷清。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老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回家睡觉了。我说你明天还来坐吗?他说看天气,明天下雨就不来了。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老栓没去老槐树下。他坐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雨丝从檐上滴下来,手里拿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我过去的时候,他正扔得专心。我说老栓,下雨天你干啥?他说听雨。我说雨有啥好听的?他说你听,雨打在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地上的声音都不一样。我说你耳朵真灵。他说不是灵,是闲的。
我说你闲着的时候都干啥?他说想事。我说想啥事?他说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我说以前的事想了有啥用?他说没用,但就是想。我说以后的事呢?他说以后的事也想,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我说你以后打算咋办?他说还能咋办,就这么过呗。我说你就不想变变?他说变啥?我说找个伴,或者换个活法。他说我这岁数了,还换啥活法,能把自己这摊子日子过明白就不错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活得挺明白的。他不争,不抢,不攀比,不着急。他就像那条河里的水,慢慢地流,不急不缓,流到哪算哪。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雪。老栓把院子里的白菜收了,萝卜也收了,堆在墙角,用草帘子盖上。鸡也挪到了屋里,在灶台边上搭了个窝。他每天早上去鸡窝里收蛋,收了蛋就煮两个当早饭,剩下的攒着,等赶集的时候拿去卖。
有一天我去他家,看见他正在屋里糊窗户。他买了几张白纸,用面糊把窗户缝糊得严严实实。我说老栓,你糊这么严实干啥?他说冬天风大,不糊严实,屋里冷。我说你屋里不是有炉子吗?他说炉子晚上烧,白天不舍得烧,糊严实点,白天也能暖和些。
我说你这也太省了。他说不省不行,冬天的煤贵,一冬天得烧好几吨,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说你挣的钱呢?他说攒着呢。我说攒着干啥?他说留着应急。我说你有啥急可应的?他说万一哪天病了,得有钱看病。
我说你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他说现在是好,但人吃五谷杂粮,谁知道哪天就出毛病了。我爹就是突然病倒的,从病倒到走,不到两个月。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听了,心里有点酸。我说老栓,你一个人,真不容易。他说没啥不容易的,习惯了就好。
那场雪下了两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老栓在院子里扫出一条道,从屋门口通到院门口。他扫得很仔细,把雪堆在墙根下,堆得整整齐齐。我说你扫这么干净干啥,反正还要下。他说下就下,扫了走起来方便。
我说你这人,干啥都讲究。他说不是讲究,是闲着没事干,找点事做。
冬天里,老栓很少出门。他就在屋里待着,烧一炉子火,坐在火边上看书。他看的是老书,他爹留下来的,有《三国演义》,有《水浒传》,还有一本破旧的《聊斋志异》。他说这些书他看了好几遍了,但每遍看都有新发现。我说你看这些书干啥?他说打发时间,不然一天到晚闲着,心里发慌。
我说你可以去村里打牌啊。他说不会打牌,也不喜欢凑热闹。我说那你一个人不闷?他说闷啥,有书看,有火烤,饿了煮碗面,日子好过着呢。
有一回,我去他家,看见他正对着那本《聊斋志异》笑。我说你笑啥?他说你看这篇,说一个书生,夜里遇见一个女鬼,女鬼给他做饭,给他暖床,后来发现女鬼其实是个狐狸精。我说这有啥好笑的?他说好笑的是,那书生明明知道她是狐狸精,还是跟她过了下去。我说为啥?他说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哪怕是狐狸精,也愿意搭个伴。
我说你这是在说自己吧?他愣了一下,说我说书呢,你别往我身上扯。我说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啥想,我都这岁数了,狐狸精也看不上我。
我笑了,他也笑了。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盼头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冬天过完,春天来了。老栓又开始收拾他的院子,翻地,播种,搭架子。他养的那几只鸡,有一只开始抱窝了,他专门给它弄了个筐,垫上干草,让它安心孵蛋。他说等小鸡孵出来,就多几只鸡,蛋也多了,能多卖点钱。
我说你攒那么多钱干啥?他说不干啥,就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说你今年还出去吗?他说出去,过了正月十五就走。我说你去年少干了一个月,今年多干点?他说看情况,能干几个月是几个月。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闹花灯,老栓也去看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应一声,然后继续看灯。我走过去,说老栓,你今年咋有兴趣来看灯了?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透透气。
我说你明天就走了?他说嗯,明天一早的班车。我说那你今晚早点睡。他说睡不着,看看灯再说。
那天晚上,老栓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那坐着,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雕像。我走过去,说老栓,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他说这就回。我说你坐这想啥呢?他说没想啥,就是看看这村子。
我说你每年走的时候,都坐这看看?他说嗯,习惯了。走之前看看,回来的时候再看看,心里踏实。
