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绝经6年，上个月我俩跟团出去玩20天，回来她老说肚子紧

老周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腰还没直起来，就听见厨房里"咣当"一声。

他赶紧趿拉着拖鞋过去，看见林秀芝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口摔歪的不粘锅。

"怎么了这是？"老周走过去捡锅。

"没事。"林秀芝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搁，转身去拿扫帚，"锅把松了，使不上劲。"

老周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底子凹了一块。"这锅跟了咱们八年了，也该换了。"

"换什么换，凑合用。"林秀芝扫着地上的碎瓷片——刚才锅砸下来顺带带翻了一个调料碟。

老周没再接话。他认得这个表情，嘴角往下抿着，眉心拧成一条细线，这是林秀芝不高兴又不想说的信号。跟团旅游二十天，前十五天都好好的，最后五天她就开始这样，问他话爱答不理，吃饭也挑，动不动就嫌累嫌吵。老周当时以为是玩累了，没往心里去。

回来第三天，林秀芝开始说肚子紧。

不是疼，就是发紧，像有根绳子从肋骨下面勒到小腹，早上起来轻一些，到了下午就明显。老周说去医院看看，林秀芝摆手："更年期后遗症，谁还没个腰酸背痛的。"

老周不放心，偷偷给女儿周媛打了个电话。

周媛在市医院做护士，听完皱了皱眉："爸，绝经六年了还有腹部不适，不能光当更年期处理，得做个B超。"

"她不肯去。"

"你哄她去，就说陪你查血脂，顺便一起。"

老周觉得这主意好，当晚就试探："秀芝，我明天去复查血脂，你陪我走一趟？反正回来还没体检呢。"

林秀芝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不去。"

"就抽个血，很快。"

"我说了不去。"

老周把话咽回去。他这辈子跟林秀芝吵过无数次架，但从来没赢过。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冷战的本事太强。你不顺着她，她能三天不跟你说话，不是摔东西那种不说话，是正常过日子、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就是不跟你聊一句多余的。老周试过硬扛，扛到第五天差点崩溃，主动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递过去，她接了，咬了一口，说了一句"下次别买了，太甜"，然后日子就翻篇了。

所以老周学乖了。她不去就不去，等哪天她自己松口。

但肚子紧这件事，一天比一天明显。

第七天晚上，林秀芝起夜两次。老周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怕吵醒他，其实他根本没睡着。第二天早上他假装刚醒，说："要不还是去查查吧，我听说腹部发紧可能是肠粘连，你不是以前做过阑尾炎手术吗？"

林秀芝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你跟媛媛说了？"

老周心虚："没有，我就是自己想的。"

"你肯定说了。"林秀芝站起来，鞋也不换了，光着脚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老周跟过去："我就是担心你。"

"你担心什么？担心我得什么大病拖累你？"林秀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没说，你做的好事。刚回来就催我去医院，跟媛媛一通电话打完我就成病人了。"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确实给周媛打了电话，但那是因为关心，不是嫌弃。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林秀芝一定不信。

"行，我去。"林秀芝突然站起来，"明天去，你别再打电话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陪着林秀芝去了社区医院。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林秀芝肚子上滑来滑去，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个……得去大医院看看。"医生把纸巾递给林秀芝擦耦合剂。

"怎么了？"老周凑过去看屏幕，上面一片灰白，他什么也看不懂。

"子宫里有个东西，边界不太清楚，建议做增强CT。"

林秀芝穿衣服的手停了。

老周赶紧问："严重吗？"

"现在不好说，先去大医院吧。"

从社区医院出来，林秀芝一路没说话。老周想扶她胳膊，她侧身躲开了。

"秀芝——"

"别碰我。"

"我不是故意给媛媛打电话的，我就是——"

"你什么都瞒不住我。"林秀芝站在公交站台前，阳光打在她脸上，老周突然发现她瘦了很多。旅行前她的脸还是圆的，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没瞒你，我是怕你不当回事。"

"我当不当回事是我的事。"林秀芝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周跟在后面，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开动了。林秀芝看着窗外，老周看着她的侧脸。他想起三十八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是坐公交车，林秀芝也是这样靠窗坐着，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穿一件碎花衬衫，老周坐在她右边，偷偷去勾她的手指，她甩开，脸红到耳朵根。

