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车间开掉了个老焊工,补偿金拖着没给。
收拾工具时没说,只拍了拍徒弟的胳膊就走了。
刚在家端起碗,车间主管的电话就追来了:老焊工,你赶紧回厂里一趟!
老焊工扒了口饭,直接回绝:不去了,该交的钥匙、工具,都留在工具箱第三层了。
,说真的我就是车间的统计员,昨天这事儿全程我都看在眼里,说出来都觉得寒心。
老周在我们厂干了28年,那手焊工技术说句全厂第一都不为过,之前好几次出口急出问题,全是熬几个通宵给救回来的,前两年老板还拉着的手说是厂里的定海神针,那手背上全是焊疤,去年冬天赶户外的订,零下十度蹲在外面焊了三个小时,手冻得裂得流血都没说请假,就为了赶那批的交期。
我接到通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工具箱第三层打开了,钥匙搁在铁皮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徒弟小陆站在旁边,眼圈有红,嘴唇动了几次只喊出个师父。
老周没回,就摆了摆手,像挥开车间里飘着的铁灰一样,那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落回工具箱上,把焊枪的线绕了一圈,整整齐齐地塞回去。
厂里这几天不好过,我知道。
上个月又接了个大,老板赵总天天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工资压了两个月,几个流动岗的员工已经走了,但谁也没想到会从老周开刀。
是全厂工龄最长的,合同签到明年年底,这节骨眼上把裁了,补偿金少说得算到六老板舍不得。
老板舍不得,不代表不会干。
老周走后第二天,赵总到我办公室来了,手里夹着半截烟,没着:小陈,你把老周这个月的出勤记录调出来。
调过了,满勤。
赵总把烟在指尖转了两圈,语气挺平:你再看看,年前抢工期那几天,是不是有迟到?
我记得有一回。
我翻了记录,年前那三天确实没打卡,但那是厂里停电,行政通知全员放假。
我把记录递过去:那三天停电,全厂都放了假。
放假?
赵总笑了一声,谁通知的放假?
你写个证明,说老周无故缺勤三天,按旷工处理。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转了半天才转过来按旷工处理,就是严重违反纪律,补偿金一分都不给。
我看着赵总那根烟,始终没着,烟嘴那已经被手指捏软了。
赵总,那是您自己批的放假。
赵总的表情没变:我什么时候批过?
你有字面文件吗?
我没有。
行政那边放假就口说了一句,谁也没留书面。
我盯着赵总的脸,把烟塞回烟盒,拍了拍我肩膀:小陈,你做统计做了几年了?
厂里这批要是赶不出来,下个月大家工资都发不上,你也要先想想自己。
走了以后,我坐在子上,把老周的出勤记录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我知道这上面没有问题,可赵总要的不是真实,要的是能让账面上合法的东西。
下午开生产会的时候,车间里来了个新焊工,姓刘,是赵总的远房侄子,据说刚从南方厂里回来。
小陆站在老周原来的工边上,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新焊工刘工拿起老周的焊枪试了一下,皱了下眉:这枪焊多,不好使。
那是老周惯的,手稳。
小陆回了句。
刘工把焊枪往工具箱里一放:那让回来焊呗。
然后笑了笑。
车间里没一个人接话。
我没想到的是,老周的事还有第二层。
晚上加完班,我路过老周住的那个城中村,看见蹲在门口修一辆旧电动车,前轮轴承松了,拿扳手拧着,手上缠着创可贴。
我走过去叫了声周师傅,抬见了是我,也没站起来,就说了句: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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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傅,厂里那边 可能要按旷工处理你的缺勤,您知道吗?
老周的手没停,扳手咔嗒一声拧紧了,说:我猜到了。
那你不早做啥?
您干了28年,不能就让们这么 老周把扳手放下,抬看着我,嘴角有想动又没动的意思:小陈,你以为老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
明天早会肯定要宣布我旷工的事,该配合的流程都会走,我拦不住。
站起来,把电动车撑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厂里干了28年,焊枪了两千多把,铁水见过几万吨。
们让我走,补偿给我我给得了。
可们非要把我弄成咱们厂第一个被开除的人,那我那28年,焊的不是铁,就成笑话了。
第三天早会,赵总站在会议桌上,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出勤记录,字正腔圆地宣布:老周同志因年前无故缺勤三天,被我厂按内部规定处理,解除劳动合同,工资正结清,但不再发放任何额外补偿。
会议桌一圈人没出声,有人低玩手机,有人端着杯子喝水,只有小陆腾地站了起来:赵总,那三天全厂都放假了,我也没打卡!
你也是老周教出来的。
赵总看都没看,把那页纸放在了桌上,你先坐。
小陆没坐,走上去拿起那页纸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抖了抖,声音很大:赵总,这上面写着周师傅无故旷工三天,可这里有的出勤记录吗?
旷工那是全时段没在岗的记录,可那几天停电,车间监控都没开,您拿什么证明没在岗?
赵总的目光第一次落在小陆身上,语气还是平的:监控没开,那到底来没来,谁知道?
出了问题,我这个厂长负责。
小陆,你还年轻,别为了一个走了的人,搭上自己。
小陆的脸涨得通红,攥着那页纸要再说什么,老周从门口走进来了。
谁也没看见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手背上那些疤在太阳光底下别显眼。
说:小陆,坐下。
小陆看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师父,们 老周摆了摆手,走到赵总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老周那枚备的车间钥匙,上面还沾着早上的铁锈。
说:赵总,钥匙我落了一把,给你送回来了。
赵总看着那把钥匙,没接:你把钥匙给我们了,你可以走了。
老周没走,把手背抬起来,让大家看那手:这个疤,是2003年冬天,厂里抢出口,我连夜焊了16个小时留下的;这个疤,是2009年的时候,设备故障,我钻进去焊蒸汽管,火花溅在手上烧的;这个疤,去年零下十度赶户外那批,手冻裂了三个月才好。
赵总,这双手焊的每一道疤,厂里都记着。
您说那三天旷工,行,您说吧。
可您刚才说的这笔补偿金,我不要了,一分钱不要。
说完了,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转身就往门口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小陆攥着那张纸,纸被捏得变了形。
赵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迟了一会儿才说:老周,你站住。
老周站住了,没回身。
赵总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了回去:那三天的记录,我明天让行政重新补一份全厂停电,放假,不算旷工。
补偿金按正手续结,一分不少。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回看了赵总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什么,就了。
然后走了,那条洗得发白的工后背在门口消失前,我看见肩膀轻轻往上一抬,又压了回去。
晚上加完班我路过厂门口,看见老周的旧电动车停在门卫室边,还没走。
我走过去,正把后备箱里一个袋子拿出来,里面是一把打磨得很亮的焊枪,枪口缠着胶布,得很好。
周师傅,不是说晚上走嘛?
抬笑了笑,把那把枪塞进我手里:你留着,往后的上。
小陆那孩子,脾气倔,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你替我盯着,别让把枪歪了。
我攥着那把枪,枪柄上有老周掌心的温度。
骑上电动车,也不回地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站在原地,那把枪的胶布在手指底下磨得有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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