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美国10余年，78岁回国“捞金”，她凭什么被称“人民艺术家”

有些名字，一旦在影史里刻下，就再也挪不出去。祝希娟，就是这样一个名字。

她二十出头在《红色娘子军》里亮相，一双眼睛让谢晋记了一辈子。她六十岁告别讲台，跨过太平洋，在洛杉矶一住就是十八年。

​她七十八岁重回故土，不少网友一边翻她的旧照，一边在评论区甩出一句＂回来捞金的吧＂。然而真正愿意把她的履历从头翻一遍的人，都会在翻完之后合上手机，然后沉默一会儿。

​因为那个被叫作＂人民艺术家＂的女演员，走的从来就不是别人想象的那条路。

​一双眼睛，点亮银幕琼花

​1961年天马电影制片厂推出了一部注定要进入中国电影史的作品，《红色娘子军》。​导演叫谢晋。

​谢晋当时为女主角吴琼花这个人物犯了难，他要的不是甜，不是柔，而是一种被压到墙根、还能把牙咬碎了往外冲的狠劲儿。试镜的姑娘一个接一个，没一个让他点头。

​转机出现在上海戏剧学院的排练场。

​据中国文艺评论网刊发的《永远向前进，访表演艺术家祝希娟》一文记录，谢晋那天只是路过，却被远处一个姑娘和同学争执时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那双眼睛里有光，还有火。

姑娘叫祝希娟，1938年出生，彼时正是上戏表演系临近毕业的学生。试镜当天，她被叫到谢晋面前，谢晋让她看自己，就一眼。

​几秒之后，吴琼花这个角色就定了下来。剧组很快南下海南，琼花的故事就在那片闷热的雨林里一场一场拍出来。

拍摄条件相当粗糙，没有替身，没有空调，更没有保姆车。祝希娟和女兵们一起扛枪、一起摸爬滚打，脚底磨出血泡，第二天把袜子一扎接着拍。

​她还专门找到了海南娘子军连第一任连长冯增敏，一次又一次听老人讲1930年代那段带血的日子。琼花这个角色，正是从那些真实的讲述里长出来的。

​1961年7月1日，《红色娘子军》在全国正式公映。影片一上映就引发了罕见的观影热潮，各地电影院排起长队，连《娘子军连歌》都成了街头巷尾哼唱的旋律。​

一年之后，1962年5月22日，首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在北京揭晓。《红色娘子军》横扫四项大奖，拿下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男配角，还有最佳女演员。

得到最佳女演员的，是年仅24岁的祝希娟。这个奖的分量，和后来的许多奖都不太一样。

百花奖的评选规则，是面向全国观众投票。一张一张选票背后，是老百姓真实的喜欢。从这个意义上讲，祝希娟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被人民一票一票选出来的影后。

同年，她被文化部列入＂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的名单，照片挂进了全国各地的影院。22岁开始演戏，24岁拿下国家级最高荣誉，这样的开局，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炸裂的。

​一纸调令，南下拓荒鹏城

1983年。那一年，祝希娟45岁，正是一个演员最成熟、最该享受名气红利的阶段。她却做了一个让身边同事反复确认的决定，离开上海，去深圳。

那个时候的深圳是什么模样，南方日报在《祝希娟，从上海到深圳，特区文化拓荒者》一文里描述得很清楚。工地连着工地，脚手架挨着脚手架，一个电视台连大楼都还没有，更别说一支像样的队伍。

有人悄悄劝她想清楚，上海的话筒和舞台不要了，去南边吹风受罪，图什么。她的回应很简单，深圳刚刚开始，正是能干点事的地方。

当年9月，祝希娟正式南下。同年11月，深圳电视台开始筹建，她出任副台长。从筹建到开播，中间只隔了短短不到两个月。

​1984年1月1日，深圳电视台正式开播。那一天，祝希娟亲自走上主播台，为深圳电视的第一次信号发出送上开场问候。当时的播出设备简陋到什么程度，老员工回忆，很多镜头都是边播边修，边修边摸索。

​而她这位副台长，白天带着年轻编导往工地跑，晚上又回到剪辑房盯片。

​从1984年到1988年，深圳电视台在她的参与下陆续推出二十多部影视剧，多部作品接连拿下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对一个几乎从沙地里起步的新台来说，这个成绩已经不是优秀，而是奇迹。

​深圳这座城市后来的文化底色，当中有一笔，是她和她的同事们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1998年，60岁的祝希娟从深圳电视台正式退休。退休之后，她陪同家人前往美国洛杉矶定居。