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他。

到大医院挂了号，等了两个小时才排到。增强CT要预约，当天做不了。医生开了普通B超和肿瘤标志物血检，说先查着。

血抽了，B超排到下午。中午两人在医院对面的面馆吃面，林秀芝只要了一碗清汤的，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吃。

"吃点肉。"老周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她。

"不要。"

"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吃不下。"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卤蛋又放回自己碗里，过了一会儿又夹过去，放在她碗边。林秀芝没动，但也没夹回来。

下午B超结果出来，写着"子宫后壁见一低回声团块，大小约4.2×3.8cm，边界欠清，血流信号丰富"。老周看不懂，但"血流信号丰富"这几个字让他心里一沉。

血检要第二天出结果。回家路上林秀芝突然说："如果是坏的，我就不治了。"

老周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后车按喇叭。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六十岁的人了，开刀化疗，遭那个罪干嘛。"

"你还没确诊呢，就说这种话。"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林秀芝看着前方，"旅行最后几天我就感觉不对了，不是累，是里面胀。我以为是吃坏了，后来发现不是。"

老周握方向盘的手攥得发白。他突然意识到，林秀芝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敢面对。她冷战、发脾气、拒绝去医院，不是因为倔，是因为怕。

怕自己真查出什么来，怕拖累家里，怕老周嫌她，怕女儿担心，怕孙子看见她光头的样子。

老周突然很想哭。

但他没哭。他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转过身看着林秀芝。

"秀芝，你听我说。"

"……"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陪着你。你要治，我陪你治。你不想治，咱就好好过剩下的日子。但有一条——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也不能替媛媛做决定。这是咱们一家人的事。"

林秀芝的眼睛红了。她偏过头去看车窗外，但老周看见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你烦不烦。"她说。

"烦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天。"

林秀芝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挪过来，轻轻搭在老周的手背上。

老周没动。他怕一动，她又缩回去。

第二天血检结果出来，CA125偏高，125 U/mL，正常上限是35。医生看了所有报告，建议尽快做宫腔镜活检。

林秀芝坐在诊室里，听完医生的话，表情很平静。老周反而慌了，问了一堆问题：手术风险大不大、要不要住院、恢复期多久、医保能报多少。医生一一回答，说大概率需要全子宫加双附件切除，术中冰冻病理决定后续方案。

"如果是恶性的呢？"老周问。

"看分期，早期的话手术加后续治疗，五年生存率还是不错的。"

老周点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林秀芝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打字，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出了诊室，林秀芝说："你刚才记那么多干嘛。"

"怕忘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一直都细心，你没发现。"

"骗人。"林秀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活检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家里安静得不正常。周媛请了假回来陪她妈，林秀芝反而比平时话多了，拉着女儿说东说西，就是不提医院的事。老周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她不是不怕，她是在抓紧时间跟女儿多待一会儿。

手术前一天晚上，林秀芝把老周叫到卧室，关上门。

"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结果不好，你别省着花钱。该治就治，但别把我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会。"

"还有，我那张存折你知道在哪儿吧，衣柜第二层抽屉，红布包着的。里面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跳广场舞教课攒的。你别动，留着给媛媛换个大点的房子，她那小两居以后有了二胎不够住。"

"你——"

"你别打断我。"林秀芝声音稳得像在交代工作，"我首饰盒里那条金项链，是我妈留给我的，给我儿媳妇。你别现在给，等他们办婚礼的时候再给。还有——"

"秀芝。"

"嗯？"

"你说了半天，怎么全是给别人安排的。"

林秀芝愣住了。

"你自己呢？"老周声音哑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想吃什么、想去哪儿、想怎么过？你这辈子都在操心别人，连生病了都在想怎么安排后事。"

林秀芝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没想过。"

"那就别想了。明天好好进手术室，出来以后咱们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秀芝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一滴一滴，洇进睡裤的布料里。

老周坐在床边，没去抱她。他知道她不爱在人前示弱，哪怕是他面前。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时候的周媛睡觉一样。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秀芝点了点头，擦了擦脸，躺下。老周关了灯，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手术当天，老周和周媛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红灯亮着，时间一分一秒过。老周坐不住，起来走了几圈，又坐下，又起来。

