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深圳做了三年男保姆,伺候过两个雇主。第一个是中风的老头,干了不到半年,老头儿子嫌他力气不够大,翻身翻得不利索,把他辞了。第二个就是现在这个,林小姐,三十七岁,做跨境电商的,离异,带着一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
他刚来面试那天,林小姐穿着睡衣开的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她说她刚熬了个通宵,美国那边有时差,她得半夜盯着后台。她问他会不会做饭,他说会。问他会不会打扫,他说会。问他能不能住家,他说能。问他抽不抽烟,他说戒了。她点了点头,说那行,明天来上班,月薪一万四,包吃住,月休四天。
老陈愣了一下。他在工厂干了十几年,后来厂子倒了,出来做保安、送外卖、搬货,一个月撑死挣七八千。一万四,还包吃住,他当时就觉得这活能干。但他也犹豫了一下——住家,跟一个单身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说出去不好听。他打电话跟儿子商量,儿子在武汉读大二,说爸你自己拿主意,别管别人怎么说。
他就去了。
林小姐的房子在南山,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她住主卧,女儿住次卧,老陈住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拉个帘子,放张行军床。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林小姐和她女儿做早饭。女儿叫朵朵,扎个马尾,不爱说话,见了老陈就点一下头,从来不叫叔叔。林小姐说朵朵性格随她爸,闷葫芦一个。
早饭一般是粥、煎蛋、牛奶,偶尔做个三明治。林小姐吃得少,有时候扒两口就放下,端着咖啡去电脑前坐着。朵朵吃得也少,老陈就变着花样做,今天鸡蛋饼,明天小馄饨,后天做个卡通饭团。朵朵不夸他,但吃得比以前多了点。
林小姐做跨境电商,卖手机壳和充电宝,主要市场在欧洲。她每天下午才开始忙,半夜两三点还在回邮件。老陈刚开始不理解,说你这么干身体受不了。林小姐说没办法,老外不睡觉,我也不能睡。后来老陈就习惯了,每天晚上给她炖一盅汤放在桌上,银耳莲子或者排骨玉米,她半夜出来热了喝。
他跟她一天到晚都在一个屋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早上她穿着睡衣出来倒水,头发乱着,脸没洗,跟他在厨房里擦肩而过。晚上他在客厅拖地,她穿着短裤和T恤从卧室出来拿快递,腿露在外面,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好像不在乎,也可能没注意到。她忙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第一个月没什么事。第二个月开始,老陈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朵朵发烧,林小姐在跟一个德国客户视频会议,走不开。老陈说你去忙,我带朵朵去医院。他背着朵朵下楼,打车去南山医院,挂号、排队、拿药,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回来。林小姐会开完了,坐在客厅里等他们。她看见老陈背着朵朵进门,站起来,眼眶红了一下。她说陈哥,谢谢你。
老陈说没事,应该的。
那天晚上之后,林小姐对他态度变了一点。以前她喊他“老陈”,后来喊“陈哥”。以前她跟他说话就是安排活,后来偶尔会问两句他家里的事。问他儿子学什么专业,问他老婆为什么离婚,问他一个人在深圳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老陈不太愿意说,但人家问了,他就简单答几句。
有一回林小姐喝多了。她平时不喝酒,那天是跟几个做电商的同行聚餐,回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老陈扶她进门,她歪在沙发上,忽然开始哭。她说她前夫找她要钱,说生意周转不开,不给就来家里闹。她说她一个人带朵朵这么多年,累得要死,前夫一分钱抚养费没给过,现在还有脸来要。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一直转一直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老陈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林小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陈哥,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老陈说:“你不活该。谁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他把林小姐扶到卧室门口,她自己进去了,关了门。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回自己的小间。他躺在行军床上,睡不着。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动了一下。林小姐喝多了的样子,有点脆弱,有点依赖他。他很久没有被人依赖过了。他儿子上大学之后很少给他打电话,前妻早就跟他断了联系,他一个人在深圳漂着,跟谁都没什么深交。林小姐那一句“陈哥”,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但他也知道,那只是她喝多了。第二天她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安排他干活,照样半夜喝他炖的汤。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老陈把林小姐和朵朵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当当,林小姐的生意越做越好,朵朵的成绩也稳在班级前十。老陈每个月把工资打一半给儿子,剩下的自己攒着。他想再干几年,攒够首付,回老家县城买套小房子。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是小区里的人开始说闲话。楼下保安老刘跟老陈关系不错,有回喝了酒跟他说:“老陈,你那个女雇主,长得挺好看啊。你们天天住一块,就没点事?”老陈说别瞎扯,人家是雇主。老刘笑了一声,说:“雇主?男保姆住女雇主家,一住大半年,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老陈没理他。但他心里不舒服。他回去以后开始注意跟林小姐保持距离。她在客厅的时候他尽量待在自己的小间里,她半夜出来喝汤他也不出来打招呼了。林小姐好像察觉到了,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他说没有。她也没再问。