​许多老观众是从这一年开始，渐渐在国内的屏幕上找不到她的脸。但她不是去养老的。

​据北京晚报《祝希娟，永远向前进是她的人生座右铭》一文披露，她在洛杉矶和丈夫一起自掏积蓄，办起了一家影视机构，专门做华人题材的影视作品。

​她拍过的那些片子，题材没一个讨巧的。留学生打工挣学费的辛苦，餐馆后厨里华人老伯的倔强，第一代移民在异乡扎根的笨拙和咬牙。

​那些故事不华丽，不煽情，却是实打实的海外华人日常。有人问她为什么坚持拍这种片子。她回了一句，大致意思是，世界需要看到真正的华人是什么样，而不是银幕上那种被符号化的华人。

那段海外岁月前前后后十八年，国内很多新一代观众对她几乎没印象。直到2016年。

一腔赤诚，归来再续艺途

​2016年，78岁的祝希娟卖掉洛杉矶的房产，把家重新搬回深圳。消息传开，网络上冒出的声音并不都是温暖的。有人翻她的旧新闻，一边翻一边阴阳怪气，说她在美国待不下去才回来。

​有人更直白，三个字，捞钱的。对这些议论，她本人几乎没有回应。她选择把自己丢回镜头前。

​2017年，由邢潇执导的文艺片《大雪冬至》开拍，剧本把目光对准了中国日益显眼的空巢老人群体。影片的女主角魏大雪，是一位独居在北京胡同里的老人，身边只有一只叫冬子的小狗作伴。

据片方及美国电影媒体Cinema Escapist在2017年2月的报道，这个角色由祝希娟出演，而她在接下这部戏时拒绝了常规片酬。

​进组之前，她专程住进养老院，和那里的老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聊天。她想把那种被岁月和子女冷落之后形成的孤独感，刻到皮肤里去。有一场戏需要魏大雪跪在雪地里。

拍摄时气温压到零度以下，导演几次提出用替身。她摆手，一次都没有同意。戏拍完之后，她的膝盖冻得几乎不能打弯。

《大雪冬至》上映之后，口碑和奖项陆续而来，这部作品也被影评界看作当年中国现实主义文艺片里的重要一笔。

同样是在2017年，第26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在呼和浩特举办。组委会把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颁给了祝希娟。这个奖的分量，在中国电影人心中几乎相当于一次正式的＂盖章认证＂。

从吴琼花到魏大雪，从24岁到79岁，她把这段路走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此前那些质疑的声音，不需要她本人说一句话，就在这份荣誉面前自己安静了下去。

​两年之后，2019年，她又接了一部《空巢》。片子依旧是现实题材，这次聚焦的是针对独居老人的电信诈骗。她在戏里演的那个老人，被骗子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地算计到最后几乎崩溃。

​为了贴近角色，她每天穿着厚棉袄进组，一天拍摄十几个小时，没叫过苦。​

据公开报道，凭借《空巢》里的表演，她入围了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提名。​一位年过八旬的演员，还能坐在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席上，这件事在国内影视圈并不多见。

​进入2020年代以后，她的身影在国内影视作品里出现得更频繁了。她参与过多部主旋律题材影片，也在深圳本地的多场文化活动中登台发声。

​2020年，正值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0周年。深圳市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庆祝活动，组委会专门向早期为特区文化事业作出贡献的建设者致敬。

​祝希娟是被致敬的那一批人之一。2024年前后，她以嘉宾身份陆续出席了多场纪念新中国电影发展史的学术研讨和展映活动，依然身板挺直，依然语速清晰。

​到了2026年，她已经88岁，依照传统虚岁已经迈入＂米寿＂。据公开资料，她这一年仍然活跃在影视行业的工作名单里，参与剧本论证、担任评委、出席影展，几乎没有停。

​从1961年算起，祝希娟的从艺时间横跨了整整六十五年。六十五年里，她做过被亿万观众投票选出来的影后。​

六十五年里，她做过把一座新城电视台从沙地里拉起来的拓荒者。六十五年里，她做过远在太平洋彼岸给海外华人演员争机会的制片人。

​六十五年里，她还做过文艺片里那个在雪地里跪到腿麻的无名老太太。角色一直在换，身份一直在换，年纪一直在往上走，唯一没有变过的，是她对＂演员＂这两个字的较真。

​有人问她累不累，她答得很朴素，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关于＂人民艺术家＂这个称号，她本人几乎从不主动提及。但是观众提，同行提，官方的奖项也在替她提。

一个被人民投票选出来的影后，一个在改革开放最前沿参与过文化拓荒的建设者，一个把海外华人故事做成作品带回来的制片人，一个年过八旬还在雪地里演戏的女演员。

把这四件事叠在一起，关于＂配不配＂的争论，其实不需要答案。回看她78岁从洛杉矶飞回深圳的那趟航班，很多人起初把它读成了一次＂回来捞金＂。

​而岁月慢慢把这个说法翻了过来，她不是回来捞什么，她是回来接着做她干了一辈子的事。

参考资料： 北京晚报，《祝希娟，＂永远向前进＂是她的人生座右铭》 南方日报，《祝希娟，从上海到深圳，特区文化拓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