周媛看他这样，说："爸，你别转了，我头晕。"

"多久了？"

"两个半小时了。"

"正常吗？"

"正常，子宫全切加淋巴结清扫，时间本来就长。"

老周又坐下。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全是旅行时拍的照片。最后一张是林秀芝站在某个景区的石狮子前面，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举着一根烤肠。那是第二十天，也是她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

老周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爸。"周媛碰了碰他胳膊。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一起扛。"

老周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在在在。"老周和周媛同时站起来。

"手术很顺利。术中冰冻提示是子宫内膜样腺癌，高分化，局限在子宫肌层浅部，没有淋巴结转移。属于早期，预后很好。"

老周愣了两秒，然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周媛扶住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那就是……还好？"老周问。

"还算早期，术后可能需要放疗预防，具体等石蜡病理出来再定方案。但整体来说，发现得不算晚。"

"谢谢医生，谢谢谢谢。"

老周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周媛靠在他肩膀上，父女俩站了一会儿。

林秀芝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老周跟在推床旁边，一路走一路看着她的脸，生怕她消失一样。

病房里，老周坐在床边，握着林秀芝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尖微微蜷着。老周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焐着。

"秀芝，你听见没有？没事了，没事了。"

麻醉过了以后，林秀芝醒了。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老周哭笑不得："你刚醒就问钱。"

"我问你多少钱。"

"医保报完大概一万多。"

林秀芝松了口气，又闭上眼睛。

"不是晚期吧？"

"不是。"

"那就行。"

老周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放疗、复查、恢复，每一步都不轻松。可那又怎样呢？他们一起走了三十八年，从筒子楼到商品房，从骑自行车到开小汽车，从两个人到三口人再到四口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老周把林秀芝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秀芝。"

"嗯。"

"等你出院了，咱们再去旅游一次。"

"不去，累。"

"那去近的，就在省内转转。"

"再说吧。"

"说好了啊。"

"……嗯。"

窗外夕阳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打电话，隔壁床的电视开着，放着一出老掉牙的电视剧。

老周没换台。他靠在椅子上，握着林秀芝的手，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觉得踏实。

活着，真好。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初，天已经凉透了。老周推着轮椅上的林秀芝从住院部大楼出来，冷风一激，林秀芝缩了缩脖子。

"把围巾给她围上。"周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出院带药和一兜子住院期间的生活用品。

老周从轮椅后背的袋子里翻出那条驼色羊绒围巾，抖开，绕在林秀芝脖子上。他动作笨拙，围了两圈还松着，风直往里灌。林秀芝自己伸手重新绕了一圈，掖进大衣领子里。

"你手劲儿倒还在。"老周说。

林秀芝没接话。她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术切了全子宫加双侧附件，又清扫了盆腔淋巴结，肚子上打了五个洞，虽然都是微创，但伤元气。她瘦了快十五斤，原来穿得下的裤子现在松松垮垮，腰带扣到最后一个孔还往下掉。

回家头一个星期，林秀芝基本躺在床上。不是不想动，是没力气。上个厕所都得扶着墙慢慢挪，走两步就喘。老周寸步不离，做饭、热药、倒水、扶她上厕所，夜里她翻身疼，他就醒，帮她垫个枕头在腰底下。

周媛休了半个月陪产假一样的假，天天过来帮忙。她爸笨手笨脚，热个中药都能把砂锅烧干底。林秀芝嫌弃他，但也没真让他走开。

第八天晚上，林秀芝突然说想吃酸菜鱼。

老周正在洗脚，听见这话从卧室传出来，水都没擦就趿拉着拖鞋跑过去："酸菜鱼？行，明天买。"

"现在就想吃。"

"这大晚上的——"

"算了。"林秀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老周愣了两秒，转身去拿外套。"你等着，我看看哪家还开着。"

楼下那条街上有家川菜馆，老周去了三次才敲开门。老板正准备收摊，听他说家里病人想吃，犹豫了一下，又回灶台前给他做了一份，少油少辣，多放酸菜。老周拎着塑料袋一路小跑回家，进门的时候酸菜的味道已经窜满了楼道。

