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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房给小舅子后,岳母要住我家让爸妈搬走,妻子低头剥虾不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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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白灼虾端上桌的时候,岳母正把最后一只虾夹到小舅子碗里。

筷子尖在菜盘边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刚好把一桌子人说话的气口截断了。

“房子已经办到小杰名下了。”

岳母没抬头,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我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那口饭突然咽不下去。

“那您和爸以后住哪?”

我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时,声音还算稳,甚至带着点女婿该有的关心。

岳母这才抬起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妻子。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提,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肯定住你们家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的汤咸了点。

“你爸妈搬走不就行了。”

我脑子像被什么东西闷住,嗡嗡响了一下。

桌上没人接话。岳父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小舅子把虾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像根本没听见他妈说了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妻子。

她没抬头。

她正拿一只虾,拇指在虾尾轻轻一捏,虾壳“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再顺着虾身往下一扯,整条壳利索地褪下来。

那只虾被她放进自己碗里,没蘸料,也没吃。

她的手指又去拿第二只。

我看着她,等她抬头看我一眼,或者等她说一句“妈,别这么说”。可她什么都没说。手指在虾身上一下一下地剥着,动作很轻,虾壳碎裂的声音却一下比一下清楚。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不是家宴,是通知。

岳母把话说完了,继续给岳父舀汤,又给小舅子递了张纸巾。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刚才那句“你爸妈搬走”只是顺嘴一提,不值得再解释。

我喉咙里像卡了一口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妻子剥到第四只虾的时候,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我认得那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会这样蹭手指,像要把什么黏在手上的东西擦掉。

可她还在剥。

第五只,第六只。

到第七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虾剥到一半,虾尾还连着壳,她捏着虾肉,没再动。我盯着她的手指,心想她总该说句话了。哪怕只是叫一声“妈”,哪怕只是把虾放下来。

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只半剥的虾轻轻搁在碗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

岳母这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我,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小杰他们过完年就要搬进去,那边离他单位近。我们俩老的住哪不是住,跟你们挤挤也不碍事。”

“你爸妈在老家不是住得挺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爸妈现在也没个稳定地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我只要一开口,这顿饭就彻底吃不下去了。

岳母还在等。

她等的是我点头,等我像以前一样,笑着说一句“行,到时候再商量”。

可这次我笑不出来。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有一点涩味留在舌根上。我放下杯子,没说话。

岳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也没再逼我。

她转头去跟小舅子说装修的事,说卫生间瓷砖要选防滑的,说厨房台面别做太矮。小舅子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还盯着手机。

妻子一直在夹菜。

她面前的虾壳堆了一小撮,白里透红,整整齐齐地码在骨碟边上。七只虾,七条完整的壳,像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圈一圈绕起来,就是不让人看见。

那顿饭吃到后面,我基本没再开口。

岳母说了很多,从房子过户说到小舅子工作,又说到以后逢年过节怎么安排。她说得热闹,岳父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

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刚才那两句话,是要我把我爸妈从家里清出去?

还是她知道,但她觉得无所谓?

回家的路上,妻子开车。

我坐副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的拇指还时不时地蹭一下方向盘边缘。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前方路况。

我看了她好几次。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点开,只瞥了一眼,又继续看路。

我忽然想问她:你妈说那话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

可我没有马上问。

我在等她自己说。

等红灯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的却是:

“明天你几点下班?”

我愣了一下。

“正常六点。”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重新跑起来。我扭头看窗外,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

她明明听见了。

她明明知道我在等什么。

可她只问我几点下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辆车里坐着的不是两个人,是两个人各自揣着一件不敢先开口的事,谁先说了,谁就得接着往下扛。

我偏过头,看着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岳母敲菜盘的动作,一模一样。

回到家,玄关的灯一亮,我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从岳家带回来的一小袋橘子。

岳母临出门时塞给我的,说单位发的,甜,让我拿着。

那袋子勒在指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我换鞋时没留神,橘子滚出来两个,一个撞到鞋柜脚,一个停在妻子拖鞋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拎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啦啦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声音比车上的沉默还让人难受。好像只要她一直忙,刚才那顿饭就可以被洗掉,橘子洗干净了,房子的事也能跟着翻篇。

“刚才你妈说的话,你怎么想?”

