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六年张贵妃暴薨，宋仁宗为何辍朝七日？一纸追册温成皇后的诏书藏着答案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皇祐六年正月，开封城大雪封门。宫城西北角，一位贵妃的寝殿里炭火将尽。三日后，皇帝下诏辍朝七日。宋仁宗是出了名的仁厚之君，后宫之事，在多数人眼里不过是帝王的风流逸闻。可辍朝七日不是风流——那是皇后崩逝才有的规格。更反常的是，他要追册一个死去的贵妃为皇后，而曹皇后还在世。一个贵妃的丧礼，凭什么让满朝士大夫翻遍典籍找先例、上疏反对到底？答案，藏在一纸追册诏书里。

01

皇祐六年正月的雪，落在开封城每一片瓦上。

这座城有百万人口。御街两侧的商铺关了门板，州桥下的汴河结着薄冰，冰上停着几只乌鸦。宫城在城北，朱墙高四丈，墙头琉璃瓦压着一层白。更鼓敲过三遍，皇城司的兵卒换班，靴子踩雪，声音传出很远。

宋仁宗四十四岁。他在位二十二年，头发白了大半。庆历年间那场新政，范仲淹走了，富弼走了，韩琦走了。朝堂上剩下的人，说话越来越慢，奏疏越写越长。

宫城西北角一座寝殿，炭盆烧到天亮，灰烬堆成小山。张贵妃躺在榻上，脸瘦成一把刀。她三十一岁。

仁宗坐在榻边，手指按在她腕上。太医令站在帘外，方子换了七张。第一张用附子，第二张加人参，第三张去了附子。药渣倒在殿后，堆到半人高。

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蒙灰。旁边一盒胭脂，盖子没开过。她病倒之后，再没梳过妆。

张贵妃睁眼。仁宗俯身。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殿外，雪压断老槐一根枝。断枝砸在青砖上，声音传进来。仁宗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他的手一直按着她腕，直到那截手腕凉下去。

02

张氏是河南永安人。父亲张尧封，天圣年间做石州军事推官，死在任上。张氏八岁，母亲曹氏带她入宫。她在宫里长大，做御侍。

御侍，是后宫最低的位份。端茶，扫地，传话。张氏从御侍做起。

宋仁宗的身世，是另一桩事。

明道二年，刘太后崩。仁宗才知道，自己的生母不是刘氏，是李宸妃。李宸妃在前一年薨逝。刘太后命人以宫人之礼治丧，宰相吕夷简谏阻，改以皇后之礼，用水银实棺。

仁宗后来开棺。

棺木打开，水银浸泡，李宸妃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

仁宗跪在棺前，哭出声。他下诏自责，几天不上朝。泪落在棺沿。

李宸妃生前，是刘太后的侍女。她生下仁宗，孩子被抱走，由刘太后抚养。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叫别人母亲，直到死。这件事，仁宗在位十年之后才知道。

景祐元年，曹氏被立为皇后。曹氏是将门之女，祖父曹彬，北宋开国名将。册礼那天，仪仗从宣德门出来，走过御街，旗子在风里响。

03

庆历八年闰正月，仁宗想在十五夜再张灯。曹皇后谏止。

三日后，崇政殿亲从官颜秀、郭逵、王胜、孙利四人作乱。夜里越过宫墙，杀军校，劫兵仗，登延和殿，直入禁中。到坤宁殿外，宿卫兵迎击。

曹皇后在仁宗身边。她起身，闭阁拥持，呼都知王守忠引兵入。贼伤宫嫔，声音传到仁宗所。宦官来报，说是乳妪打小女子。曹皇后叱道：贼在近处杀人，敢胡说。

她料贼会纵火，暗遣人提水跟随。贼举火炬焚帘，水随火灭。

那一夜，凡派出去宦官，曹皇后亲手剪下他们一绺头发。明日行赏，以此验证。

天亮时，贼被擒。宫城恢复安静。曹皇后把那几绺头发收进一只木匣。

张氏在庆历八年之后，位置越来越稳。她生过三个女儿。安寿公主，宝和公主，唐国公主。三个名字刻在木牌上，挂在偏殿。

04

张尧佐是张贵妃的伯父。他中过进士，做过地方官，通吏治，晓法律。张氏得宠之后，他的官越做越大。三司使、淮康军节度使、群牧制置使，头衔一串。

《宋史》说他"起寒士，持身谨畏"，"以戚里进，遽至崇显，恋嫪恩宠，为世所鄙"。

皇祐年间，仁宗想再给他加宣徽南院使。

宣徽南院使，是武臣和宗室才能挂的衔。一个外戚，凭妃子关系拿到这枚印，满朝哗然。

包拯时任谏官。他和右司谏张择行、唐介一起上书，反对张尧佐的任命。《宋史》记了四个字："语颇切。"