林秀芝靠在床头，闻见味儿，咽了一下口水。

老周把餐盒打开，搀着她坐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林秀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酸得眯了眯眼，然后笑了。

"还行。"她说。

老周看着她笑，鼻子一酸。她住院半个月，这是第一次笑。

"好吃就多吃点。"

林秀芝吃了小半碗鱼肉，就放下了。老周问她怎么不吃了，她说饱了。但老周看见她摸了摸肚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紧？"

"没有，就是胀。"

"明天问问媛媛，是不是肠梗阻。"

"别大惊小怪的，刚做完手术哪有那么快通气，胀是正常的。"

老周没再追问，但记在心里了。

石蜡病理结果第二周出来，跟冰冻一致，高分化子宫内膜样腺癌，IA期，没有脉管癌栓，淋巴结全阴。主治医生说预后很好，但建议补做三到四个疗程的阴道近距离放疗，预防局部复发。

林秀芝听完，问了一句："掉不掉头发？"

"不掉，这个是局部放疗，不照全身。"

"那做。"

她答应得干脆，老周反而心里不是滋味。他宁愿她像以前一样发脾气、冷战、说不去了，也不想看她这么平静地接受一切。这种平静让他觉得，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病人，一个需要被安排、被治疗、被照顾的人。而她自己，好像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放疗安排在市肿瘤医院的放疗科。每周五次，周一到周五，连续四周。老周每天上午陪她去，下午接她回来。放疗本身不疼，就是每次摆体位的时候要躺十几分钟不能动，林秀芝腰上开过刀的地方压着硬板，做完一趟下来浑身僵。

做到第二周，副作用开始出来了。林秀芝说下面干涩、灼痛，上厕所像刀割。医生说是放射性阴道炎，正常的，开了点药膏和冲洗的药。但林秀芝不爱用，说越洗越疼。

"你不用就一直疼。"老周拿着药膏劝她。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用？"

"疼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老周气得把药膏往桌上一拍："你这是什么逻辑？"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没人管最好。"

老周愣住了。他看着林秀芝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睡裤的边，指节发白。她不是在赌气，她是在认命。

老周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秀芝，你听我说。你不是没人管，你是我老伴。我管你，不是因为你是病人，是因为你是林秀芝。三十八年了，你发烧我给你擦身子，你生孩子我给你端尿盆，你下岗那阵我骑三轮给你送货，哪回我嫌过你？你现在跟我说没人管最好，你这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林秀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老周手背上。

"我就是……"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吃不下，睡不好，身上哪都疼，出门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前天我去菜市场，碰见老刘他媳妇，她问我怎么瘦成这样，我说做了个小手术。她那个眼神，明摆着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我回家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鬼。"

老周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坐在林秀芝旁边，把她揽过来。她没拒绝，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不是鬼。"老周说，"你是林秀芝，是周媛她妈，是广场舞教课的林老师，是跟我吵了三十八年架的那个女人。你瘦了，你病了，但你还是你。"

林秀芝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老周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脸，擤了鼻涕。

"药膏呢？"她问。

老周从桌上拿过来，挤了一点在手指上，递到她手里。

"我自己来。"林秀芝说。

"好。"

从那天起，林秀芝开始配合治疗了。药膏按时用，放疗一天没落，回来还自己用热水袋敷腰。老周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吃不下油腻的，他就清蒸鱼、炖鸡汤、煮小米粥，偶尔包点虾仁馄饨，皮擀得薄薄的，一包就破，破了他也不烦，捞出来当片儿汤煮。

周媛每周来两次，帮她妈擦洗身子，检查放疗部位的皮肤有没有溃烂。有天她发现林秀芝后背上有一片红疹子，赶紧拍了照发给肿瘤科的同事看，说是放射性皮炎，给开了药。

"妈，你痒不痒？"周媛问。

"有点。"

"别挠，一挠就破。"

"知道了。"

周媛走后，林秀芝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盖着毯子。老周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媛媛说皮炎那个药一天抹三次。"

"嗯。"

"我帮你记着。"

"不用，我自己记得住。"

"你上次连吃药都忘。"

"那是刚出院脑子糊。"

