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飞的鸟”填补鸟类演化史空白

2024年，我国福建省政和县杨源乡发现了1.48亿年前侏罗纪时代一种动物骨骼化石。2026年10月14日，关于这块化石的研究结果发表在《自然》杂志上，一个又像恐龙又像鸟的形象，打破了人类对鸟类演化的原有认知。

从陆栖恐龙向飞翔鸟类的转变，是最受瞩目的生命演化事件之一。论文的通讯作者和共同第一作者、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王敏，以及第一作者、福建省地质科学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徐立明等人，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讲述了发现侏罗纪鸟类杨源鸑鷟化石的故事。

徐立明常年跑野外。2024年8月，他和团队一行4人照常前往福建政和地区“敲化石”时，路过一片黑色岩层，与曾发现福建龙、八闽鸟等侏罗纪古生物的岩层相似。他们打算用传统“三大件”——地质锤、罗盘、放大镜找化石，但这片黑色岩层一碰就碎得像“豆腐块”，只好改用劈刀，尝试像翻书页一样一层层把岩层剥开，但第一天只找到一些常见的植物化石和鱼化石。

“挖化石没有收获是常态。”年纪最小的队员、1997年出生的女生林淦旻说。第二天接着干。下午3点多，徐立明动作停了。黑灰色的斑驳石板上露出一点点黄褐色的纹理——徐立明认定这是一个“手臂”，术语叫“尺桡骨”——“这是一个罕见的四足脊椎动物！”他迫不及待拍照发给王敏，但王敏也没认出这是什么。

不确定是什么物种，团队不敢轻易剥开岩层，便决定整体“打包”带回实验室。他们给岩石块打石膏，用石膏绷带裹上石膏浆往石头上缠，终于把这块约150斤重的石头搬进实验室。

宏演化模型推测，鸟类的起源和早期分异发生在侏罗纪。然而，这一关键地质时期的鸟类化石记录极度匮乏。为了填补这一演化空白，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和福建地科院开展综合研究，发掘出政和动物群。徐立明判断，这块化石正是属于侏罗纪。

清理好的碎石片拼在一起，乍一看展现出一个大脑袋、细脖子、短前爪、大尾巴的身形。王敏发现，这个形态看上去“亦龙亦鸟”。

他说，这种动物体重约821克，头骨既有伤齿龙类的典型特征，又有与原始鸟类相近的形态。此外，它的头后形态结构具有许多进步的鸟类特征，其发达的耻骨联合却与伤齿龙类相似。最奇特的是，它的足部保存了恐爪龙类的“特化第二趾”，即脚趾强烈向脚背侧弯曲。这样的结构常用于撕裂或者捕捉猎物。

此外，在恐龙到鸟的演化过程中，前肢变长是一个明显规律，而王敏发现这种鸟的前肢甚至比某些善奔跑的驰龙类还要短。研究团队利用多项定量形态学与统计分析证明，它是一种不具备飞行能力、却适应陆地奔跑生活的食肉性鸟类。

王敏说，这种鸟的发现，打破了“鸟类的起源和早期演化始终以适应飞行为主”的传统认知，证实鸟类在演化伊始就已出现地栖、不具备飞行能力的生态特点。

最初投稿时，王敏并没有把分辨是龙还是鸟的证据进行重点陈述，遭遇拒稿。审稿人认为，研究团队判定其是鸟类的证据不足。“那天我特别特别失落。”王敏说。

在进化生物学及古鸟类学家周忠和提醒下，王敏把之前做过但没写进论文里的分析补发给编辑。很快，王敏收到回信，并根据要求对论文作了补充，论文被顺利接收。

王敏介绍，这种鸟的发现填补了鸟类演化历程中关键的时空演化空白，是已知最原始的鸟类之一。在为这种鸟取名时，他查阅中国古代神话，将其命名为杨源鸑鷟。种名是发现这一新鸟类的地点——福建杨源乡，而属名鸑鷟源自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鸟鸑鷟。

在杨源鸑鷟之前，王敏已经有了弥曼始今鸟、长臂浑元龙、奇异福建龙、政和八闽鸟等重磅研究成果。在一些人眼中，这位80后简直是“化石猎人”。但面对科研的不确定性，他也没有掌控感，“沮丧是常态”。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储备知识和方法，然后尽可能多地“敲石头”。

“如果你不去敲石头，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你敲了之后会发现90%的石头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另外10%的希望又不能放弃。”王敏说，这正是野外工作痛苦又迷人的地方。

把杨源鸑鷟化石成功“打包”那天，徐立明、林淦旻等4人坐在碎石堆里和化石合影留念。照片里的人灰头土脸，“远看像逃难的，近看是搞地质勘探的！”林淦旻笑着说，业内流传的这句话就是古生物学研究者在野外工作的真实写照。

“我们可以把地球上存在过的所有生物，理解成大树上的叶子，这些叶子通过树枝汇集到主干上，这个主干类似所有生物共同的祖先。我们的工作就是把树叶连接起来，追寻共同的祖先。”王敏说。

迄今，福建政和动物群已经发现了适应奔跑的奇异福建龙，具有尾综骨的政和八闽鸟，尾巴缩短和体型娇小的不虞政和鸟，现在又出现了前肢缩短、适应地栖的杨源鸑鷟。王敏认为，这表明在鸟类的起源阶段，就已经爆发出了丰富的生态多样性，政和动物群恰似一部时空相机，记录了这一关键演化瞬间。（中国青年报北京10月15日电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茜）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