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潭千秋赋
——千年建阳文脉礼赞
作者:黄河 笔名: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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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出孔丘,南宋有朱熹。
中国古文化,泰山与武夷。
——蔡尚思
小引:一座城,因一个人而重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世间总有一些土地,是被造化深深偏爱的。武夷山如一道垂天翠屏,将八闽烟云轻拢于袖;建溪似一条奔流碧玉,把千年月光默揽于怀。就在这屏风之南、碧水之北,大自然特地留出一方阳光充足、水草丰茂的福地——她,就是建阳。
建阳者,福建最古老的五个县邑之一也。枕山而卧,臂水而居;八山一水一分田,千峰万壑入画图。可若只把她读作一幅山水长卷,终究还是辜负了她。因为这方水土最深的胎记、最重的分量、最亮的姓氏,都系于一个顶天立地的名字——
朱熹,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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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生于尤溪,长于崇安,讲学于武夷,而终老于建阳。他把生命最后的八年、思想最后的体系、道统最后的托付,一并安放在了麻阳溪畔的考亭。自此,建阳的山水有了心,建阳的书卷有了魂,建阳的窑火有了格物的温度,建阳的草木有了生生的理趣。
请允许我以麻阳溪的波声为墨,以大潭山的松涛为笔,以建盏的黑釉为纸,以建本的梨木为砚,而以朱子的那一脉心香为笔之神、墨之骨,郑重写下这座城一千八百年未曾褪色的姓名,与那位让此城"重于泰山"的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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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水卷:青山可格,碧水可悟
未曾走进建阳,先被她的山水接住了目光。
崇阳溪自西北款款而来,麻阳溪从西南姗姗而至,二水在城郭之畔执手相握,又与南浦溪、松溪一道,雀跃着汇成浩荡建溪,一路东去,归入沧海。水是建阳的眼波,山是建阳的眉骨。山环着水,水抱着城,城望着云,云依着山。
在寻常人眼中,山水只是风景;在朱子眼中,山水却是天理流行的模样。他仰观俯察,于一山一水中见"道",于一草一木中悟"理"。他看云起云落,知动静无端;他看川流不息,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青山是他摊开的无字之书,碧水是他叩问的有声之道。别人登山只登山,他登山却"格"山;别人临水只临水,他临水却"穷"理。
城东八里,庵山孤峰独耸,环山似揖。二千五百级石阶如一线天梯垂向云间,十八处名胜似散落星辰缀于崖畔。灵泉寺钟声起于唐贞观,敲落过多少晨雾;山顶龙坛石平如刀削,揽尽建阳、建瓯、武夷三邑风烟。登斯山也,便懂了杜工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慨,也懂了朱子"一旦豁然贯通"之境——登高与悟道,原是同一件事。
城南白塔山,云深不知处;城西大竹岚,万类竞自由。那十九平方公里的原始林海,乃武夷山国家自然保护区之核心:珍禽于此筑巢,奇兽于此安家,蛇类于此结队,昆虫于此成国,世称"蛇类王国""鸟的乐园""昆虫世界""世界生物圈保护区"。
朱子若见此万物并育、生生不息之景,必拈须而笑曰:此非"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乎?一山而兼数誉,一水而润万家;物物各有一理,而万理同出一原。这青山是骨,碧水是魂,而那蕴藏于山水之间、待人去格、去穷、去体认的"理",才是建阳最深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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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沿革卷:大潭城古,嘉禾岁丰
一座城的姓名,往往藏着她最早的身世。
建阳简称"潭",别称大潭、潭城、潭阳。这一个"潭"字,要追溯到两千一百多年前的烽烟。西汉武帝之世,东越王馀善恃险割据,于大潭山之南夯土筑城以拒王师,史称"六千户屯大潭城"。金戈铁马早已沉入暮色,只剩卧牛般蟠曲的山冈,还记得城头最初的一轮残月。
