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比黄金还贵的手艺：一张“迎春纸”的“轻”与“重”

来源：贵州日报

【开栏语】

一纹一理，藏着华夏的呼吸；方寸之间，见得着千年风华。

10月10日，“何以中国·纹样里的中国”网络主题传播活动拉开帷幕。这一次，我们将打破时空的壁垒，让纹样跃入光影、流转指尖。让博物馆的静默、大地的辽阔与古籍的深邃，在指尖的滑动中“活”出新的姿态，“火”出圈层，让东方美学触手可及。

初秋，贵州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皮纸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王兴武正忙着一批发往西藏图书馆的古迹修复纸样纸。桌子上摊着刚选出来的纸样，他一边核对地址，一边接着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在翻着发货单。

“图书馆、博物馆的项目，用量不大，但几年就要采购一点。一个图书馆一百张纸，可能用个两三年。”忙碌间隙，王兴武说。

贵州省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手工皮纸展示馆，王兴武在整理彩色手工皮纸。

从15岁跟着父亲学造纸，他和纸浆打了40多年交道，深耕半生，打磨出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作品，迎春纸。一刀100张、重90克的迎春纸，售价5800元，堪比黄金，也让这张藏在大山里的古法纸，成为文博界的稀缺珍品。

它究竟贵在哪里？

“轻”——薄如蝉翼，千年不腐

100张摞在一起，重量几乎与一桶薯片相当。厚度仅0.02毫米。但它的“轻”，恰恰是它的“重”。

贵州省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手工皮纸展示馆，王兴武（左二）在向日本游客介绍新式白皮纸的质量。

古籍修复纸被称为“命纸”，薄如蝉翼、半透明，修书时必须“修旧如旧”，在重量、颜色、厚度、纤维、酸碱度等各方面与古籍保持一致。迎春纸全程不添加任何化学物质，对纤维、酸碱度、水质和厚度的要求极为细致，pH值稳定在7.5至8之间，符合古籍修复用纸的要求。经检测，迎春纸可保存长达1500年。

这张纸的“轻”，是以千年不腐的“重”为底色的。

迎春纸。

“重”——120道工序，60天淬炼

迎春纸的贵，贵在工序之繁、耗时之长。

从採构、河沤、蒸煮、捡料，到抄纸、压纸、晒纸，整整120道工序，全凭手工。一个人独立完成一刀迎春纸，需要约60天。

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兴武在洞中作坊抄纸。

“我们的迎春纸一刀是100张90克，卖价是5800元。因为它的工序比较繁琐，需要120道工序，成本非常高，没有几十年的造纸经验是做不出来的。”王兴武说。

目前，全国能造出迎春纸的，只有6个人，全部在石桥村。放眼全球，也仅有中国石桥村、日本越前县两个地方可以生产。

石桥村手工皮纸展示馆。

一张纸走进故宫

2004年，国家图书馆和故宫博物院在全国寻找古籍修复专用纸。石桥村因保留完整的唐代古法造纸工艺进入专家视野。

王兴武接下任务时，连“古籍修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按家传皮纸制法造好纸寄去，却被泼了冷水，“专家拿放大镜看，在上面打圈，这一圈纤维不该是这样、那一圈还差点什么”。

在贵州省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王兴武（右二）和工匠们在河里清洗造纸原料。

性格倔强的王兴武自费飞到北京，戴着手套、口罩，近距离观察触摸古籍纸张。回到石桥村，他反复试验，两年间寄往北京的样品不计其数。

2006年，迎春纸终于问世，一举打响了石桥造纸的名声。据检测可保存长达1500年，被国家图书馆、国家博物馆指定为文物古迹修复纸。

“我的作品在故宫摆着。”王兴武至今记得那个场景，他去国家图书馆签供货合同时，走进修复室，看到张明老师正带队修复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张明抬头对他说：“老王，你看你的这张纸，那真是无价了。”

石桥村手工皮纸展示馆成片展示。

王兴武说，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感受，说不清楚。“一万年以后，所有人看到这个宝贝，是我王兴武的纸修复的。”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发颤，“我的孙子，在故宫里，就可以看到爷爷的技术。”

这份自豪，重过千金。

今天，迎春纸已成为故宫博物院、国家图书馆、国家博物馆指定的文物古籍修复专用纸，还被全国众多图书馆、博物馆和档案馆采用。除古籍修复外，也有书法家和工艺师尝试用它进行创作，有人用它写字，正反面自己都分不清；有人用它做扇面，被故宫收藏。

在贵州省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皮纸作坊，王兴武（左）和工匠们在制作手工皮纸。

守艺人的坚守与创新

曾经，这门珍贵的古法手艺险些失传。

上世纪90年代末，机械造纸兴起，古法造纸利润微薄，石桥村家家户户会造纸的盛景不再。1996年，而立之年的王兴武尝试过做小百货生意，但心里始终放不下，“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在我这里断了”。

在贵州省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皮纸作坊，王兴武在教苗族村民制作花草纸。

2009年，他带着村民成立合作社。如今合作社已有89名成员，开发出迎春纸、云秀纸、鲜花草纸等16大系列160余种产品，产品远销40余个国家。

王兴武没有止步。“没有创新的能力，就没法带动我们村的造纸产业发展，不管任何东西，做单一的就会饱和，饱和过后就做不下去。”

在贵州省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皮纸作坊，王兴武在制作手工皮纸。

千年文脉的当代回响

一张迎春纸，轻若蝉翼，却重若千钧。它承载的不仅是一页古籍的修复，更是一个民族对文明根脉的守护。

在石桥村，古法造纸技艺已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围绕这张纸，村里建起了国家3A级旅游景区。2025年1至5月，石桥村接待游客7.65万人次，实现乡村旅游综合收入超7800万元，直接带动90余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增收。曾经的“非遗孤岛”，正变成乡村振兴的“共富样本”。

王兴武说：“我们会把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流传下去。”

一张“迎春纸”的“轻”与“重”，正是千年文脉在当代的回响，它很轻，轻到可以漂洋过海；它很重，重到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明记忆。

天眼新闻记者

王丹灵 毛小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