我还是问了。

水声没停。

她背对着我,把橘子放到果盘里,一个挨一个摆好,才低声说:“今天太累了。”

又是累。

我盯着她的背影,火气一下顶到嗓子眼。

“我没问你累不累,我问你,你妈让我爸妈搬走,你也同意?”

她擦手的动作顿住。

厨房灯下,她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像被风吹到,又像只是我看错了。过了几秒,她才转过身,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一回来就审我行不行?”

“我审你?”我笑了一声,嘴角都是硬的,“饭桌上那么多人,你一句话不说。回家路上也不说。现在我问一句,还成我审你了?”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

“那话是我妈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可你没拦。”

她抬眼看我,眼里也有委屈:“我当着我爸我弟的面跟她吵,好看吗?”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她说得不是完全没道理。岳母好面子,真在饭桌上顶起来,今晚谁都下不来台。可我心里那点刚软下去的地方,一想到我爸妈,又硬了起来。

“她都能当着我的面让我爸妈走,你还怕她不好看?”

妻子抿住嘴,不说话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房子要过户?”

她眼神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明白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头看着地砖缝,半天才说:“前阵子我妈给我打过电话,说房子先给小杰,省得他以后结婚过日子没个稳当地方。”

“她有没有说自己要住我们这?”

“没说这么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不高,却把自己耳朵震得发紧。

她抬起头,像是也急了:“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当时能拦住吗?我妈决定的事,你还不了解?再说房子是他们的,他们愿意给谁,我这个出嫁的女儿插什么嘴。”

出嫁的女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所以你妈把房子给儿子,养老住女儿家,也是应该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眼圈有点红,伸手去解围裙系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越急越乱。我本来想过去帮她,脚却像钉在原地。

最后她用力一扯,围裙带子松了,团成一团扔在椅背上。

“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让我静一静。”

她说完就拿睡衣进了卫生间。

门合上,花洒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果盘里的橘子摆得整整齐齐,橙黄一片,看着倒像什么喜事。可我一点甜味都闻不到,只觉得胸口压着湿抹布,闷得发沉。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的外侧,背对着我。

我躺在里侧,睁着眼看天花板。卫生间的灯早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小区路灯。她呼吸很轻,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睡着后右手总会搭到枕边,今晚却一直蜷在被角。

我有好几次想推她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逼急了,她能说什么?

说她妈不对,还是说我爸妈活该让地方?

哪一句都不是我想听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煎蛋的声音弄醒的。

她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扎起来,跟平时一样把早餐摆在桌上。白粥、煎蛋、一小碟咸菜,连筷子都按两个人的位置摆好。

要不是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几乎要以为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洗漱完坐下,她把煎蛋推到我面前。

“今天你不是要早点到单位吗?快吃。”

我没动筷子。

“我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手里的粥勺碰到锅沿,叮的一声。

“先上班吧。”

又是躲。

我把筷子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一点:“房子已经办到小杰名下了,这事不是拖几天就能没的。你爸妈总要住,我爸妈也不能凭空消失。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站哪边?”

她猛地抬头:“什么叫站哪边?都是老人,我能站哪边?”

“那你就看着你妈把我爸妈挤走?”

“我没看着!”她声音也高了,可很快又低下去,“我妈那脾气,你越硬,她越要拧着来。你让我慢慢跟她说,行不行?”

“慢慢是多久?”

她答不上来。

桌上的粥冒着热气,白蒙蒙地挡在我们中间。我忽然没了胃口,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她在后面叫我:“你不吃了?”