我说你这人,还挺恋旧的。他说不是恋旧,是怕忘了自己从哪来的。
第二天一早,老栓就走了。还是那个蛇皮袋,还是那几件换洗衣裳,还是那条毛巾,还是那个旧铝饭盒。他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里人都还没起。我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爬起来隔着墙喊,老栓,走了?他说嗯,走了。我说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村口。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老栓走了,村子好像安静了一些,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老栓这一走,又是半年。那半年里,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坐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炖白菜的样子,想起他糊窗户时认真的样子。村里人有时候也会提起他,说老栓又出去干活了,说老栓这人真能沉住气,说老栓也不知道攒那么多钱干啥。
翠花嫂说,老栓这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啥都明白。我说他明白啥?翠花嫂说,他明白自己想要啥,不想要啥。我说那他想要啥?翠花嫂说,他想要个安稳日子,不想要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说那他这日子安稳吗?翠花嫂说,你觉得安稳就安稳,你觉得不安稳就不安稳。他自己觉得安稳,那就是安稳。
我想了想,觉得翠花嫂说得对。老栓的日子,在别人眼里可能单调,可能孤独,可能没滋没味。但他自己觉得好,那就是好。就像他说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啥干啥,不用看谁脸色。这种日子,有些人求还求不来呢。
那年九月底,老栓按时回来了。还是那个蛇皮袋,还是那几件衣裳,只是人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他回来那天,先去小卖部买了盐和火柴,又拎了两把挂面,然后回家收拾院子。院子里的草又长起来了,他花了两天工夫才拔干净。鸡窝里的鸡,他走之前托翠花嫂帮忙喂,翠花嫂喂得不错,五只鸡都好好的,还多了一窝小鸡,毛茸茸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老栓看着那些小鸡,笑了。他说翠花嫂,你喂得真好。翠花嫂说,你不在家,我帮你看着点,应该的。老栓说,等鸡长大了,我给你送两只。翠花嫂说,不用不用,你留着下蛋吃。
老栓回来后的日子,还是老样子。睡到自然醒,煮挂面,钓鱼,种菜,养鸡,傍晚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我有时候过去跟他说话,他还是那副样子,不急不慢的,问一句答一句。
我问他,今年在外头咋样?他说还行,活儿不少,就是天太热,晒得慌。我说你没中暑吧?他说中了一次,歇了两天,好了。我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得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
我说你今年攒了多少钱?他说没多少,够花就行。我说你总得给自己攒点养老钱。他说攒着呢,不急。
那天傍晚,我们又坐在老槐树下。夕阳照在村口那条路上,路面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光。老栓看着那条路,忽然说,我今年在外头,遇见一个人。我说啥人?他说一个女的,比我小几岁,在工地食堂做饭。我说然后呢?他说她男人也是打工的,前几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工地上做饭挣钱。
我说她人咋样?他说人挺好的,实在,干活利索,对人也和气。我说你俩说话了?他说说了,有时候我去打饭,她多给我舀一勺菜,说我看你瘦了,多吃点。我说那你咋想的?他说没咋想,就是觉得,她也不容易。
我说你俩没留个联系方式?他说留了,她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我说那你回来咋不给她打电话?他说打啥,人家有孩子有日子,我这边啥都没有,别耽误人家。
我说你这人,又来了。他说不是又来了,是现实。我四十五了,没房没车没存款,就这三间破瓦房,谁跟我谁受罪。
我说你咋这么没自信?他说不是没自信,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别再祸害别人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不对。我说老栓,你才四十五,日子还长着呢。他说长啥长,一晃就五十了,再一晃就六十了,没意思。
我说那你就不想有个伴?他说想,但想也没用。我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呗,聊聊也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老栓说的话。我想,他其实是想找那个女的的,但他又怕,怕自己给不了人家什么,怕人家看不上他,怕最后又是一场空。所以他宁愿不开始,宁愿一个人这么过。
老栓回来半个多月了,一直没打那个电话。我有时候问他,他说忙,没空。我说你忙啥?他说钓鱼,种菜,养鸡,忙着呢。我知道他是在躲,但我也不好逼他。
有一天,翠花嫂来找我,说老栓最近好像有心事,老是一个人发呆。我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翠花嫂说不是那种发呆,是那种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说你咋看出来的?翠花嫂说,他前天去我店里买盐,找钱的时候,他拿着钱愣了半天,我说老栓,你咋了?他才回过神来,说没事没事,然后走了。
我说他可能是在想事。翠花嫂说想啥事?我说想一个人。翠花嫂说谁?我说一个女的,他在工地上认识的。翠花嫂眼睛一亮,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还留了人家电话号码。翠花嫂说那他咋不打?我说他不敢。翠花嫂说这有啥不敢的,打过去聊聊,又不少块肉。
