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天后,一辆沾满黄泥的农用三轮车轰隆隆碾过村口石板路,车斗里坐着哥嫂两口子,黑着脸,像两尊门神。
村里人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交头接耳:“这是来找周明远算账的吧?救人救出祸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五天前,我在后山救了个被毒蛇咬伤的外地女人,用嘴帮她吸出了伤口里的毒血。那会儿哪想那么多,人命关天,换了谁都得伸手。
可事后村里闲话就起来了。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图啥,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传到哥嫂耳朵里,嫂子当场摔了碗:“他周明远逞英雄,凭啥让咱家跟着丢人现眼?”
我哥闷头抽烟,一句话没说。
三轮车熄了火,嫂子从车上跳下来,脚底下那双塑料拖鞋啪嗒作响。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往地上一墩。
我喊了声“哥、嫂子”,嗓子有点发紧。
嫂子没应声,先拿眼刀子刮了我一遍,然后嘴角一撇:“明远,你可真给咱家长脸。”
我哥这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上车,有话跟你说。”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那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除了几个编织袋,还搁着一杆秤。
我心里一沉。
这架势,不像是来走亲戚的。
一
事情得从五天前说起。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二,山东沂水人,在县里的食品厂做质检员。厂子效益一般,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花销。没成家,住在村东头父母留下的老院子里,院墙爬满丝瓜藤,夏天能遮出一片阴凉。
那天是周六,我歇班,扛着锄头去后山刨点野生山药。后山叫青龙岭,草深林密,平时少有人去。我顺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往里走,刚过一道山梁,就听见底下沟谷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救命——有人吗——”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我扔下锄头往下跑,坡陡,差点摔一跤。沟底一块大石头旁边,蜷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三十岁上下,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右手死死攥着左小腿,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
“蛇……蛇咬了……”
她身边草丛里扔着一根登山杖,腿上两个细小的牙印已经发黑,周围肿得发亮。我蹲下看了一眼,头皮发麻——那牙印间距窄,伤口渗出的血是暗褐色的,十有八九是蝮蛇。这玩意儿青龙岭不少,毒性虽不致命,但拖久了组织坏死,整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别动。”我说完掏出手机,没信号。最近的卫生院在山那边,走过去至少一个钟头,她这状态根本走不了。
女人疼得直抽气,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大哥……求你了……”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小时候跟爷爷采药,见过他用嘴给被蛇咬的山羊吸毒血。爷爷说过,吸的人嘴里不能有伤口,吸一口吐一口,不能咽。
“忍着点。”我掏出随身带的水壶,灌了两口水漱口,又用矿泉水冲了冲她伤口。她疼得“嘶”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低下头,对准那两个牙印,用力吸了一口。
一股腥涩发苦的味道冲进口腔,我侧头吐掉,黑褐色的毒血混着口水落在草地上。吸了七八口,直到渗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我才停了手。嘴唇有点发麻,我拿水又漱了两遍,确认嘴里没破皮,才松了口气。
“能走吗?”我问。
她试着撑了一下,左腿一软差点栽倒。我没再犹豫,背起她就往山下走。她趴在我背上,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谢谢”,后来就没了声音,大概是疼晕过去了。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完伤口,转头看我:“你吸的?”
我点头。
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胆子挺大。蝮蛇毒性虽然不算烈,但你要是嘴里有个溃疡啥的,自己也得搭进去。”他顿了顿,“不过处理得及时,这条腿保住了。病人得留院观察两天。”
我垫了两千块住院费,女人清醒后非要加我微信转账,我没要。她说她叫苏晚,从上海来山东出差,周末一个人来爬山散心,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大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眼圈红红的。
我摆摆手:“换谁都会帮一把,你好好养着。”
这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低估了村里人的嘴。
第三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远就听见几个妇女在槐树底下唠得热火朝天。走近了,声音小下去,几双眼睛齐刷刷瞟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我买完盐转身要走,背后飘来一句:“你们说那上海女人长得挺俊,他是不是……”
后半句被一阵窃笑盖住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晚上我哥来了,坐在堂屋里闷头喝了半壶茶,才开口:“明远,村里传得不好听。有人说你……说你不光吸毒血,还跟人家……”
我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胡说八道!人家是个病人,我当时——”
“我知道,我知道。”我哥抬手往下压了压,“我信你。可你嫂子不这么想。她娘家那边都打电话来问了,说咱周家是不是出了什么‘风流事’。”
我气得笑了一声:“我救人还救出罪来了?”