老周没再争。他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也晒着太阳。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秀芝突然说："老周。"

"嗯？"

"你退休金这个月发了吗？"

"发了。"

"多少？"

"四千二。"

"加上我的，一共七千多。"

"你问这干嘛？"

"算算账。放疗加上后面的复查，一年下来少说两万。媛媛说那个进口的营养粉一罐三百多，一罐才喝几天。我那张存折——"

"秀芝。"

"嗯？"

"别算了。"

"我得算。万一——"

"没有万一。"老周打断她，"医生说预后好就是预后好。你别一天到晚给自己判死刑。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退休金，媛媛也说了她出一部分。你那十二万留着，别动。"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那你花啊，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去。就是别往病上花。"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老周。"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老周想了想。他这辈子没想过这种问题，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带孙子、交水电费。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他从来没抬头看过河岸是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就图个有人陪着说话吧。"

"就这？"

"就这。"

林秀芝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还行。"

放疗做到第三周，林秀芝突然开始掉头发。不是大把大把掉，是一缕一缕地稀疏，头皮隐约能看见粉色的肉。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出来跟老周说："去买顶帽子吧。"

老周二话没说，骑着电动车带她去了商场。林秀芝挑了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又挑了一顶藏青色的贝雷帽。老周说贝雷帽不适合她，她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好看，戴上年轻十岁。"

"骗人。"

"真的，像电影明星。"

林秀芝戴着贝雷帽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圣诞节那天，周媛带着老公和儿子来家里吃饭。小孙子周小树三岁半，进门就往奶奶怀里扑。林秀芝接住他，小树仰着脸看她："奶奶，你头发呢？"

屋里安静了一秒。

"奶奶剪短了。"林秀芝说。

"为什么？"

"因为夏天热。"

"现在不是夏天。"

"……因为奶奶想换个样子。"

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女人，戴着一顶三角形的帽子。"奶奶，这是我给你画的新发型。"

林秀芝接过画，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

晚饭桌上，周媛老公张磊敬了林秀芝一杯果汁："妈，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是吗？"林秀芝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脸上终于有点肉了。"

林秀芝笑了一下。老周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在家里人面前笑得自然。

放疗结束后，林秀芝的恢复比预想中慢。放射性阴道炎的症状时好时坏，复查的CA125倒是正常。三个月一次的大复查，每次去之前林秀芝都要紧张好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就陪她看电视，看到后半夜她困了才关。

有天半夜两点，老周被林秀芝的梦话吵醒了。

"别切了……别切了……"

老周睁开眼，看见林秀芝在梦里皱着眉，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秀芝，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做噩梦了？"

"嗯。"林秀芝坐起来，抱着膝盖，"梦见做手术，他们把我绑在台上，刀还没动我就醒了。"

"没事了，都是梦。"

"老周。"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身体里少了个东西，就不完整了。"

老周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全子宫切除，对女人来说不只是一个器官的问题，是身份感的改变。她当了三十多年母亲，子宫是她跟孩子之间最后的生理连接。切掉了，那种连接就断了。

"你还是周媛她妈。"老周说，"也是小树的奶奶。这个谁也切不掉。"

林秀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躺下去。

"睡吧。"她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天来了，林秀芝能下楼走走了。她重新回到小区的广场上，但不再教课，只是站在边上看着别人跳。老周陪着她，她看跳舞，他看她。

有天傍晚，广场上放的是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林秀芝跟着哼了两句，脚步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老周看出来了，伸出手。

"来。"

"不来。"

"就一圈。"

"我走不动。"

"我搀着你。"

林秀芝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上。老周带着她慢慢转了一圈，步子很小，很慢，但她确实在动。旁边跳广场舞的几个老姐妹看见了，鼓起掌来。林秀芝脸一红，甩开老周的手，自己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

"明天还来。"她说。

"好。"

"你得跟着。"

"我跟着。"

"别踩我脚。"

"我不踩。"

林秀芝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活过来的东西，像冬天冻僵的树枝，春天到了，开始冒出一点绿芽。

老周站在广场上，看着她慢慢走远，背影瘦瘦的，戴着那顶深灰色毛线帽。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不管还剩多少年，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