“饱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安静下来。

电梯里有邻居提着早餐进来,冲我点头笑了笑。我也扯了下嘴角,笑得估计比哭还难看。人到了这个年纪,连脸色都不能随便带出门,家里翻江倒海,进了电梯还得像没事人一样。

那天整个白天,我做事都走神。

单位里有人跟我核对报表,我盯着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我爸妈这些年搬来搬去的样子。他们原先住老房子,后来房子年久失修,冬天漏风,夏天返潮,来我这边时总带着两个旧布包,嘴上说“住几天就走”,却把降压常用药和换洗衣物都带齐了。

他们不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是他们也知道,自己身后没别的地方可退。

中午休息时,我点开家庭群。

群里还是昨天小舅子发的一句“谢谢姐夫姐姐请客”,下面配了个笑脸。岳母回了个“一家人客气什么”,又发了好几张旧房的照片,说窗户亮堂,阳台也大。

照片里,那套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我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

“爸妈以后的住处,还是要一起商量,不能让我爸妈搬。”

我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又打:

“小杰拿了房子,养老的事他也该有个说法。”

发到群里,就等于把窗户纸捅破。小舅子会装没看见,岳母会当场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意思,妻子会觉得我让她在娘家难堪。

我最后还是删了,只给岳母私发了一句:

“妈,您昨晚说的事,我觉得不合适,改天我单独去看您,咱们当面说。”

发送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

岳母回得很简单: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家房间够。”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爸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老人跟着女儿住,本来就方便。”

我盯着那句“女儿住”,差点气笑。

房子给儿子的时候,她没说女儿方便。

要腾地方养老了,女儿家倒方便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道尽头,给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岳母接起来,语气听着还挺平和:“上班呢?”

“嗯,出来接个电话。妈,我话跟您说清楚,我们家不是不能照顾您和爸,但不能用让我爸妈搬走这个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声音已经冷了:“你这是跟我算账呢?”

“我没算账,我是说事实。”

“什么事实?我把女儿养这么大,到老了去她家住几天,还要看你脸色?”

“不是几天。”我捏了捏眉心,“您说的是长住。”

“长住怎么了?”她立刻接上,“她是我女儿,我不住她那住哪?房子给小杰,是因为他是儿子,以后担子重。你当姐夫的,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听见自己吸了口气。

“那我爸妈的担子谁体谅?”

岳母像是没想到我会顶回来,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这话就难听了。我还没进门,你就嫌我们。行,我知道了,你就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站在楼道窗边,半天没动。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午后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暖。

我知道这通电话不会把事谈明白,可我没忍住。再不说,岳母那边可能连行李都要开始收拾了。

下午,妻子给我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你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回她:“打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都发紧。

“我只是说不能让我爸妈走。”

“可我妈刚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嫌弃他们。”

我盯着“哭着”两个字,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岳母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我没想到她会在妻子那里哭。也许是真委屈,也许是知道怎么让女儿心软。可不管哪一种,压力最后都落到了妻子身上,也落到了我们中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

“晚上回家说。”

她没再回。

下班路上,我绕到菜市场,本来想买点菜回去,走到水产摊前,看见盆里摆着新鲜的虾,一只只弓着身子,水里冒着泡。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发堵。

摊主问我要多少,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到家时,妻子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像是刚结束通话。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杯壁上凝了水雾。

我把钥匙放下,刚要开口,她先站了起来。

“我妈说,你话里话外都是小杰拿了房子,就该管他们。”

“我没说这么直白,但意思差不多。”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你知不知道,我弟刚稳定下来,他现在压力也大。你把这话扔过去,他怎么想?”

“他拿房子的时候,就该想到父母住哪。”

“那房子是我爸妈自愿给他的,又不是他抢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股火反倒被压成了冷意。

“行,自愿给的。那你爸妈也是自愿没房子住的。可他们没房子住,为什么要我爸妈腾地方?”