我哥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我肩膀:“你没错。但人言可畏,你以后……注意点吧。”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丝瓜藤在风里沙沙响,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五天一早,苏晚出院后辗转找到了村里。她提着水果和一面锦旗,站在我院门口,锦旗上写着“救命之恩,永生难忘”。
这下好了,全村都炸了锅。
有人说我傻人有傻福,那上海女人有钱,这是来送谢礼了。有人说我肯定跟人家有一腿,要不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他?还有人酸溜溜地说,周明远这回攀上高枝了,说不定能跟着去上海。
苏晚在我家坐了不到半小时,喝了杯水,说了些感谢的话,留下一个信封就走了。信封里是两万块钱,我没动,搁在抽屉里。
可这些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到了我哥嫂耳朵里。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二
我上了三轮车。
嫂子坐在车斗左边,我坐右边,中间隔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我哥在前面开车,背影绷得像块铁板。
三轮车颠簸着上了村道,两边的杨树往后倒。嫂子一直没说话,拿手抠着蛇皮袋的边角,抠得沙沙响。我憋不住,先开了口:“嫂子,有啥话你就说。”
嫂子斜了我一眼:“说?我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多风光啊,又是锦旗又是钱的,全村都知道周家老二救人救出个‘上海富婆’。”
“嫂子,那钱我没要。”
“你没要?”嫂子哼了一声,“那你收人家信封干啥?揣兜里又掏出来,谁知道你动没动?”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种事,越描越黑。
我哥在前面咳了一声:“行了,少说两句。”
嫂子立马呛回去:“我少说?你弟干的好事,凭啥让我少说?你知不知道我回娘家,我嫂子拿话挤兑我,说什么‘小叔子有本事,攀上大城市女人了,以后你们也跟着沾光’。那阴阳怪气的调调,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三轮车拐上了一条土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我认得这条路,是往镇上废品收购站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哥,咱这是去哪?”
我哥没回头:“去趟镇上,把家里那些废铁卖了。”
“卖废铁干啥?”
嫂子接话了,语气里带着刺:“干啥?给你凑路费,送你出去躲躲风头。你在村里待着,咱老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猛地站起来,三轮车一晃,嫂子差点摔倒。
“我丢什么脸了?”我的声音大起来,“我救了一个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躺在沟里等死,我背她下山,我垫钱给她看病,我错哪儿了?”
嫂子也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没错?你知不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说你在山上对人家女人动手动脚,说你趁人之危——”
“放他娘的狗屁!”我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
“周明远!”我哥一脚踩住刹车,三轮车停在路中间。他跳下车,走到车斗旁边,盯着我,眼眶发红,“你吼谁呢?那是你嫂子!”
我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我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嫂子……这两天让人戳脊梁骨戳得睡不着觉。你侄女在学校,同学问她‘你二叔是不是跟上海女人跑了’。她才八岁,回来哭着问我是真是假。”
我愣住了。
侄女圆圆的脸浮现在眼前,她每次见我都扑过来喊“二叔二叔”,缠着我要糖吃。
嫂子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哭了。
那股火气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去,滋啦一声,只剩下一缕青烟,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我慢慢坐下来,声音哑了:“哥,嫂子……我没做亏心事。那个女的,我跟她清清白白。锦旗你们也看见了,人家是来谢我的。那两万块钱,我搁在抽屉里,一分没动。等会儿回去,我当着你们面给她转回去。”
嫂子擦了把脸,闷声说:“转回去干啥?人家给你的,你收着就是了。我们又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们……”
我哥坐回驾驶座,重新发动了车:“你嫂子就是气不过。你说你救人,我们不反对,可你得想想家里。你还没成家,名声坏了,以后谁给你说媳妇?”
三轮车又颠簸起来。我坐在车斗里,风吹得眼睛发酸。
“哥,”我说,“那蛇毒要是不吸,她那条腿就废了。她才三十岁,往后一辈子拄拐,我看见了不救,我还是人吗?”
我哥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女的长得挺好看?”
我哭笑不得:“嫂子——”
“我就问问。”她撇撇嘴,“你们男人不都看脸吗?”
“我当时光顾着看她腿上的伤口了,脸都没看清。”
嫂子“扑哧”一声,又赶紧绷住脸。我哥在前头肩膀抖了一下。
气氛松动了。
可我知道,村里的闲话不会因为哥嫂理解我就消停。
三
到了镇上,我哥没去废品收购站,而是把车停在了“老赵饭馆”门口。这是镇上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老板赵叔跟我爸是旧交。
“下车,吃饭。”我哥说。
我愣了一下:“不是卖废铁吗?”
