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当排长，一新兵射击考核打零环，三个月后他竟成了全师标兵

我叫陈振山，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县武装部做过几年民兵训练教员，更早以前在部队干了十六年，最后一站是副营职。一九八八年，我在某部当排长，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军校毕业一年多一点，肩上是两道杠一颗星，管着三个班、三十来号人。

我这辈子带过的兵，粗粗算算有五六百个。大部分名字我都忘了，可是有一个我一直记着，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那双手，记得他在靶场上趴着的样子。

他叫苏根宝，那年十九岁，是我们排三班的兵。他是山区来的，个子矮，一米六五出头，人瘦，胸廓薄得像块板。他报到那天我看见他，第一印象是这孩子眼里有怯。

我先说清楚我们那时候的情况。八八年那会儿，连队里讲究的是什么？是训练成绩。军事训练的成绩表贴在连队的墙上，谁射击多少环，谁投弹多少米，谁五公里多少成绩，一格一格排着，全连的人都看得见。那个表，对一个战士来说，比什么都重。你要是长期垫底，你在班里就抬不起头。

苏根宝一开始就垫底。队列还可以，被子叠得也行，内务不怕他。可是体能差，投弹三十米，五公里跑不及格，射击就更别提了。

新兵训练三个月，最后一次实弹射击考核，是一百米胸环靶，卧姿,五发子弹。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十二月的天，靶场上的枯草结着霜。全排轮着上，轮到苏根宝的时候，他趴下，端枪，我在他侧后方。

第一枪，报靶员报：脱靶。

第二枪：脱靶。

第三枪：脱靶。

第四枪，靶还是没动。

第五枪。

五发打完，报靶员在那边把靶杆举起来，画了个大白十字，意思是零环。

靶场上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声。不是恶意的笑，是新兵之间的那种，笑完自己也知道不好，赶紧憋回去了。

苏根宝从地上爬起来，脸通红，手在抖。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看哪儿。他说了一句：报告，我打完了。然后他就往回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那天晚上点名以后，我查铺，三班少了一个人。

我问三班长，苏根宝呢。三班长说不知道，刚才还在。

我披上大衣出去了。我那时候心里是有点气的，我以为他跑出去躲着哭。我先是顺着营房后面找，没找着，后来我一抬头，看见靶场那边有一点影子。

我走过去。

那天夜里没月亮，冷得厉害，地上结着霜。我走到靶壕边上，看见了他。

他趴在那儿，趴在我们白天射击的那个位置上，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靶，也没有枪。他就是趴在地上，右手伸着，做着握枪的姿势，胳膊往前顶。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他没发现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说：苏根宝。

他吓了一跳，赶紧要爬起来。我按住他。我说：你趴着，我问你话。

我说：你在干什么。

他说：报告排长，我练瞄准。

我说：没有靶，也没有枪，你瞄什么。

他说：我瞄那个树疙瘩。

我看了一眼，离我们大概八十米，有一个黑色的树桩子。

我说：伸手给我看看。

他把手伸过来。我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肌肉用过了头的抖。

我说：你端枪多久了。

他说：今天下午考核完了以后，我回班里借了空枪，端到现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我把他拉起来，手一摸，他的胳膊硬得像木头一样。

我那一刻，心里的气全没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班里，我让他坐下，我问了他三件事。

第一件，我说：你怕枪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说实话。

他说：怕。

他说：报告排长，我小时候，我们村放炮崩石头炸了一回，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我表哥。我那时候八岁，就在旁边。从那以后我一听见响就哆嗦。今天第一枪响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木的。

第二件，我说：你以前摸过枪吗。

他说：没有。我们那儿是山区，我连汽枪都没见过。我参军之前没见过枪。

第三件，我说：你现在恨自己吗。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他说：报告排长，我给三班丢人了。他说：我爹送我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苏家丢人。他说我到现在不敢给家里写信。

我那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我们那时候当排长的，很多人遇到这种兵，处理办法就是往上报告，说这个兵不适合，建议调去炊事班、去农场、去后勤。这不叫坏，这叫"现实"。连队要成绩，一个班的成绩拖下来，班长、排长、连长都被影响。

我也动摇过。第二天连长找我，说这个兵怎么办，他拉了这个月的成绩，你考虑考虑要不要把他换走。

我犹豫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我跟连长说：连长，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他要是还是这样，我自己把他送走。

连长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行，我给你三个月，你自己兜着。

那三个月，我带着苏根宝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他先"听"。

我找军械员要了十几发空包弹，每天下午熄灯前，我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放空枪。我不让他靠近，让他站在五十米以外听，站十分钟。听了一个礼拜，往前挪十米。一个半月以后，他能站在射击位置旁边不哆嗦了。

那时候没人懂什么脱敏不脱敏，我也不知道这个词。我就是想：他是被响吓住的，那就让他习惯这个响。

第二件，我教他"松下来打"。

我们那时候的教材，讲的是据枪、瞄准、击发，讲的是三点一线，讲的是"有意瞄准、无意击发"。这些话，对一个手在抖的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我改了个办法。我让他抵肩以后，不许他盯死那个缺口，让他先看靶子，再看准星，再看缺口，三个来回，只看三秒，然后扣。我让他记住一句话：你瞄是要把枪瞄稳，不是要把靶子瞄穿。

