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骨头
林晚第一次看见“淋巴瘤”这三个字,是在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刚考完物理,感觉不错,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老师讲的“等效法”,应该能拿满分。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这次期中考试进年级前五十应该没问题。她甚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进了前五十,就跟妈妈提那个要求——换一部新手机。她现在用的那部是初一买的,屏幕碎了,用透明胶粘着,班里的同学都笑她。
她站在学校门口等妈妈来接。那天特别冷,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缩着脖子,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等了十几分钟,妈妈的车没来,来的是爸爸。爸爸的车是一辆旧桑塔纳,车门关不严,跑起来咣当咣当响。
“你妈今天有事,我来接你。”爸爸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随口说的。
林晚没多想,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
“考得怎么样?”爸爸问。
“还行。”
“嗯。”
一路上爸爸没再说话。林晚觉得有点奇怪,爸爸平时话多,喜欢问她学校的事,今天却一直沉默。她偷偷看了一眼爸爸的侧脸,发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牙。
到家的时候,她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只认得一个词——淋巴瘤。
“妈?”她叫了一声。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妈妈站起来,走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晚晚……”妈妈的声音在抖,“医生说……要住院。”
林晚站在那里,没动。她的手还揣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物理考试时用的草稿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她想,妈妈在说什么?住院?谁住院?
“什么病?”她问。
妈妈没有回答。爸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们身后,说了一句:“淋巴瘤。要住院化疗。”
林晚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她想起来了,她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小女孩得了白血病,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她记得那个小女孩很漂亮,光头也漂亮。
“哦。”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个“哦”。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掏出来,摆在桌子上。物理卷子、数学练习册、英语单词本、语文课本。她翻了翻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确实做对了。她想,明天要去学校,跟老师请假。
她不知道请多久。
第二天,妈妈带她去了医院。省肿瘤医院,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医院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还有穿病号服的病人。有的病人戴着帽子,有的没戴,光着头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走。
林晚被安排住进了血液科病房。三人间,她靠窗。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淋巴瘤,已经化疗了六次。老太太很瘦,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但精神还不错,看见林晚进来,冲她笑了笑。
“小姑娘,多大了?”
“十七。”
“哎呦,这么小。”老太太叹了口气,“没事,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治好。”
林晚点点头。她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但她想,既然老太太化疗了六次还在,那应该不是绝症。
化疗第三天,她开始吐。
吃什么吐什么,喝水也吐。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人拿棍子在搅。她趴在床边,抱着垃圾桶,吐到最后只剩黄水。妈妈在旁边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掉眼泪。她听见妈妈在哭,但她没有力气抬头。
“妈……没事……”她喘着气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并没有好。第二天继续吐,第三天继续吐。她的嘴里全是溃疡,喝水都疼。她瘦了,脸小了,下巴尖了。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难看的样子。
第八天,她开始掉头发。先是枕头上几根几根地掉,然后是一把一把地掉。她用手一捋,手心全是黑发。她躺在枕头上,看见枕头上粘满了碎发,像一层黑色的霜。
妈妈拿来了剪刀,说:“晚晚,妈帮你剪了吧。”
她点点头。
妈妈剪的时候手在抖。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面前的白色床单上。她看着那些头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扎辫子,扎得紧紧的,她喊疼。妈妈说,紧一点才好看。
现在不用扎了。
剪完之后,妈妈拿来一面镜子。她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光头,脸颊浮肿,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镜子扣在床单上。
“妈,我困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一片一片往下掉,像她的头发。
化疗第一个月,做了一次评估。医生把爸爸妈妈叫到办公室,说了很久。林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爸爸脸色铁青。她问:“医生怎么说?”