嫂子瞪了我一眼:“卖什么废铁,你那破院子里的铁疙瘩能值几个钱?你哥就是想找个由头拉你出来说话。在村里,你一句我一句,让人看笑话。”
我鼻子一酸,跟着他们进了饭馆。
赵叔端上来一盘炒鸡、一盆酸辣汤、三个大馒头。我哥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又放下。
“明远,哥跟你说句实话。”他搓了搓脸,“这两天我跟你嫂子确实气。气啥呢?气你不跟家里商量就自己做主。你要是当时打个电话回来,哪怕就说一句‘哥,我在山上救个人’,我心里也有底。你可倒好,闷头干完了,让全村人替你嚷嚷。”
我低下头。
嫂子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吃。你那天把人背下山,自己垫了两千,这几天瘦了一圈,当我没看见?”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嫂子,你不怪我了?”
“怪你有啥用?你是我小叔子,我还能把你撵出去?”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气不过那些嚼舌根的。你说他们凭啥呀?你救人,他们说你占便宜。你要是不救,他们又该说你冷血。做人咋这么难?”
我哥端起茶杯:“行了,吃饭。吃完回去,该干啥干啥。明远,那钱你要是不想要,就给人退回去。咱老周家不贪这个。名声的事,日子久了自然就清了。”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大截。
可就在我们吃完饭走出饭馆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大哥,我是苏晚……你快看看网上,有人把那天的事发到网上去了,说你在山里……山里对我……”
她说不下去,呜呜哭起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别急,慢慢说。”
苏晚抽抽噎噎地告诉我,有人把那天我背她下山的照片发到了同城论坛上,标题写着“山东男子山上英雄救美,是见义勇为还是另有隐情?”帖子里含沙射影,说我跟她孤男寡女在山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谁知道干了什么。
“照片哪来的?”我问。
“不知道……可能是当时路过的驴友拍的,我当时疼得睁不开眼,没注意……”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我哥凑过来:“咋了?”
我把事情说了。嫂子一听,脸都白了:“谁这么缺德?”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哥,嫂子,”我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我得去找发帖的人。”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帖子在县里论坛上。我去找版主,要发帖人的信息。要是不给,我就报警。”
我哥看着我,眼神变了变,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哥陪你去。”
嫂子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打车去。别省。”
我把钱推回去:“嫂子,我有钱。”
她硬塞进我兜里:“拿着!你是我弟,我不疼你谁疼你?”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眼眶热了。
四
县城离镇上四十里地。我跟我哥打了个车直奔县里的“沂水在线”论坛办公点,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三楼。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吴,是论坛的运营编辑。我说明来意,他面露难色:“周先生,用户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我哥往前一步,一米八的个头往那一站,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小吴咽了口唾沫:“……除非有警方介入。”
我掏出手机:“行,那我现在打110。”
小吴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先查查这个帖子。”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发帖人叫‘沂蒙飞鹰’,注册时间不长,就发了这一个帖子。IP地址是……”
他犹豫了一下。
我哥又往前凑了凑。
小吴把屏幕转过来:“IP指向城关镇的一个网吧。”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
城关镇就一个网吧,叫“e时代网咖”,开在镇中学旁边。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网吧里烟雾缭绕,几十台机子前坐着打游戏的学生和刷视频的年轻人。
我找到网管,说明来意。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黄毛,嚼着口香糖,听完翻了个白眼:“查人?你谁啊?警察啊?”
我哥往前一站。
黄毛网管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我帮你看看。‘沂蒙飞鹰’是吧?这人我有点印象,前天下午来过,坐16号机。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长啥样……”他挠挠头,“挺瘦的,戴个黑框眼镜,穿件灰夹克,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南方口音。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他是不是左脸上有颗痣?”我问。
黄毛一拍桌子:“对!嘴角旁边,还挺大一颗。”
我拳头攥紧了。
这个人我认识。
他叫孙志强,跟我一个厂子的,在包装车间。上个月厂里评优,我和他都是候选人,最后我上了榜,他落了选。当时他就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表面老实,背地里不知道使什么手段。”
我没理他。
没想到他记恨到现在。
我跟我哥出了网吧,站在路灯底下。我哥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你打算咋办?”