东汉建安十年,公元二〇五年,分上饶之地、析建安之桐乡,始置建平县,取"建安平定"之意。西晋太康三年,公元二八二年,因县名与荆州建平郡相重,遂更名"建阳"——城在大潭山之阳也。一名既立,千呼未改,自晋而唐,自宋而清,历一千七百余年风雨,故国家地名文化遗产授予其"千年古县"之荣。
最动人者,南宋景定元年那一则丰年传奇:唐石里,即今日黄坑,稻禾竟生异禀,一本而抽十五穗,乡民奔走相告,朝廷下诏改县名为"嘉禾"。一茎十五穗,是土地对勤劳最慷慨的答复;一纸更名诏,是历史对丰年最隆重的加冕。直至元代复名"建阳",而那穗嘉禾的清香,至今飘在地方志的字里行间。
有趣的是,朱子恰是一位最重"农"、最知"本"的儒者。他讲学必谈耕读,治家必重农桑,认为"民生之本在农"。嘉禾之瑞若在他生时上闻,他或不会以之为神异,而会以之为天理酬勤、人文化成之证。由建平而建阳,由大潭而嘉禾——姓名数易,山河无恙;建制屡更,文脉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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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朱子卷:道在武夷,理归考亭
(一)其人:承父之志,卜居考亭
若问建阳的星空为何格外璀璨,须从一位父亲的心愿说起。
朱熹之父朱松,字乔年,号韦斋,北宋宣和年间赴任政和县尉,途经建阳,为考亭一带碧水丹山所动,留连难忘,遂有晚年卜居之志。绍兴十三年,朱松赍志而殁,临终托孤,并以此愿嘱子。这一颗种子,在朱子心中埋了四十余年,直到绍熙三年,公元一一九二年,他年逾花甲、又逢丧子之痛,终于承父遗愿,于建阳考亭筑室,名"竹林精舍",后扩为"沧州精舍",自号"沧州病叟"。
这是他一生创办的最后一座书院,也是他思想收官、道统所系之地。他在《沧州歌》中写道:"春尽冰壶绿,秋深夜月多。永言配天命,庶以酬熙和。"虽自称"病叟",其志却在"配天命";虽退居"沧州",其心却系"继绝学"。
(二)其路:寒泉一灯,鹅湖一辩
朱子的为学之路,是一条由悲入悟、由博反约的长路。
他十四岁丧父,遵父命受学于胡宪、刘勉之、刘子翚三先生;三十一岁时,步行数百里赴延平,拜程颐三传弟子李侗为师,自此尽弃佛老杂学,归本儒家。李侗为他定字"元晦",一个"晦"字,藏着收敛沉潜、厚积薄发的期许。
淳熙二年,公元一一七五年,吕祖谦约他与陆九渊会于江西铅山鹅湖寺,欲调和两家,这便是中国思想史上赫赫有名的"鹅湖之会"。陆九渊主张"发明本心",直指当下;朱子主张"格物穷理",循序渐进。二派辩难不息,虽未相合,却共同撑开了理学与心学的两重天。这场辩论没有输家——它让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从此多了一种向内、也多了一种向外的求索。
而朱子与建阳最早的深缘,始于一泓寒泉。淳熙年间,他丁母忧,于建阳马伏创寒泉精舍,庐墓六年,著述不辍。"寒泉"二字,取自《诗经·邶风·凯风》"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思母之深,尽在此名。六年间竹影穿窗,如慈母叮咛;墨香入夜,是天道召唤。他与吕祖谦在此共读,编成《近思录》,"近思"二字,本于《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他把最深的丧亲之恸,酿成了最厚的传世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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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其学:理一分殊,月印万川
朱子之所以为朱子,在于他为中国人筑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思想大厦。黄宗羲、全祖望作《宋元学案》,以九字断其学: "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
这座大厦的最高范畴,是"理",亦称"道"与"太极"。理是形而上者,先于天地,不生不灭;是万物之所以然,亦是人伦之所当然。理之外又有"气",气是形而下者,是铸物的质料。"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与气浑沦一体,而理为之主。
最精妙的,是"理一分殊"。朱子说:"万物皆有此理,理皆同出一原,但所居位不同。"为君须仁,为臣须敬,为子须孝,为父须慈——物物各具此理,而万殊莫非一理之流行。他借佛家语化作自家的诗境: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天上只有一月,而映在千江万河里的,无不是那轮完整的月。"万个是一个,一个是万个"——这便是"月印万川"。一理与万殊、太极与万物、共性与个性,于此圆融无碍。从此中国人谈天理,便有了这般空明而又切实的意象。