爸爸说:“效果不错,继续治。”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听见护士在走廊里小声说:“这个孩子效果不好,可能要换方案。”
第二个月,换了方案。新的药更贵,副作用更大。她开始发烧,每天下午烧到三十九度,烧得迷迷糊糊。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觉得那灯管在转,转得她头晕。她听见妈妈在打电话,跟亲戚借钱。她听见爸爸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一天晚上,她烧到四十度。护士给她打了退烧针,她出了一身汗,把病号服都湿透了。妈妈给她换衣服,她看见妈妈的手在抖。她突然想起妈妈有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但妈妈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陪她,自己的药都忘了打。
“妈,”她说,“你回家吧。”
“我不回。”
“你回去歇歇,你有糖尿病。”
“我知道。”妈妈把她的湿衣服扔进盆里,“你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
她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条在河上漂的船,没有方向,也没有力气划桨。
第三个月,评估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化疗效果不明显,肿瘤没有缩小,建议做CAR-T,但费用很高,要几十万。或者做骨髓移植,但配型还没找到。
那天晚上,爸爸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进来说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过了一会儿又点上了。妈妈坐在床边,握着林晚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林晚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他们老了。爸爸的头发白了好多,以前只有鬓角有几根,现在头顶都白了。妈妈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们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多。
“爸,妈,”她说,“我不治了。”
妈妈的手猛地收紧,攥得她疼。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咱们回家吧。”
“你胡说什么!”爸爸站起来,声音很大,“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可是已经花了这么多了……”她看着爸爸,“咱们家有多少钱,我知道。房子还有贷款,你们的积蓄也不多。借的钱以后怎么还?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林晚!”妈妈哭了,“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
“可是治不好呢?”她看着妈妈,“化疗三个月了,没效果。就算做CAR-T,也不一定能好。就算好了,以后呢?你们欠一屁股债,我活着也是拖累你们。”
“你不是拖累!”妈妈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你是我们的命!”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睡着。她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吸声,听着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声。她想了很多事。
她想,如果她死了,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只有她一个孩子。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希望她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嫁个好人家,生个好孩子。她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事,就要死了。
她又想,如果她活着,但变成了一个废人,一个拖累,那活着有什么意义?她不想让爸爸妈妈为了她倾家荡产,到处借钱。她不想让他们在她死后还要还债。
她还想,为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好好上学,好好考试,好好做作业。她没有做坏事,没有害过人。为什么是她?
她不敢哭。她怕妈妈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妈妈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伸手摸了摸妈妈的头发,妈妈动了一下,但没醒。
她看着妈妈,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上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跟医生说:“我想回家住两天。”
医生看了看她的病历,又看了看她爸妈,说:“可以,但要注意,如果有不舒服随时回来。”
爸爸办完手续,开车来接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城市。十一月的城市灰蒙蒙的,路边的树都秃了,行人缩着脖子匆匆地走。她很久没看到外面的世界了。三个月来,她每天看到的只有病房、走廊、花园,和医院门口那家便利店。
回到家,她看见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摆着期中考试前做的物理卷子,笔没盖盖子,墨水干了。床上有一个布娃娃,是小时候妈妈给她买的。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娃娃,放在脸上蹭了蹭。布娃娃的身上有一股霉味。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闻着熟悉的床单的味道。她想,如果这就是最后的日子,她想在家里过。
但她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晚上,她听见爸妈在客厅里说话。她悄悄起来,站在门后面听。
“我想把房子卖了。”爸爸说。
“卖了住哪儿?”
“租房。先把晚晚的病治好再说。”
“能卖多少钱?”
“一百多万吧。还了贷款,还剩五六十万。加上借的,应该够做CAR-T。”
“要是还不够呢?”
“不够再想办法。我再去多打一份工。”
“你身体也不行……”
“我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哭了。
“老林,你说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别哭。哭有什么用。”
“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害怕也得撑着。晚晚还活着,咱们就得撑下去。”
林晚站在门后面,手攥着门框。她的指甲掐进木头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想起爸爸带她去公园放风筝,风筝挂到树上了,爸爸爬上树去够,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想起妈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做早饭,做好了才叫她起床。想起他们一家三口挤在这辆旧桑塔纳里,去郊区看油菜花。她在后座唱歌,爸妈在前面笑。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想死了。
她想活着。想继续上学,想考大学,想看看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想陪爸妈过每一个春节,想给他们买一个大房子,想让他们不用再为钱发愁。
她回到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细细一道,照在她床头的布娃娃上。布娃娃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像是在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但她不敢出声,怕爸妈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爸妈已经在客厅里了。爸爸在打电话,妈妈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医院。她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爸,妈。”
他们停下来,看着她。
“我想继续治。”她说。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爸爸放下电话,走过来抱住她。
“好,”他说,“继续治。钱的事你不用管,爸有办法。”
“我不要你们卖房子。”她说,“咱们先做CAR-T,钱不够再说。如果做完了还不行……咱们就回家。我不怕。”
爸爸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不会死的。”爸爸说,“爸不会让你死的。”
林晚没说话。她把脸埋在爸爸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爸爸的心跳很快,但她觉得很安心。
那天下午,他们回了医院。林晚重新住进了病房,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出院了,换了一个新病人,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也是淋巴瘤。
林晚看着他,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化疗就能好。现在她知道了,化疗不一定能好,CAR-T也不一定能好。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好不好,爸妈都在。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它还会发芽。
她闭上眼睛,等着下一个疗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春天。但她想试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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