妻子眼圈红了:“我没说让你爸妈腾。”

“那你说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不想再逼问了。我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声音哑下来。

“下周末,我接我爸妈过来住两天。”

妻子愣住。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本来就该来看看。到时候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先跟你妈说清楚,我们家不能按她那个安排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现在这个时候接爸妈过来,两家人撞上怎么办?”

“那就撞上。”

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不是想拿老人斗气,也不是想把客厅变成谁压谁的场子。我只是突然明白,再这么私下里躲着,我爸妈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被人安排好了退路。

妻子声音发紧:“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是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那点红慢慢退下去,只剩下疲惫。

“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暗了,楼里有人家开始炒菜,油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隔壁孩子喊人的声音。屋里没开灯,我们两个人站在客厅两边,影子被暮色压得很短。

我弯腰按下灯的开关。

灯亮的一瞬间,她眯了下眼。

“你可以不开口。”我说,“那我就按我的办法来。”

那晚我们没再吵。

妻子把凉了的菜热了一遍,我坐在餐桌边,就着那碗粥吃了几口。她没提下周末接我爸妈的事,我也没再说。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把最难听的话都压在舌头底下,谁也没再往外递刀子。

饭后她洗碗,我擦桌子。

水声和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交替着,屋里反倒比吵架那会儿更安静。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三遍,水流从她手腕滑下来,把袖口洇湿了一点。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关小了些。

她没回头,只说:“你明天上班吗?”

“上。”

“那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说?”

她关掉水,把碗码进沥水架,声音很轻:“就说不让爸妈搬来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小杰那边,是不是也该一起分担。”

她没接话,拿过干布把碗一只只擦干,动作很慢。我知道她为难。小舅子刚拿了房子,正忙着装修,这时候让他出钱出力,岳母第一个不答应。

可有些话,不能因为她为难,就永远不说。

第二天上午,我正开会,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

我偷着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

“我跟我妈说了。”

后面跟着一条:“她没同意,说我不孝。”

我盯着“不孝”两个字,心里那点希望像被针扎漏了气。可紧接着,第三条消息又进来:

“我跟她说,再逼我,我就和小杰把这事摊开说。”

我几乎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她声音不大,但真被逼到墙角时,下巴会不自觉地绷紧。岳母大概也没想到,一向不顶嘴的女儿会突然把儿子拉进来。

会议还在继续,我按灭手机,没敢细想。

中午休息时,我给她回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你看到消息了?”

“嗯。你妈后来怎么说?”

“没说话,就挂了。”

我靠在楼梯间墙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终于开口了,可这个开口,不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而是因为我昨晚那句“按我的办法来”把她逼到了墙角。

她怕我真的把两边老人撞在一起,才抢在前面打了这通电话。

我本该松口气,可听见她声音里的疲惫,又觉得胸口发紧。

“晚上我早点回去。”我说。

“不用,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班吧。”

挂断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好几分钟。楼下有送外卖的电动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我忽然想起岳母那句“你爸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心里那点愧疚又慢慢退了回去。

我知道妻子在替我挡。

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天下班,我还是提前走了。

路过超市,我买了点菜,又顺手拿了一袋虾。不是白灼虾,是那种已经剥好的虾仁。我站在冷柜前犹豫了几秒,还是放进了购物车。

回到家,妻子还没回来。

我把虾仁解冻,切了点黄瓜丁,又打了两个鸡蛋。灶上的火刚点着,门锁响了。

她进门时,我正把虾仁倒进油锅。

“做饭呢?”她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点意外。

“嗯,快好了。”

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虾仁已经变色,黄瓜丁翻了两下,油香混着一点蒜味飘起来。

“怎么想起来买虾仁?”她问。

“省得剥。”

她没说话。

我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其实带着点别的意思。我扭头看她,她正低头解外套扣子,嘴角轻轻抿着,像在忍什么。