他又论心性。人禀理而成"天命之性",至善无缺;禀气而成"气质之性",有清有浊。他辨"道心""人心":"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出于形气之私者为人心,出于性命之正者为道心。修养的功夫,便是让道心常为一身之主,使人心听命于道心。
由此而有那句流传八百年、也被误解八百年的话—— "存天理,灭人欲" 。须细读其本义:"饮食,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他并非禁欲的枯禅,而只是要人去掉那过分的、损人的私欲,把欲望纳入合乎情理的轨道。"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说的是一颗心当知所抉择。
至于求知,他重"格物致知"。《大学章句》写道:"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日积月累,"一旦豁然贯通,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他又论知行:"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知行相须,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近代西学东渐,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一度被译为"格致之学",其源正在朱子的格物精神——尊重每一物的理,正是科学得以生长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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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其著:四书定尊,综罗百代
朱子不仅是一位思者,更是中国历史上著述最宏富的学者之一。据《四库全书》著录,其现存著作二十五种、六百余卷,字数约二千万。
其功之最伟者,是合《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为一,竭半生心血作《四书章句集注》。他认定此四书承载着自孔子、曾参、子思至孟子的道统,而二程与自己,正是这久绝之道的接续者。"四书"之名由此而立,其地位后来竟超迈五经。元代皇庆二年,诏定以《四书章句集注》开科取士,此后明、清六百年间,此书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第一课本。一句注释,可定一生功名;一部章句,遂成一国纲常。
他的学问几乎无所不窥:
易,有《周易本义》《易学启蒙》;
诗,有《诗集传》;
礼,有《家礼》《仪礼经传通解》;
史,有《资治通鉴纲目》,创"纲目体",以《春秋》笔法寓褒贬;
又有《八朝名臣言行录》《伊洛渊源录》——后者乃中国第一部学派源流史;
晚年党禁中,他更以平静之心完成《楚辞集注》《韩文考异》《孝经刊误》。
经史子集,靡不涉其藩;儒释道医,皆入其炉冶。孔子集尧舜三代之大成,朱子则集孔子以后一千五百年之大成。蔡尚思先生因此断言:"东周出孔丘,南宋有朱熹。中国古文化,泰山与武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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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其诗:等闲识得,万紫千红
这位严肃的大宗师,同时是一位天分极高的诗人。他的诗不尚浓艳,不事堆砌,往往以最明净的语言,写出最深远的理趣,被后世尊为"理趣诗"的典范。
他为读书人留下了那泓照彻千年的池塘: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一池活水,问出治学真谛:唯有不断汲取新知,心灵方能清澈不腐。同题第二首更写道:
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说的仍是学问之功:积累既深,真理自现,从前千般吃力,一朝豁然自在。
他又把春天写成了一首关于"道"的寓言: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泗水原是孔子讲学之地。他寻的哪里只是春?他寻的是圣人之道。一旦识得仁之本体,便觉眼前万紫千红,无非是春,无非是理,无非是生生不息的天理流行。
他劝学,说得恳切而惊心: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他写风雨夜舟,又于惊涛之后见青山:
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
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