欧阳修也上了奏。司马光后来在《涑水记闻》里记下这场争执。

仁宗一度罢张尧佐的宣徽使。过些日子，又想给。朝臣再争。

包拯的奏疏递进宫里。仁宗把它放在案上，压在一方砚台下面。

05

皇祐六年正月，张贵妃薨。

《宋史·仁宗本纪》写得很短：贵妃张氏薨，辍视朝七日。

七日，是皇后崩逝的规格。宋制，贵妃丧，辍朝有定数。仁宗给的，超出一等。

消息传出宫。开封城的官员站在雪地里，互相看一眼，没人说话。

仁宗下了第二道诏：追册张贵妃为皇后，谥温成。

诏书用黄纸，朱字。翰林学士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辍朝的七日里，宫门紧闭。百官在宫外递表，表文堆在通进司。乐工停了乐器，开封城的酒楼撤了丝竹。

张氏死时，仁宗四十四岁。他后来又活了九年。嘉祐八年，他崩于福宁殿。

06

追册诏书一下，朝堂炸了。

宋制，皇后在位，不另立皇后。曹皇后坐镇中宫，身体康健。张贵妃已薨，追册为皇后，等于在曹皇后之外，又多一位皇后。

有谏官上书，说这不合礼制。礼官翻遍典籍，找不到先例。

仁宗不听。

司马光后来在笔记里记下这件事。他写，当时朝中议论纷纷。

奏疏一份接一份递进宫里。仁宗看一份，放一份。案角的奏疏摞起来，压住那方砚台。

朝臣争的不只是名分，还有葬礼。追册皇后，要不要祔庙？要不要辍朝七日？有司议了几天。仁宗拍板。辍朝七日，追册皇后，谥温成。庙，另建。

陈执中为相，梁适参知政事。两人都没能拦住这道诏书。

皇祐六年正月，追册礼在宫中举行。

有司备好册、宝。册用玉，宝用金。仪仗从殿前经过，旗子垂着，没风。

温成皇后的册文由翰林学士撰写。册文念完，册、宝送进温成皇后寝宫。

宋仁宗站在殿上。他换了一身素服。殿角的铜漏滴到午时，声音一下一下。

那天开封城没下雪。云压得很低，宫城的琉璃瓦是灰的。

册文上写着温成皇后四个字。玉册装进锦盒，锦盒放进木箱。木箱抬出宫门时，抬箱的兵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箱子晃了晃。

温成皇后的神主，送进奉先资福禅院。仁宗为张氏建的温成庙，在禅院西侧。庙成之后，四时祭祀，用皇后礼。

仁宗一生，有两件事压在心上。

一件是生母李宸妃。刘太后在世时，他不知道自己另有生母。明道二年，刘太后崩，他才知道真相。李宸妃已死，棺木重开，他跪在棺前哭。

另一件是张氏。

曹皇后贤德，读书，写字，把中宫打理得整齐。仁宗敬她，不亲近她。张氏从御侍做起，会煮茶，会叠衣，会梳头。她伺候仁宗，手上有活，话不多。

宋制，皇后一位。贵妃、妃、嫔，各有等级。追册温成皇后，在曹皇后之外又添一位皇后。礼官翻遍典籍，找不到先例。册礼照旧举行。

仁宗三个儿子，都没养大。皇祐六年，他四十四岁，膝下无子。储位空着。张氏也无子。她生过三个女儿，三个木牌挂在偏殿。

坤宁殿里，曹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窗外，册礼的旗子从廊下经过。

仁宗为张氏在奉先资福禅院建了一座庙，称温成庙。庙里供着温成皇后的像，四时祭祀。

嘉祐八年，仁宗崩。英宗即位。曹皇后成为太后。

仁宗在世时，没人敢动温成庙。仁宗一走，朝臣的奏疏就来了。

英宗是仁宗的养子，濮王之子。英宗即位后，追尊生父濮王，引发"濮议"。曹太后与英宗不和。

神宗熙宁年间，温成庙被废。几个人抬着塑像从庙里出来，塑像的衣角蹭在门槛上。

温成皇后的册文、玉宝，收进宫中库房。库房的钥匙，挂在管库宦官腰上。管库宦官换了几任，钥匙换了几把。

仁宗在位四十一年。他死后，庙号仁宗。

《宋史》评他："为人君，止于仁。"

温成皇后的事，在《宋史·后妃传》里只占几行。辍朝七日，追册皇后，谥温成。后来庙被废，塑像移出。一个女人死后得到的哀荣，被时间一件一件收回。

皇祐六年那个正月，仁宗在张氏榻边坐了多久，史书没写。

宋代的士大夫政治，讲礼法。礼法是一张网，皇帝也在网里。仁宗想给张氏一个名分，要越过礼官，越过谏官，越过满朝奏疏。他越过了。

权力能办成很多事。办不成的事，只有一件：把一个人从死里叫回来。

仁宗做了他能做的。辍朝七日，追册皇后，建庙，四时祭祀。活着的人看着这些，记住一个皇帝的情分，也记住一个皇帝的任性。

皇祐六年正月的雪化了。张氏的册文收在宫中的箱子里，箱子上的铜锁，锈成一片绿。

史书记得下辍朝七日，记不下一个人按着另一只手腕的那半个时辰。

参考史料：

《宋史》卷十《仁宗本纪》；《宋史》卷二四二《后妃传上》；《宋史》卷三一六《包拯传》；《宋史》卷四六三《外戚传·张尧佐》；《宋史》卷一二四《礼志》；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七二至一八三；司马光《涑水记闻》；《宋大诏令集》；马端临《文献通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