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泉这条泉河，藏着皖西北三千年的兴衰

在临泉，随便找一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聊天，提起家门口这条泉河，不少人随口就会说一句，我们临泉挨着淮河。这话听着好像没错，毕竟整个皖西北都属于淮河流域，但是细究水系脉络，这其实是流传了几十年的一个老误区。泉河就是泉河，它从来都不是淮河干流。它是汾泉河，一条扎根在黄淮平原腹地的二级支流，先汇入沙颍河，再由沙颍河奔入淮河。

很多临泉人一辈子在泉河边长大，在河滩割过草、在渡口洗过衣裳、夏天在浅滩摸过鱼虾，熟悉河水涨落的节奏，却很少有人能说清，这条河源头究竟在什么地方，古时候又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座县城会以“临泉”二字定名。这条没有高山峡谷、没有汹涌激流的平原小河，看着温吞平缓，却承载着沈子国的古老记忆，见证了一代代皖西北百姓的丰收与灾荒、谋生与迁徙。读懂泉河，才算读懂临泉这片土地。

想要理清泉河的来龙去脉，第一件事，就是找准它的源头。汾泉河并不是一条发源于深山、由山泉汇集而成的河流，这也是平原河流和山区大河最核心的区别。它的正源，在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的召陵岗。召陵岗是豫东平原上一处不算起眼的平缓岗地，地势微微高出周边平地，雨水汇集，慢慢形成最初的河道，上游河段古时候称作汾河。

汾河一路向东流淌，途经商水、项城，流到沈丘境内的泥河口，和泥河交汇之后，河道才有了我们临泉人熟悉的名字——泉河。河道继续向东延展，从武沟口进入临泉地界，贴着临泉城北流过，沿途接纳流鞍河、涎河这些支流，一路收纳平原上的沟沟塘塘，最后向东去往阜阳，在三里湾的位置汇入沙颍河。理顺这条链条就一目了然：淮河是干流，沙颍河是淮河的一级支流，而泉河，属于沙颍河的支流，也就是淮河流域的二级支流。

整条汾泉河全长两百多公里，其中临泉境内的河段，是整条河流人口最密集、人文故事最集中的一段。平原地带地势落差极小，泉河河床平缓，水流速度不快。雨水充沛的时候，河水上涨漫上河滩；久旱无雨，河道里又只剩下窄窄一汪浅水。这种特性贯穿了泉河的全部历史，也决定了两岸先民的生存方式。不像南方山区河流，水源稳定、落差明显，泉河从诞生之初，就和雨水、淤积、涝灾紧紧绑在一起。

往前追溯古籍记载，泉河在古代并不叫泉河，早期文献里面，它被称作渣水，也归在古汝水的水系当中。很多人不明白古汝水的变迁，这里要把历史背景说透。在宋代之前，汝水是中原南部一条规模很大的河流，水系发达，支流众多，泉河的古河道就是古汝水北侧的一条分支。一切改变，始于黄河持续向南泛滥、夺淮入海。

黄河泥沙含量巨大，一旦决口向南漫流，就会把淮北平原原本通畅的河道一点点淤平。几百年间，黄河多次南侵，古汝水的主干河道被泥沙截断、拆分，完整的水系彻底打乱。原本属于古汝水支流的渣水，慢慢脱离旧的主干，河道不断被水流重塑，逐步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汾泉河水系。我们现在看到的泉河河道，并不是先秦时期原生的模样，是黄泛长期改造之后，慢慢定型的平原河道。

早在泉河河道稳定成型之前，这片河岸就已经有先民定居。临泉境内的王新庄新石器遗址，就在泉河沿岸，距今七千多年。那个年代没有堤坝，没有水利设施，先民选择在河边的高岗落脚，依靠河水灌溉土地，捕捞水产维持生计。临水而居，是古人最朴素的生存选择。等到先秦时期，沈子国在这里立国，国都选址同样没有离开泉河。

沈子国故城，也就是今天大家常说的老古堆，紧邻泉河支流流鞍河，距离泉河干流不远。古时候没有现代公路，水运就是最重要的交通方式。泉河河道连通豫皖两地，船只可以顺着河道往来，运送粮食、布匹、盐货。沈子国依托这条水道，发展农耕贸易，在皖西北的平原上存续多年。如今老古堆残存的土堆静静立在原地，脚下的土地，三千年前就靠着这条河水滋养。沿着泉河往下游走，费子街遗址同样是古代沿河集市的遗存，当年河面上帆影往来，岸边店铺相连，渡口就是天然的集镇。

很多临泉本地人最关心一个问题：临泉这个县名，到底是怎么来的？答案就藏在泉河身上。很多人会混淆两个沈丘，古时候的沈丘集，就是今天临泉县城这一带，而河南沈丘是后来迁移过去的，这是本地一个极易混淆的历史知识点。1935年，官方划阜阳西乡区域设立新县，县治就设在老沈丘集，城池紧靠着泉河岸边，“临近泉河”，临泉之名由此确定。

从定名的那一刻起，这座县城和泉河就彻底绑定在一起。在公路、铁路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泉河就是临泉对外联系的生命线。老一代船工，一辈子吃住都在小船上，从临泉城北渡口出发，顺流而下进入沙颍河，再转道去往淮河沿线的集镇。我曾经听过一位年过八十的老船民口述往事，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十几岁跟着长辈跑船，一艘木船载着粮食、砖瓦，单程一趟要好几天。夜里停船靠岸，就在河滩生火做饭，听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那时候泉河航运热闹，城北渡口常年人来人往，摆渡人日复一日接送两岸百姓，一条渡船，承载着走亲戚、赶集、外出谋生的人。