这与其说是写舟,不如说是写他自己的一生——纵有党禁风浪,试卷篷看,心中道义的青山,依旧葱茏。他咏榴花,亦自况孤高:"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苍苔落绛英。"
一个把哲学写得如此清澈、把诗写得如此有理的人,千古能有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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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其教:家训传家,读书有法
朱子之泽,不止于庙堂与书院,更流入了千家万户的晨昏。
他所作《朱子家训》,短短三百余字,几乎把为人处世之道说尽。开篇便是一连串恳切的叮嘱:
君之所贵者,仁也;臣之所贵者,忠也。
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
兄之所贵者,友也;弟之所贵者,恭也。
他教人接物:"见老者,敬之;见幼者,爱之。""有德者,年虽下于我,我必尊之;不肖者,年虽高于我,我必远之。"他教人修身:"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他教人处世:"勿损人而利己,勿妒贤而嫉能。""见不义之财勿取,遇合理之事则从。"他更教人向学:"诗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患难不可不扶。"
末了他说,这都是"日用常行之道,若衣服之于身体,饮食之于口腹,不可一日无也"。最高深的道,原来只在洒扫应对、日用伦常之间——这正是他"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一生。
至于读书,他更是留下了金针度人的法门。门人将其法概括为六条: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 他又有"读书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三到之中,心到最急"。他说读书如登山、如渡水、如赏花,要"熟读"令其言若出于吾之口,"精思"令其意若出于吾之心。
八百年来,这一套家训与读法,早已化作中国人教子弟、做学问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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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其徒:考亭学派,道脉南传
一人之火,可以照夜;一传之火,可以照世。朱子在考亭讲学八年,四方学子不远千里负笈而至,群贤毕至,终成影响深远的"考亭学派",世尊为"闽学之源"。建阳由是获"闽邦邹鲁""道南理窟"之盛誉。
他门下,是一串熠熠生辉的名字:
蔡元定,人称西山先生,朱子视为老友与畏友,尝曰"人读易书难,季通读难书易",师生常对榻论学,风雨不辍;后遭党禁贬死道州,朱子恸哭曰"吾友其可不痛"。
黄干,号勉斋,朱子之婿,最得其传。朱子病重,以深衣及毕生著述亲授之,托付道统;他守师丧三年,毕生传朱学,后世列为朱子正传。
陈淳,号北溪,两次师事朱子,力守师说,所著《北溪字义》为理学名词之权威阐释。
他如辅广之刚正、李方子之淳笃、廖德明之果毅、叶味道之勤敏、蔡沉之奉师命注《书》——皆一时之选。朱子身后,门人散之四方,或入朝,或讲学,使朱学北传中原、东渡朝鲜日本,终成东亚文明之共同底色。
庆元六年,公元一二〇〇年,先生在党禁的寒风中溘然长逝,归葬建阳唐石里大林谷。其地背负九龙,前临虎坂,后人以"风飘罗带"状其形胜。八百余年松楸肃立,那是山河为一位思想者守灵。
张横渠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朱子以七十年之身,行此四句之教。今天下遂成"北有尼山,南有考亭"之格局——尼山迎来孔子的晨光,考亭接续朱子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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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香卷:图书之府,朱学藉版而行
建阳的了不起,不仅在于她接纳了一位大儒,更在于她曾把整个中华文明,一刀一木雕进木板,一墨一纸送往四方——而朱子之学,正是借着这片刻书之乡,风行天下的。
麻沙与崇化,今日书坊乡,在宋代乃是名震九州的"图书之府"。祝穆《方舆胜览》记曰:"版本书籍,上自六经,下及训传,行四方者,无远不至。"朱子亦亲证:"麻沙版书,行四方者,无远而不至。"刻书之业,肇于中唐,兴于北宋,盛于南宋,绵延八百年;建本与浙本、蜀本鼎足而立。
