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庆阳 | 远行 · 闫晓峰

远行

文/闫晓峰

杨老师走了，我很怀念他。

杨老师名叫杨忠义，是我高中时期的班主任。他1968年从甘肃农业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宁县，在早胜塬上的宁县一中执教，直至退休。三尺讲台，一门物理，一生耕耘，培育学子无数。2026年9月30日，他在宁县城关镇黄山村老家辞世，享年81岁。

国庆长假期间，刘小锋同学微信告知我杨老师辞世的消息。彼时我正跟着老年旅行团，乘车穿行在东北小兴安岭的林海，奔赴边境城市黑河。噩耗传来，我立刻查询航班、高铁，反复盘算返程行程，奈何路途遥远，终究赶不回去。无法奔赴黄山，到恩师灵前焚香祭奠，送他最后一程，心底满是愧疚与遗憾。抬眼望向天际，白桦林上空云卷云舒，唯有托天上的流云，捎去我沉痛的哀思。

从高一到高二，再加上因学制调整延长的学期，两年半的高中时光里，杨老师既是我们的物理任课老师，也是班主任。他是陪伴我们这班学生最久、倾注心血最多的师长。

杨老师调试实验仪器

1976至1978年，时代风云变幻，一段岁月落幕，新篇徐徐开启。高中前一年半，文化课教学相对宽松；待到高考恢复，所有人都一心发奋苦读。我们恰好处在这段过渡期，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应届毕业生。

刚入学的头一年半，文化课抓得不紧。那时杨老师三十出头，理着小平头，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身形挺拔，干净利落。正值盛年的他，带着我们参加各类劳动与社会实践：在校办砖厂烧砖，到五七工厂制作教具，去学校农场驻场劳作，跟着生产队修水利、割麦子。班里为筹措班费，还养过猪。如今回想，一起劳动时，杨老师从不空洞地说教，也不强求我们事事争先进、夺第一。同学们在劳作间隙嬉笑打闹，他也不多苛责。他最挂心的，是大家能不能吃饱饭，夜里有没有安稳休息的地方。几十年后回望，当年繁重劳动接连不断，全班同学却没有发生一起安全事故，人人平安无恙。杨老师平日话不多，不讲虚言，默默留意着我们这群少年容易被忽略的点滴。他始终和班级一同参与劳作，我们也在实践中体会生活的艰辛、懂得劳动的价值，心性得以磨炼成长。

若是用当下的标准评判，杨老师不会是网红教师。他上课语速不紧不慢，声音平缓低沉，虽不算富有感染力，但推理逻辑严密，知识重点清晰突出。板书从不用连笔，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一如他本人，身形修长、端正挺拔。每节课黑板都写得满满当当。作业本上，他用蘸笔蘸红墨水写下的改错批语，永远工整规范，不带半点潦草。偶尔能看见他课间抽本地手卷旱烟，奇怪的是，常年抽烟，牙齿却不曾发黄，一笑起来，皓齿明亮。站在讲台上，腰杆笔直，格外精神。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后，我们见到了不一样的杨老师。他牺牲夜晚与周末的休息时间，从头梳理初一到高二物理全部重难点。晚自习时，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面前堆着几个班待批改的作业，同学们有疑问，随时上前请教。教室里常常一片安静，只剩书页翻动的声响。学校统一熄灯之后，我们便点起煤油灯继续苦读。考前无数个夜晚，杨老师就这样陪着我们熬到深夜。他像檐下守巢的老燕，把我们这群即将奔赴考场的学子拢在翅翼底下，那份厚重的期许，当年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自习课我偷偷在桌下看小说、藏着记歇后语的小本子，都被他发现没收，直到高考结束才归还于我。班里另外两名同学参加校乒乓球队训练，上课迟到，他让二人站在讲台边，当着全班发问：自己的乒乓球水平在宁县能排第几？放到甘肃省又是什么水平？那时候，我们并不理解他对待学业之外特长爱好的态度，心里甚至愤愤不平。当时要是评选优秀教师，我会因为误解他的一片苦心不给他投票的。

杨老师在准备物理课

宁县一中始建于1942年，在抗战烽火中诞生，是当地一所颇具名望的完全中学。我们进校读书时，校内有不少外地教师：教语文的孙仲明老师来自山东，教化学的丁汉英是陕西人，单身教师占了大半。校内一共有两对教师夫妻。一对是郭华民与许曼丽，印尼归侨。郭老师教体育，许老师在校图书馆做管理员。我们毕业不久，郭老师夫妇调往西安外国语学院，后来成为日语名师。另一对，便是杨忠义老师与何琳老师。他俩是大学同窗，毕业后相伴回到宁县一中，一辈子扎根塬上，未曾调离。

我们入校时，何老师已经是副校长。杨老师一家没有专门的家属院居住，校门右手边平房最里面，一间小厦房用作厨房，和普通农家一样，盘着火炕，安着风箱土灶。我是班上学习委员，常趁着饭点去找杨老师交作业，总能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烟火缭绕的灶台前做饭，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便热情招呼。数十年执教生涯，大抵便是这般烟火日常。在我的记忆里，杨老师上课从未迟到，我却多次见过他握蘸笔的手上，沾着面粉痕迹。毕业多年后，我在市里工作，住进楼房，返校探望，杨老师依旧住着我离校时那间老屋。

恢复高考之后，由杨老师担任班主任的1978、1980两届毕业生，接连创下学校佳绩。1978届班里走出了学校第一名本科录取生；他带的1980届毕业班，大中专升学率高达83%，再创学校新高。许许多多塬上农家子弟，就此改变了人生轨迹。高天厚土，早胜塬可以作证，他付出的心血与汗水，不该被遗忘。

杨老师手写的1980届高二（1）班学生毕业合影名单

青春求学路上，能遇见一位良师，是人生莫大的幸运。好老师不只传授学识，更在心底播撒善良的种子；最重要的是，帮我们挺直脊梁，走正道、守本心，在漫长人生里，困境压不弯，诱惑拉不偏，始终稳步向前。言传身教，如春蚕吐丝，这便是师道尊严。杨忠义老师，就是我们此生有幸遇见的一位好老师。

杨老师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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