平原河流的温柔背后，长久以来藏着洪水的威胁，这也是泉河两岸百姓几百年来逃不开的宿命。这里再一次区分清楚，临泉的洪水，并不是淮河干流的大水直接漫过来的。黄河南泛之后，整个淮北平原水系淤塞，河道排水能力变差。泉河地势平缓，支流繁多，一旦赶上连续暴雨，上游河南境内来水集中往下涌，泉河泄水速度跟不上，河水就容易溢出河床，淹没两岸的农田村庄。

在没有系统堤防和闸坝的年代，涝灾是家常便饭。庄稼眼看快要成熟，一场大水过后，良田变成泽国，一年的收成全部落空。老一辈人嘴里常说的“淹河滩”，就是泉河涨水的记忆。民国时期，水利设施简陋，抗灾能力极弱，一旦洪水来临，百姓只能简单收拾家当，往地势更高的岗地逃难，洪水退去之后，再回来清理淤泥，重新开荒种地。

建国之后，针对泉河的系统性治理才一步步拉开序幕。水利工作人员实地勘测河道，对弯曲狭窄的河段裁弯取直，拓宽河床，沿着两岸修筑防洪大堤，最关键的工程就是杨桥闸。很多人路过杨桥闸，只看到一座横跨泉河的水利建筑，却不明白它的作用。杨桥闸可以调控泉河水位，汛期关闸拦蓄上游来水，减缓下游的防洪压力；枯水期蓄水，保障两岸农田灌溉用水。水利工程，本质上是人和泉河之间的一种平衡。

在临泉民间，75·8洪水是泉河沿岸一代人共同的深刻记忆。当年上游暴雨集中，泉河水位快速暴涨，堤防承受巨大压力，沿岸村庄紧急组织群众转移。亲历过那次洪水的老人回忆，河水漫到离堤顶很近的位置，夜里全村人轮流上堤巡防，生怕出现管涌、溃堤。那次洪水之后，泉河的堤防标准再次提升，清淤、加固工程持续推进。

平原河道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泥沙淤积。泉河水流慢，水流携带的泥沙不断在河床沉淀，时间久了河床抬高，行洪能力下降。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泉河就要开展清淤工程，把河底厚厚的淤泥挖出去。这件事看着枯燥，却是保障两岸安全最基础的工作。一边依靠河水灌溉养活土地，一边要持续投入人力物力治理河道淤积和水患，几百年来，临泉人和泉河，一直维持着这种拉扯又相依的关系。

时代往前走，泉河的功能慢慢发生巨大变化。随着公路网铺开，货车替代了木船，泉河的航运功能一点点衰落。曾经帆影连绵的河道，再也看不到成群的货运木船，老船工们陆续上岸，放下船桨，转行种地或者外出务工，传承了几代的跑船生计，慢慢退出历史舞台。航运消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泉河又遇到了新的麻烦。沿岸生活污水、农田退水汇入河道，水质变差，河滩杂草丛生，河水浑浊，大家不再愿意靠近这条河。

最近十几年，汾泉河生态修复工程启动，清淤、截污、河岸绿化同步推进，汾泉河湿地公园建成，泉河重新慢慢变回大家熟悉的样子。污水管网铺设到位，减少污染源，河滩整理出步道，春天岸边长满野花，秋冬时节常有候鸟落在水面栖息。现在的泉河，不再是运输货物的航道，防洪灌溉依旧是它的基础功能，同时慢慢变成临泉人休闲散步、垂钓游玩的生态河道。

走在泉河大堤上，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很多本地人会下意识把泉河和淮河混为一谈。从大流域划分，临泉属于淮河流域，泉河的水，几经流转最终汇入淮河，从这个宏观角度来说，它和淮河同属一个水系，这也是误区产生的根源。但是水系层级不能混淆，淮河是干流，沙颍河承接淮河北侧大片区域的来水，泉河只是沙颍河众多支流里面，对临泉意义最重的那一条。

一条没有磅礴气势的平原小河，没有名山大川衬托，在国内众多大河里面默默无闻，却完整参与了临泉三千多年的发展。从新石器时代先民临水开荒，沈子国依托河道立国，明清渡口集市繁荣，近代船运兴旺，再到常年和洪涝淤积博弈，生态修复重焕生机，泉河的每一次变化，都直接影响两岸普通人的日子。

皖西北的土地，土壤肥沃，但是地势平坦，水情复杂。生活在泉河边的人，骨子里自带一种韧性，这种性格，就是在河水的涨涨落落里面慢慢养成的。丰收的时候靠着河水灌溉，受灾之后，收拾好心情重新耕种，一代一代延续下来。

很多外地游客来到临泉，听说临泉名字里面带一个泉字，会四处寻找山泉，最后难免疑惑，为什么这里没有山泉？原因就在这里，临泉之泉，指的就是这条泉河，不是山里涌出的清泉。

这条汾泉河，源头起于豫东召陵岗，横穿临泉城北，收纳一条条支流，一路向东归入沙颍河，最终奔赴淮河。它没有淮河的辽阔，却独独滋养了临泉这片土地。

直到今天，泉河的水依旧日复一日向东流淌，河滩上四季草木枯荣，大堤上偶尔有散步的老人，聊着当年渡口、洪水、跑船的旧事。这条不被外人熟知的平原支流，藏着临泉最本真的历史，藏着皖西北普通人一代又一代的悲欢生计。

如果你也是临泉人，小时候有没有在泉河的渡口玩耍，有没有听长辈讲过泉河涨水的往事？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记忆里的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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