彼时麻沙、书坊,"村皆以刊印书籍为业"。匠人以刀为锄,以版为田,把生计刻进横竖撇捺,把岁月付与枣木梨木。书坊集编辑、出版、印刷、发行于一身;麻沙书市,比西方最早的书市还早四百余年。尤可异者,余氏"万卷堂"世业相传,自宋迄明四百余年,遍翻世界文化史,能有几家?
请听杨万里的赞叹:"麻沙枣木新雕文,传刻疏瘦不失真。纸如雪茧出玉盘,字如秋雁点秋云。"清朱彝尊亦魂牵梦萦:"得观云谷山头水,恣读麻沙里下书。"
而朱子本人,正是建本最严肃的读者与推动者。他一生校书极勤,于版本同异一字不苟,《韩文考异》便是校勘典范;他既借麻沙刻书以传经史、广教化,又屡屡批评坊间刻本草率致误,甚至亲自订定文字、付梓刊行。可以说,没有建阳繁盛的刻书业,朱子的著作与声音便难"无远不至";而没有朱子之学的注入,建本也不会有那样厚重的思想分量。学者与书坊,于此彼此成就。
那些上自六经诸史、下至农医日用、启蒙读物与民间话本,靡所不备。《大宋宣和遗事》《京本通俗小说》等话本,日后竟孕育出《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雏形。明代余象斗、熊大木等接踵编刻《四游记》《杨家将演义》,让忠孝节义随墨香走入巷陌。书林门巍然,积墨池犹碧。
雨果说:"书籍是造就灵魂的工具。"当欧洲还在中世纪的长夜,建阳的刻刀已替一个民族把文明灯火,雕成漫山繁星——而其中最亮的那簇,是朱子亲手校定、又由建本传向四海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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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窑火卷:一盏窑变,格物知茶
若说建本是建阳写给世界的文章,建盏便是建阳献给天地的器物;而于一位格物的大儒,这一泥一水、一火一釉之间,亦处处可见"即物穷理"的学问。
建窑在水吉镇后井、池中一带,又称乌泥窑,创烧于晚唐五代,鼎盛于两宋。此地红黄土含铁甚丰,匠人取山泥为胎,引松柴为火,于龙窑中燃起一千三百度烈焰。泥在火中沉默,铁在釉中奔突;一炉火,烧尽浮华,烧出宋人最深邃的审美。
建盏之奇,在"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兔毫者,黑釉析出雨丝细纹,纤细柔长如秋兔之毫;油滴者,金斑银点密布盏心,如繁星坠夜;鹧鸪斑者,圆点如珠,黑白相照;最奇曜变,斑点外环光晕,蓝黄紫绿流转不定,仿佛把整条银河锁进一盏。天下窑器皆可仿,唯此纹天成,件件孤绝。朱子若以格物之眼看此窑变,必当追问:铁何以析而为毫?釉何以变而成彩?——其好奇穷理之心,当与古今匠人同其炽热。
宋代尚斗茶,茶色尚白,黑盏恰成绝配。蔡襄《茶录》断言:"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最为要用。"并吟"兔毫紫瓯新,蟹眼青泉煮"。徽宗《大观茶论》更直书:"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他以建溪异毫盏、惠山泉烹太平嘉瑞茶赐蔡京,泉、茶、盏并称"天下三宝"。其《宣和宫词》云:"兔毫连盏烹云液,能解红颜入醉乡。"黄庭坚亦赞:"冰瓷莹玉,金缕鹧鸪斑。"
朱子亦是深谙茶事之人。他常于山水间煮茶论道,武夷九曲之畔有石灶,他题诗曰:
仙翁遗石灶,宛在水中央。
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
一盏清茗,于他是修身,是待客,是澄心,是"居敬"功夫的一刻从容。茶烟袅袅之中,天理流行,万物静好。
窑火也曾熄灭近千年。一九七九年,匠人重启龙窑,仿宋兔毫失而复得;二〇一一年,建窑建盏烧制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〇一六年,建盏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涅槃者,火中重生也。今日建阳万家窑户重燃烟火,六万匠人再续薪传——泥土记得,火焰记得,那一盏星河,从未真正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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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洗冤卷:朱门余泽,宋慈洗冤
文脉所钟,不仅孕育辞章器物,更孕育一副为民请命的铁骨。宋慈便是建阳献给人间司法的一盏长明灯,而他的精神血脉,正可上溯于朱子之教。
宋慈,字惠父,淳熙十三年生于建阳童游里。他自幼从朱熹弟子吴雉问学,又得黄干、李方子等朱门学者指点,于"格物致知"四字别有会心;后入太学,深为真德秀赏识。朱子之学重实事求是、重民命、重亲历——这一切,都化作了他日后决狱理刑的底色。