我还做了一件笨事。我找了两块砖，让他托着，托到手心出汗为止；我又让他端着装满水的缸子练稳定性。他不聪明，可是这孩子有一股劲——他干什么都往死里练。他的胳膊后来比别人粗一圈，是那三个月练出来的。

第三件，我给他一个理由，让他不那么怕。

有一天训练完了，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发呆。我过去坐下，跟他说：苏根宝，我问你，你怕的是枪，还是那个零环。

他说：我怕丢人。

我说：你现在已经丢过一次了，你丢到头了。你接下来打的每一枪，都是往回挣的。

我说：我给你算一笔账。你在靶场一天练两百次据枪，一个月就是六千次。三个月是一万八千次。你把靶子上的那个十环，用一万八千次换回来，值不值。

他说：值。

我说：那你别想别的，你就想那一万八千次。

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瘦小的个子，还是那双抖过的手，可是他眼睛里那个怯没了。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跑到操场边上端枪，端到来人。白天训练完了，别人休息，他趴在铺底下做俯卧撑。他有一件傻事，是全排都知道的——他把每天的据枪次数记在一个本子上，一个正字代表五次，本子写满了三本。

三个月以后，师里组织新兵训练验收，搞了一次实弹射击比武。我们连推荐了他一个名额。连长不同意，说稳妥起见换别人。我跟连长说：连长，我拿我的帽子担保。

他上去了。

那天天气不好，有横向的风。一百米卧姿，五发。

第一枪报的是九环。第二枪十环。第三枪九环。第四枪十环。第五枪十环。

四十八环。

全师新兵组第一名。

我记得报靶员报完最后一个环数的时候，整个靶场上静了一秒，然后那个 Family $\begin{array}{l}\text { - } \\ \text { - }\end{array}$ 报靶员自己都喊岔了声。

苏根宝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那儿，愣愣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我走过去，我说：苏根宝，五发。他说：报告排长，我打完了。我说我知道，五发四十八环。

他就在那儿哭了。十九岁的人，哭得蹲下去。

后来他拿了全师的"训练标兵"，立了三等功。那年年底，他当上了副班长。再后来他考了军校，我退休以后跟他见过两面，他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县的武装部干部了，人也发福了，可是他见到我，还是先一个立正，然后叫我一声排长。

有一年他来看我，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排长，我那年要是被送去炊事班，我今天就不知道是什么样了。他说：其实不是我打得好，是您那三个月没把我扔出去。

我说：不对。我说：是自己练出来的，我就是把枪递给你。

我把这件事讲出来，是因为我这辈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带兵带的是什么。我现在想明白了，带兵带的不是成绩，是那口气。

我给你说几条我这辈子带兵总结的话，其实放到哪儿都一样——带兵、带孩子、带徒弟，道理是通的。

第一，人垫底的时候，先看他为什么垫底，别先急着处理他。 苏根宝零环，表面上是不行，实际上是怕。我要是当时就按"不行"来处理他，把他送走，那这辈子就多了一个炊事员，少了一个标兵。很多人的"不行"底下，藏着一个原因，你得先看清楚那个原因。有的是不会，有的是不敢，有的是没人教过，有的是受过一次伤。你不确定原因就下结论，那是害人。

第二，给他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我没做别的，我就是每天多给他两个小时，教他听枪，教他呼吸。这两件事，别人都没有。他就凭这两件事，慢慢赶上来。你要带一个人起来，你得在他身上花时间，而且是那种别人没花的时间。空口 Ասեմ说"你要努力"，那是废话。

第三，让他自己算账。 我跟他说那一万八千次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为什么？因为"我要打好"是虚的，"我今天据枪两百次"是实的。你把一件大的、怕人的事，拆成一件一件能数的、能做完的事，他就不怕了。

第四，别把人一次性否定完。 我那时候最庆幸的一件事，是他零环那天，我骂了一顿也就骂了，我最后还是去靶场找了他。我要是那天晚上没去找他，第二天就按"不行"报上去，他这辈子就完了。人这一辈子，被别人否定的机会太多了，你要是处在管人的位置上，你的否定要慎重。

第五，也是我最想说的：给他留一段时间，也给他留一次机会。 我跟连长要三个月，就三个月。人改变是需要时间的，你连三个月都不给，你就要结果，那你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改变。现在这个社会讲究快，讲究效率，可是在人身上，快是没有用的。你要愿意等。

我叫陈振山，今年六十一。我二十四岁那年当排长，带过一个叫苏根宝的兵，第一次实弹考核打零环。

三个月以后，他是全师的新兵射击第一名。

他现在也退休了，住在县城，跟我一样带孙子。我们两个每年通一次电话，年底必有一次。他每次打电话来，最后一句永远是那句：排长，您跟我妈说一声，我今年又了。

我：哎，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