“找他。让他把帖子删了,公开道歉。”
“他要是不认呢?”
我沉默了几秒。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爸教咱啥吗?”
我哥吐出一口烟:“记得。他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但做人得讲理,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
“我现在有理。”
我哥把烟掐灭:“走,回家。明天一早,去厂里找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苏晚发来微信:“周大哥,帖子我看到了。你别担心,我明天飞过来,我当面给你作证。”
我回她:“不用,你好好养伤。我自己能解决。”
她发来一个倔强的表情:“你救了我的腿,我总不能让你被人泼脏水。明天见。”
我盯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倒比我认识的某些人更讲义气。
五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出门。
我哥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嫂子。嫂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我怀里一塞:“拿着,早上蒸的馒头,路上吃。”
“嫂子,我去厂里,不是去打仗。”
“少废话,拿着。”
我接过来,袋子还热乎。
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刘拦住我:“明远,今天不是休班吗?”
“找个人。”
“找谁?”
“孙志强。”
老刘眼神闪了闪:“他……今天没来。”
“没来?”
“请病假了。”老刘压低声音,“不过刚才我看见他媳妇从后门进去了,在车间办公室。”
我跟我哥绕到后门。后门没锁,推门进去是一条窄走廊,尽头是车间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
“……你倒是说话啊!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躲着有用吗?”
是孙志强媳妇刘红的声音。
我和我哥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孙志强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我……我当时就是气不过。评优评优,凭啥是他不是我?我在厂里干了五年,他来了才两年……”
“那你就造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法?”
“我没造谣!那天我就在山上,我亲眼看见他背那个女的……谁知道他们在山上干了啥?”
“你看见啥了?你看见人家干坏事了?你啥也没看见就瞎说,你缺不缺德?”
刘红哭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咱家在村里还咋待?圆圆在学校被人笑话,你闺女回来哭了一宿你知不知道?”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
我哥朝我点点头。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刘红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是我,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瞪了孙志强一眼。
孙志强坐在椅子上,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黑框眼镜歪在一边,左脸上那颗痣随着他抽动的嘴角一跳一跳的。他看见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周明远……你、你来干啥?”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这会儿仰头看我,眼神躲躲闪闪。
“孙志强,”我说,“帖子是你发的。”
他嘴唇动了动:“我……”
“我就问你一句,”我打断他,“你看见我干什么了?”
他不说话。
“你看见我占她便宜了?你看见我对她动手动脚了?”
“我……我看见你背她下山……”
“对,你看见我背她下山。那你看见她腿上的伤了吗?看见她疼得脸都白了吗?看见那两个蛇牙印了吗?”
孙志强低下头,手指抠着椅子扶手。
“你什么也没看见。”我说,“你只看见我评优上榜了,你没上。你心里不痛快,就拿我撒气。你发那个帖子的时候,想过我家里人吗?想过你家里人吗?你闺女在学校被人戳脊梁骨,你当爹的心里啥滋味?”
孙志强的肩膀开始抖。
刘红在旁边捂着脸,低声啜泣。
我哥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沉:“志强,咱都是一个厂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明远啥人你心里清楚。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帖子删了,道个歉,这事咱就翻篇。”
孙志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删。”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解不开锁。刘红一把夺过去,三下两下删了帖子,又把手机怼到他面前:“道歉!”
孙志强站起来,对着我,弯下腰。
“明远……对不起。是我心眼小,是我嫉妒你,是我胡说八道。你……你原谅我吧。”
他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解气,有酸楚,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起来吧。”我伸手把他扶起来,“帖子删了就行。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通通的。
“那……那两万块钱的事……”
“什么两万块钱?”
“帖子里说……说那个女的给你两万块钱,说你……”
我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拍在桌上:“钱在这儿,一分没动。你要是不信,现在跟我去银行,我当面转回去。”
孙志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信,我信。”
刘红在旁边抹了把脸,突然对着我鞠了一躬:“明远兄弟,嫂子对不住你。这两天我都没脸出门,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你是个好人,是我们家志强糊涂。”
我嫂子这时候从门口探进头来——我这才发现她一直站在走廊里没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
“行了行了,”她走进来,把布袋往桌上一搁,“馒头还热着,都吃点。闹了这一大早,谁也没吃饭吧?”