嘉定十年登进士第,他辗转州县,四任提点刑狱,所至雪冤禁暴,决事刚果,民称"清官"。他见古来办案多重口供,往往屈打成招,沉冤莫白,遂以十年之功,博采《内恕录》诸书,参以平生检验所得,于淳祐七年,公元一二四七年,撰成《洗冤集录》五卷。
且看序言中那声振聋发聩的疾呼: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他主张"审之又审,不敢萌一毫慢易之心"。生前溺死与死后抛尸何辨?自缢与勒杀何别?他以热水灌头骨验泥沙,以醋糟熏地显伤痕,以滴血试骨辨亲族——其理与现代法医学惊人契合;救缢之法已具人工呼吸雏形,滴血辨亲实为血清检验先声。
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法医学专著,比意大利人菲德里的同类著作早三百五十年。六百余年中,元明清三代检验皆奉为圭臬,且译为朝、日、法、英、荷、德诸语,行遍五洲。西方尊他为"世界法医学之父"。淳祐九年他病逝任上,归葬建阳崇雒,挚友刘克庄亲撰墓志铭。
别人仰望乌纱之高低,他只问亡魂之冤屈;"事莫重于人命",六字千钧。一位朱门后学,把"格物"格到了尸伤骨血之间,把"民胞物与"的仁心,写成了护佑苍生的律法。这,便是朱子之教在建阳大地上结出的最肃穆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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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群贤卷:星河一道,半沐朱光
一人之光可以照夜,一城之光可以照史。建阳的夜空,绝非只悬孤星,而是一条奔流银河;而这条银河的潮汐,多半受朱子一轮明月的牵引。
你当记得惠崇。这位北宋初年的诗僧画僧正是建阳人。他诗格高妙,画境清寒,苏轼为其《春江晚景》怦然命笔:"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一幅画引出千古绝唱,一首诗救活整个江南春天。
你当记得游酢。麻沙长坪人,元丰间与杨时赴洛阳拜程颐,值先生瞑坐,二人肃立雪中不去,及出门外雪已盈尺。"程门立雪",立的是师道尊严,也为理学南渡铺下第一块阶石。终宋之世,长坪游氏出进士十三人。若无游、杨立雪在先,恐亦无朱子集大成于后。
你当记得麻沙水南蔡氏:蔡发、蔡元定、蔡渊、蔡沆、蔡沉……四代九儒。蔡元定本是朱子第一畏友,蔡沉奉师命注《尚书》,蔡渊注《周易》,蔡沆注《春秋》。南宋"四书""五经"九部官学注释,建阳贤哲之力居其七。
你还当记得——祝穆隐居南溪樟隐,著《方舆胜览》七十一卷,其曾祖正是朱子外祖父;袁枢创"纪事本末"体,撰《通鉴纪事本末》;魏庆之编《诗人玉屑》;熊禾宋亡不仕,讲学洪源;游艺穷究天象,《天经或问》收入《四库》;更有叶齐、丁显两状元,丁显高中时年仅十七,为史上最年轻状元。
惠崇画里有桃花,游酢庭前有积雪,蔡氏笔底有经义,祝穆卷中有江山。王勃所谓"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仿佛正是为建阳预先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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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风物卷:桔柚金黄,烟火皆理
山水可游,典籍可读,而建阳的日子更可细品;于朱门教化中,这寻常烟火亦自有其条理与温情。
最是那金黄的建阳桔柚。它本是远渡之客,上世纪八十年代引入,经二十余载驯化,以八朔为父、温州蜜柑为母,育成兼具桔香与柚脆的佳果。扁圆饱满,肉嫩无核,汁多清甜,一口咬下,满嘴阳光溪水。方言"桔""吉"同音,这一枚金果遂成年节祝福。今日建阳桔柚逾十万亩,金黄满山,甜意漫季。
小湖杨梅明代已扬名,徐阶诗曰:"折来鹤顶红犹湿,剜破龙睛血未干。"此间又有贡眉白茶可洗风尘,建阳白莲"洁白如冻玉芙蓉",水吉荸荠清凉去腻,水吉扁肉热汤暖心。文公菜相传出自朱子待客之家宴,朱子孝母饼裹着仁心孝意……朱子《家礼》最重家常之爱,于是一碗一碟、一粥一饭之间,皆可见礼,皆可悟理。烟火缭绕处,尽是文脉;柴米油盐中,毕见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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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新韵卷:考亭重光,活水长流
历史不是陈列的标本,而是奔流的长河。今日建阳,正以时代精神激活千年文脉,而其主轴,依旧是朱子。
二〇二〇年,南平行政中心迁驻建阳,古老潭城再担一郡之重。二〇二一年起,考亭论坛应运而生,直承八百余年前"道问学"之盛事;至二〇二五年,论坛升格为"朱子学与全球文明对话大会",五十一个国家和地区的鸿儒硕学聚首麻阳溪畔。从一间精舍的灯火,到五洲学人的对话——这是何等壮阔的一脉相承!