然后是朵朵。有天晚上老陈给朵朵检查作业,朵朵忽然问他:“陈叔叔,你会一直在我家吗?”老陈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朵朵低着头说:“我同学说,你是我妈的男朋友。”老陈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说朵朵你别听别人瞎说,叔叔就是来干活的。朵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作业本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老陈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走。但他舍不得这一万四的工资。他儿子明年毕业,想在武汉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他走了,再找一份包吃住一万四的工作,几乎不可能。
他没走。但他开始更小心了。林小姐跟他说话,他站得远远的。林小姐让他帮忙拿个东西,他递过去的时候手缩着。林小姐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他炖了汤放在桌上就回屋,不再等她出来。
林小姐也不傻。有一天晚上她把老陈叫到客厅,说陈哥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老陈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林小姐说:“我知道外面有人在说闲话。我也知道朵朵问过你什么。我想跟你说清楚,你在我这儿就是干活,我不会让你难做。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你可以走,我多给你一个月工资。”
老陈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杯子,看了半天。他说:“林小姐,我没觉得不合适。我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林小姐说:“麻烦是我自己的事。你干好你的活就行。”
老陈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在这儿干得越久,闲话就越多。他走了,林小姐再找一个男保姆,还是会有闲话。她找个女保姆,工资给不了这么高,活也干不了这么重。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挣钱,要顾家,她需要他。他需要这份工资,他儿子需要他。他们都被什么东西推着,只能这么走下去。
又过了几个月,林小姐的前夫真的找上门了。那天老陈正好在厨房做饭,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身上一股酒味。他说他找林小芳。老陈说你是谁。男人说我是她老公。老陈说林小姐不在。男人推开他就往里闯,嘴里喊着“林小芳你给我出来”。朵朵在次卧写作业,吓得跑出来,看见她爸,愣住了。
林小姐从卧室出来,脸色煞白。她挡在朵朵前面,说你来干什么。男人说我来要钱,你不给我就不走。老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说:“林小芳你可以啊,找了个男的住家里,怪不得有钱不给我。”
林小姐说:“你嘴巴放干净点。”
男人说:“干净?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一半,你让这个男的滚出去。”
老陈把锅铲放在灶台上。他走过去,站在林小姐旁边,看着那个男人。他说:“这位大哥,你要是来谈事的,坐下来谈。要是来闹事的,我报警。”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骂了一句脏话,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林小姐在卧室里哭了很久。朵朵躲在自己屋里没出来。老陈坐在客厅的小间里,帘子拉着,听着她的哭声,一动没动。
第二天林小姐照常起来开会,朵朵照常去上学,老陈照常做早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老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站在灶台前煎鸡蛋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昨天那个男人动手了,他会不会替他挡。他不知道。他可能挡,也可能不挡。他只是一个保姆,一个月拿一万四,犯不着拼命。
但他又想了想,如果他走了,林小姐怎么办。朵朵怎么办。她们娘俩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戚,没有靠得住的熟人。他可能是离她们最近的人,近到只隔着一道帘子,近到闻得见她半夜喝的汤的味道,近到知道她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他只是一个保姆。但他也是一个人。
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林小姐从卧室出来,眼睛有点肿,但化了妆,遮住了。她看了他一眼,说陈哥,今天煎蛋有点糊了。
老陈说:“那我重新煎一个。”
林小姐说:“不用了,这样就行。”
她端着盘子在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煎蛋。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低着头吃东西,跟平时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老陈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
他转过身,去水池边洗锅。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他听见林小姐在后面说:“陈哥,你在这儿再干一年吧。”
他没回头,说:“行。”
水龙头继续响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几年,也不知道等他走了以后林小姐怎么办。但这些事不是他能想明白的。他只知道,今天中午还得做饭,晚上还得炖汤,朵朵放学回来还得辅导作业。日子得往下过。
他把锅洗干净,挂好,擦了擦手。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说爸我找到实习了,一个月三千,够自己花了。
老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南山的楼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这个城市很大,很新,很贵。他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还是觉得陌生。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走。一万四。包吃住。儿子还要买房。林小姐还需要他。
他只是一个男保姆,住在女主人家里,跟她一块吃住,月薪一万四。别人怎么想他管不着。他只知道,日子得往下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