刘红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嫂子递给她一个馒头:“别哭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管孩子。”
刘红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掉在馒头上。嫂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我哥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着,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六
事情按理说到这儿就结束了。
可就在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厂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白色出租车停下来,车门打开,苏晚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条牛仔裤,左腿还缠着纱布,走路有点跛,但步子迈得很快。
她一眼看见我,喊了声“周大哥”,又看见旁边的孙志强,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帖子的事我知道了。”她走到孙志强面前,声音平静,“我来就是说清楚,周大哥救了我的命。那天我腿上的蛇毒要是再晚吸出来半个钟头,医生说我这腿就保不住了。你们要是不信,这是医院的诊断证明。”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镇卫生院的红章。
孙志强看了一眼,头埋得更低了。
苏晚把诊断证明递给我哥:“大哥,您看看。周大哥那天垫了两千块住院费,我后来给他两万,他一分没收。这锦旗也是我硬送的。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我道歉。”
我哥看完证明,递给嫂子。嫂子看完,长出了一口气,把证明还给苏晚,拉住她的手:“闺女,你腿好利索了?”
苏晚眼圈一红:“好多了,谢谢嫂子关心。”
嫂子瞪了我一眼:“你看看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给你作证。你倒好,闷葫芦一个,啥也不说。”
我挠挠头,笑了。
苏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周大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摆摆手:“不关你的事。有人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罢了。”我看了孙志强一眼,他已经把头低到胸口了。
苏晚临走前,把那个信封从我兜里掏出来,塞给刘红:“嫂子,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帖子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以后……别让孩子跟着受委屈。”
刘红捧着信封,手抖得厉害,嘴唇翕动半天,最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拉着苏晚的手一个劲说“对不起”。
苏晚拍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苏晚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子越开越远,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七
回村的路上,嫂子坐在三轮车斗里,哼起了小曲。我哥在前面开车,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嘴角翘着。
我靠在车斗边沿,看两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风里有玉米地的青涩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闻着踏实。
“明远,”嫂子突然说,“那个苏晚,人不错。”
“嗯。”
“长得也俊。”
“嫂子——”
“我就说说嘛。”她撇撇嘴,又笑了,“不过人家是大城市的人,跟你不是一路。你呀,还是得在咱本地找。”
我没接话,看着远处的青龙岭。山脊在夕阳下勾出一道温柔的弧线,像谁拿毛笔轻轻描了一笔。
那天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丝瓜藤在风里沙沙响。手机亮了,苏晚发来一条微信:“周大哥,我到上海了。腿伤好了以后,我请你吃饭。”
我回她:“好,等你腿好了再说。”
她又发来一条:“你是个好人。”
我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没再回。
好人不好人的,我倒没想那么多。我就知道,那天在山上,换成谁躺在那儿,我都会伸手。不为别的,就为夜里能睡个踏实觉。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又去了后山。那天的野生山药没刨完,还留在地里。
路过当初救苏晚的那道沟谷,我站了一会儿。石头还在,草还是那么深,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我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旁边的杂草拔了拔。石头缝里钻出一棵小野花,紫色的,在风里晃了晃。
我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山上走。
太阳刚爬过山顶,金光铺了满坡。远处传来村里的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清亮亮的。
日子还长着呢。
八
回厂上班那天,孙志强在车间门口等着我。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烟。
“明远,”他搓着手,表情别扭,“那天的事……我心里过不去。这烟你拿着。”
我把烟推回去:“烟我不要。你要是真想过去,就好好干活。下个月厂里还有评优,凭本事争。”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行。”
中午在食堂,刘红端着一碗饺子过来,放在我桌上。饺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一看就是手工包的。
“明远兄弟,嫂子包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香。
“嫂子,别忙活了。”
“不忙不忙,”她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围裙,“那个……苏晚姑娘,她腿好了吗?”
“好了,回上海了。”
“哦……”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说这人跟人,咋就这么不一样呢。人家大老远跑来给你作证,我那个死鬼就知道缩在家里……”
“嫂子,”我打断她,“志强哥就是一时糊涂,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明远,嫂子以前还跟着别人说过你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早忘了。”
她抹了把眼睛,站起来:“行,你吃,嫂子走了。以后有啥事,吱声。”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去,背影比前几天挺直了不少。
九
半个月后,村里来了个邮递员,给我送了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细密,旁边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周大哥,天凉了,注意保暖。苏晚。”
围巾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是苏晚站在外滩拍的,背后是灯火通明的陆家嘴。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腿站得稳稳的,看不出受过伤。
我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那张照片夹在堂屋的相框里,跟我爸妈的合影放在一起。
我哥来串门看见了,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咧嘴一笑:“这姑娘,挺精神。”
“嗯。”
“你俩……”
“哥。”
“行行行,不问了。”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突然说,“明远,你那天在山上救人,哥其实挺骄傲的。”
我抬头看他。
他别过脸,看着院子里的丝瓜藤:“就是嘴上不说。你嫂子后来跟我讲,说你要是不救,那才不是周家的人。爸活着的时候,最看重这个。”
我心里热了一下,没说话。
院子里,丝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几只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远处传来圆圆的声音:“二叔——二叔——”
小丫头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二叔,给你吃!我妈说你是英雄!”