"崇阳溪百里画廊,麻阳溪千载文脉。"考亭书院重开,寒泉精舍复立,朱子观书园以一方半亩方塘,再问"清如许";敬师礼、成年礼、祭祀礼年年举行,《朱子家训》的诵读声重起于集成殿前。建阳以朱子、宋慈、建本、建盏四张名片对话世界,"一盏一册一院"研学之路,迎送远道问学者。二〇二五年全区接待游客逾一千三百万人次,人们循诗句而来,怀敬畏而归。
"北有尼山,南有考亭",已由一句赞语化作一种文化格局、一种文明自觉。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窑火熄而复燃,书声寂而重闻,正应了《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也应了朱子自己的诗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尾声:问渠那得清如许
夜色已深,我仿佛看见——
大潭山的月,仍照过汉时城堞,也照过他伏案的窗前;
麻阳溪的水,仍载着朱子书声,也载着月印万川的清明;
书坊镇的刀,仍刻着文明姓氏,也刻着他一字不苟的叮咛;
水吉镇的火,仍烧着星河模样,也烧着格物穷理的热忱;
崇雒乡的松,仍护着洗冤丹心,也护着民胞物与的仁心。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建阳的活水,是青山,是碧水,是刻刀,是窑火,是先贤风骨,更是朱子所开启、后人未停歇的那一脉思想的清流。他把天理写进人伦,把仁心写进日常,把春天写进万紫千红,把清澈写进每一颗肯读书、肯自省的心田。
前有古人,孔子与朱子星光作序;后有来者,尼山与考亭山河可期。这座以"阳"为名、以"熹"为光的城,注定要向着光,一直走下去。
而我这篇浅薄的文字,若能在他一千八百年的长卷边上、在朱子浩瀚的著述之侧,添上哪怕一笔微不足道的墨痕——于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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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文主要史事考据举要
表格
史事年代依据东越王馀善筑大潭城拒汉西汉武帝时清道光《建阳县志》置建平县 / 更名建阳县205 / 282《建阳区志·历史沿革》朱熹从李侗受学绍兴末《宋史·朱熹传》《延平答问》鹅湖之会淳熙二年(1175)《宋元学案》朱熹创寒泉精舍、编《近思录》淳熙间朱子研究资料朱熹卜居考亭、创沧州精舍绍熙三年(1192)考亭书院史料《四书章句集注》为官学、开科取士元皇庆二年(1313)起《元史·选举志》朱熹归葬黄坑大林谷庆元六年(1200)朱熹墓文保资料考亭学派及蔡元定、黄干、陈淳等南宋《宋元学案》《宋史》麻沙、崇化"图书之府"宋代极盛祝穆《方舆胜览》宋慈师事朱门、著《洗冤集录》淳祐七年(1247)《洗冤集录》原序宋慈归葬崇雒1249后刘克庄《宋经略墓志铭》朱熹《茶灶》诗南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建盏鼎盛与"供御"款两宋蔡襄《茶录》、赵佶《大观茶论》建盏技艺列入国家级非遗 / 地标保护2011 / 2016国务院、质检总局公告考亭论坛升格全球文明对话大会2025南平市官方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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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来源:
《宋史》、黄宗羲《宋元学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诗集传》《周易本义》、陈来《朱子其人其学》(光明日报)、祝穆《方舆胜览》、蔡襄《茶录》、赵佶《大观茶论》、宋慈《洗冤集录》、刘克庄《宋经略墓志铭》、建阳区与南平市人民政府官网、人民日报相关报道等。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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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笔名天河,不过是世间一位寻常行者,却有幸诞生于福建寿宁这片钟灵毓秀、人文荟萃的沃土。他携着矢志不渝的坚毅与滴水穿石的执着,叩开了复旦大学的门扉,在那里顺遂完成学业,荣摘硕士学位。如今,他于繁华喧嚣的上海,正以拓荒者的姿态,在事业的疆域上步履铿锵地前行。
在那些偷得浮生的闲暇里,他常以书籍为枕,与文字为友,和音乐为伴。对文学,他怀揣着炽热如焰的深情,笔尖流淌的是心底的万千丘壑;对摄影,他亦倾注满腔热忱,镜头捕捉的是世间的刹那永恒。于学术的浩渺星空中,他在易经研究领域独辟蹊径,尤其在建筑、古宅、住宅办公室、工厂及大型超市等磁场范畴,展开了深邃如古井的探索,持有洞见独到的灼见,更在天地人之间的磁场平衡方面,进行了大胆如雏鹰试翼的实践创新。这份深耕,让他赢得了港澳台北上广深等地众多大型企业企业家与政府部门要员的青睐,常获盛情之邀。
偶有兴致,他便自行吟哦诗作,权作自遣自娱的雅事。更添荣幸的是,他获聘为《神州文艺》《神州散文诗》等刊物的签约作家(诗人);宁德市作家协会会员;寿宁县作家协会会员。被聘为市政协观察员、宁德市文艺评论家等。诸多作品如繁星散落,刊载于《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东南网》《人民网》《福建日报》《福建画报》《闽东日报》《神州散文诗》《神州文艺》等报刊杂志,墨香里藏着他对世界的凝视与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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