“我不是说你。”我补了一句。

“我知道。”她抬头,眼睛有点湿,“你炒你的,别糊了。”

那顿饭吃得很平常。

没有岳母,没有小舅子,也没有“你爸妈我爸妈”的绕口令。她给我盛了碗汤,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她吃了一口,说咸了点。

我说:“明天少放盐。”

她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岳母那天之后,三天没给我发消息,也没在家庭群里说话。小舅子倒是冒过一次头,发了两张装修进度图,问大家觉得地砖颜色怎么样。

没人回他。

我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半天,还是没说话。这事不能我起头。房子他拿了,父母住哪,该他先张嘴。

第四天,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单独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时,正站在阳台上浇绿萝。手机响的时候,水壶差点脱手。

“小陈,忙不忙?”岳父声音不高,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调子。

“不忙,爸,您说。”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咳嗽声,接着是打火机“啪”地一声。

“你妈那事,我知道了。”他说。

“嗯。”

“她那人,嘴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拿着水壶,没说话。绿萝新叶上有几滴水珠,滚到叶尖,要掉不掉地挂着。

“房子给小杰,是我跟你妈商量过的。”岳父又说,“但住你们家这事,她没跟我细说。我后来听她打电话,才知道闹成这样。”

我喉结动了动:“爸,我没别的意思。您和妈来住,我不反对。可让我爸妈搬走,这话我接受不了。”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你妈就是觉得,女儿家方便,儿子那边刚起步,不想给他添负担。”

“那我爸妈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才说:“小杰那边,我去说。”

我愣了一下。

“爸,我不是让您去说小杰什么……”

“不是说他什么。”岳父打断我,“是商量。房子他住了,父母怎么安顿,他也得有个态度。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你说是吧?”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么多年,岳父在岳母面前一直像团影子,不争不抢,也不表态。我一度以为他根本不会管这些事。没想到第一个把“商量”两个字说出口的,会是他。

“你妈那边,先别跟她硬顶。”岳父又说,“她好面子,慢慢转过来。小杰那里,我会说。”

“谢谢爸。”

“谢什么。”他咳了一声,“一家人,别闹生分了。”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绿萝的水珠到底还是没掉下来,被风吹干了,只剩一点浅浅的水痕。

晚上,妻子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点心。她把袋子放到餐桌上,说:“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那两盒点心。

“她说让我给你,说你那天电话里顶她,她气归气,也不想真跟你闹僵。”

“她松口了?”

妻子摇摇头:“没明说。就说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小杰也在。”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回去吃?”我问。

“嗯。”她脱下外套,把头发别到耳后,“我爸给她做了工作,她可能想借着吃饭,把话说开。”

“那你弟呢?他什么态度?”

妻子苦笑了一下:“他给我发消息,说姐夫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对你有意见,是父母住哪,不能只靠你姐夫一个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几天前不太一样了。她没再躲,也没再拿“累”来挡我。也许那通电话打完,她自己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那周末去。”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客厅,看着那两盒点心,忽然有点想笑。岳母到底还是岳母,连让步都先递个点心过来,不把话说满,也不把路堵死。

可我心里清楚,这顿饭不会轻松。

小舅子会装无辜,岳母会继续打感情牌,妻子会夹在中间。最后房子怎么分、老人怎么住、钱怎么出,还是要一句一句磨。

但我至少不用再一个人对着空气生气了。

周末那天,我们到得早。

岳母在厨房忙,岳父在阳台抽烟。小舅子还没到,客厅电视开着,播一档装修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

妻子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我站在客厅,有点不知道往哪站。

岳父从阳台进来,冲我点点头:“坐吧。”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还是温的,不像上次那样凉到舌根发涩。

“小杰一会儿到。”岳父说了一句,又像想起什么,“我昨天跟他提了一嘴,他也没说不行。”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房子是爸妈给的,他记着。但装修刚花了一笔,手头紧。”