我蹲下来接过冰棍,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咯咯笑着跑开了。
我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晚上让你嫂子炖鸡,过来吃。”
“好。”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摆摆手,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吃着圆圆给的冰棍,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嗓子滑下去。
青龙岭在远处静静卧着,天蓝得透亮。
日子像院墙上的丝瓜藤,一天一天往前爬,安安静静的,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十
后来,苏晚真的又来了山东一趟。那是入冬以后的事了,她腿伤彻底好了,说要来看看“救命恩人生活的地方”。
我带她去了后山,站在当初救她的那道沟谷旁。她看着那块大石头,沉默了很久。
“周大哥,”她说,“那天你背我下山的时候,我其实半路醒过一次。”
“嗯?”
“我听见你喘气的声音,特别重。你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但是你没放下我。”
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我当时就想,”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这个人,这辈子我记住了。”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你别紧张。我不是来以身相许的,我就是来看看。看看这个地方,看看你。”
我松了口气,也笑了。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步子稳稳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山路上,一前一后。
村口,我哥嫂站在院门口等着。嫂子老远就招手:“快进来!炖了鸡!”
苏晚笑着跑过去,嫂子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一起进了院子。
我哥站在门口,朝我递了个眼神。
“咋样?”
“啥咋样?”
“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
“哥,你想多了。”
他嘿嘿一笑,拍拍我肩膀,进屋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灯火暖融融的,听着嫂子跟苏晚的笑声混在一起,闻着炖鸡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圆圆跑出来拉我:“二叔快进来!苏晚阿姨给我带了上海的糖!”
我被她拽着进了屋。
饭桌上,嫂子给苏晚夹菜,苏晚给圆圆剥虾,我哥倒了杯酒,举起来:“来,咱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窗外,青龙岭隐在夜色里,只有轮廓模模糊糊地立着。院子里丝瓜藤沙沙响,像是也在凑这份热闹。
我喝了一口酒,辣味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泛上来。
日子真好。
十一
转年开春,孙志强在厂里评优中得了“进步奖”。他拿着奖状跑到我面前,咧着嘴笑,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亮得跟灯泡似的。
“明远,我得了!”
“恭喜。”
“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你回家陪刘红和闺女吃吧。”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行,改天。改天一定。”
那天下午,厂里组织义务植树。我跟孙志强分在一组,两个人挖坑、放苗、培土、浇水,配合得挺顺。
休息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瓶水,犹豫了半天,说:“明远,我心里一直有个事。”
“你说。”
“那天在山上,你救人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那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就信了。后来想想,我连现场都没去,凭啥信他?”
“谁跟你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算了,都过去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先问你。不瞎传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追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揪着不放,累的是自己。
十二
夏天的时候,苏晚又发来微信,说她要来山东出差,顺便看看我。
我回她:“来呗,请你吃炖鸡。”
她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说:“周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申请调来山东分公司了。以后可能常驻济南。”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她又发来一条:“你别多想啊!我就是觉得山东挺好的,人好,山好,炖鸡也好。”
我笑了,打字回她:“行。来了请你吃煎饼卷大葱。”
“就这?救命恩人就这待遇?”
“那你想吃啥?”
“炖鸡。”
“行。炖鸡管够。”
我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丝瓜藤爬满了墙头,黄花一朵接一朵,开得热热闹闹。远处的青龙岭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山脊那道弧线还是那么温柔。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有丝瓜花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日子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
我三十二岁那年春天救了一个人,惹了一场风波,也看清了很多人和事。
被人误解的时候,我憋屈过。被人泼脏水的时候,我愤怒过。可到头来,我发现理儿还在那儿摆着——只要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那些闲言碎语,像山里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家人的支持,朋友的信任,还有自己心里那杆秤——一直都在。
风从青龙岭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
明天又是好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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