我说你劝劝他?翠花嫂说行,我去劝。
翠花嫂去了老栓家,跟他说了一下午话。具体说的啥,我不知道,但后来老栓来找我,问我借手机。我说你手机呢?他说他那个老年机,信号不好,想借我的打个电话。我说行,你打吧。他拿着我的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号。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栓有点紧张,说,喂,是我,老栓。那头说,老栓?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栓说,我回来了,跟你说一声。那头说,你回来了?在家待着?老栓说,嗯,待着。那头说,那挺好的,在家好好歇歇。老栓说,你还好吧?那头说,好,还是那样,天天做饭。老栓说,两个孩子呢?那头说,大的上初中了,小的上小学,都挺好的。
老栓说,那就好。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栓,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老栓说,知道了,你也是。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头说,那我先挂了,还得做饭。老栓说,好,你忙。挂了电话,老栓把手机还给我,手有点抖。
我说,老栓,你咋不跟她多说几句?他说,说啥,人家忙。我说,你俩聊得挺好的啊。他说,好啥,就是客气几句。我说,那你以后还打吗?他说,不知道,看情况吧。
那之后,老栓偶尔会借我手机给那女的打电话。每次都说不了几分钟,都是些家常话,吃了没,忙不忙,孩子咋样。但每次打完电话,老栓的心情都好像好一些,钓鱼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
我说老栓,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他说瞎说啥,就是聊聊天。我说聊聊天也好啊,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他说嗯,是比一个人闷着强。
那年秋天,老栓破天荒地没有在九月底走。他说今年晚点走,多待几天。我说为啥?他说不为啥,就是想多待几天。我说你是不是舍不得走了?他说不是,就是觉得,今年秋天挺好的,想多看看。
我知道他是因为那个女的。他可能在想,如果他在家多待几天,就能多打几次电话,多听听那个声音。但他没说,我也不好点破。
十月中旬,老栓终于收拾行李,准备出门了。这次他走之前,又借我手机打了个电话。那头说,老栓,你要出去了?他说嗯,出去干几个月。那头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他说知道了。那头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做顿饭吃。老栓愣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老栓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拎起蛇皮袋,对我说,我走了。我说,嗯,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然后他走出院门,走到村口,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路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次走,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是孤零零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这次他走,好像带着一点盼头,一点念想。
老栓走了以后,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在老槐树下看路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炖白菜的样子,想起他借我手机打电话时紧张的样子。我想,他这次出去,心里应该有个挂念的人了。那个人在工地上,在食堂里,在锅碗瓢盆之间,等着他回去。
我不知道老栓和那个女的最后会怎样。也许他们会走到一起,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老栓心里有了个念想,日子就有了点盼头。这比什么都强。
冬天的时候,我收到老栓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在工地挺好的,活儿不重,吃得也不错。我说你那个女的呢?他说她还在食堂做饭,前两天还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我说你俩咋样了?他说没咋样,就是有时候说说话。我说你加把劲啊。他说加啥劲,顺其自然吧。
我说老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以后的事了?他说考虑啥?我说考虑成个家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等我回去看看。
我说行,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冬天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我想起老栓走的那天,他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棵老槐树还在,路还在,老栓也会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也许会有个人跟他一起回来。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老栓的日子还在继续,就像那条河里的水,慢慢地流,不急不缓,流到哪算哪。
我等着老栓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想问问他,那个女的,到底有没有给他做那顿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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