我点点头,没接话。这算个态度,但也就是个态度。

过了一会儿,小舅子来了。

他进门先叫了声“姐、姐夫”,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刷起来。岳母从厨房探出头,喊他摆碗筷,他才不情愿地起身。

饭桌上,岳母把菜一样样摆好。

有虾,白灼的。

那盘虾一上桌,我下意识看了妻子一眼。她也正好看过来,眼神里有点无奈。

岳母坐下后,没急着动筷子。

她先给岳父夹了块鱼,又给小舅子夹了只虾,最后才看我。

“小陈,那天电话里,我话说重了。”

我没想到她开口会先提这个。

“妈,我也有不对。”我顺着台阶往下走,“我主要是担心我爸妈。”

岳母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缓了些:“你爸妈的事,我也不是没想。就是一时嘴快,说得太满。”

她顿了顿,又说:“房子已经给小杰了,这个改不了。我跟你爸的住处,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赖着你们。”

妻子放下筷子:“妈,您能住哪?旧房都过户了。”

“先租个小房,离小杰近点。”岳母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小舅子,“也不白住他的,我们出房租,他以后多来看看就行。”

小舅子正剥虾,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妈,您这话说的,我还能让您出去租房?”他抬起头,脸上有点挂不住,“要不您和爸先住我那,就是还没装修好,得等几个月。”

“等几个月?”岳母看他,“那这几个月我们住哪?”

小舅子不说话了。

我放下筷子,把想了好几天的话说出口:“这几个月,可以先住我们那。”

妻子转头看我。

“但只是过渡。”我看着她,又看看岳母,“等小杰那边能住了,爸妈再搬过去。我爸妈那边,我会接他们过来住。他们年纪也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漂着。”

岳母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发作。

岳父咳了一声:“我看行。先这么安排,后面再商量。”

岳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反对。

小舅子低头剥虾,剥完一只,放进岳母碗里,小声说:“妈,我那边装好了,肯定接您和爸过去。”

岳母没说话,只把那虾吃了。

妻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没看她,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但这次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下去了一点。

吃完饭,岳母去厨房洗碗。

妻子跟进去帮忙,小舅子接了个电话,到阳台去说话。客厅里只剩我和岳父,电视还开着,装修节目里正教人怎么选阳台防水。

“你妈那脾气,今天能说软话,不容易。”岳父说。

“我知道。”

“你爸妈那边,真要接过来?”

我点头:“他们没别的房子了。我不能让他们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上。”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家路上,还是妻子开车。

我坐副驾,车窗开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傍晚的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没人说话,却不像上次那么堵。

快到家时,妻子忽然开口:“你今天说接爸妈过来,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住多久?”

我扭头看她:“先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再问。

车子拐进小区,停好后,她拔下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我明天把北边那间收拾出来。”她说。

“让爸妈住南边那间,采光好。”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进门后,我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还留着前几天那点虾壳的碎屑。妻子也看见了,拿纸巾擦干净,又把果盘里的橘子重新摆了摆。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下周末,我接爸妈过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没回头。

“行。”

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我妈就接了,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问您和我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惦记。”

“妈,下周末我接你们过来住。”我顿了顿,“先住下,别带太多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妈问。

“没有。”我笑了一下,“就是想让你们来住段时间。”

我妈没再追问,只说:“那行,我跟你爸说一声。”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手还按着手机。

妻子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半干,坐到我旁边。

“你妈怎么说?”

“没问什么。”

“等他们来了,我妈那边怎么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岳母嘴上说租房过渡,可小舅子那房子什么时候能住,谁也说不准。我爸妈来了之后,两家人怎么相处,妻子能不能适应,我心里也没底。

但至少,我没再装傻。

茶几上那点虾壳擦干净了,可有些事,才刚开头。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下周末,爸妈来了,我该怎么跟岳母说,这房子,不再只是她嘴里的“你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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