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最后一个韭菜盒子夹到孙子碗里,油渍沾在筷尖上,他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碎花的,老伴李秀兰的,系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爷爷,我不吃韭菜。”六岁的陈一诺用筷子尖把盒子戳了个洞,绿莹莹的馅儿露出来。
“韭菜好,通便。”老陈说。
“我不要通便。”孩子把碗推开。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你就别逼他了,早上剩的粥给他热一碗。”她说话时没看老陈,眼睛盯着孙子面前的碗。老陈注意到她围裙换成了那条藏蓝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孙子住过来的第十四个月。老陈心里算过很多遍,像记账一样:去年三月十七号来的,那天儿子陈栋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说“爸,就住一阵,等那边房子装修好”。行李箱轮子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儿媳妇周敏站在楼道里,没进来,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说“妈,一诺过敏,别给他吃海鲜”,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装修”这个词,老陈后来在电话里听陈栋说过三次。第一次是五月,说快了;第二次是八月,说工人跑路了;第三次是过年,说周敏想让孩子在爷爷家附近上小学。李秀兰在电话这头应着“好好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搁了整整一下午,屏幕上的指纹印慢慢淡下去。
老陈把韭菜盒子自己吃了。孙子最后喝了半碗粥,米粒沉在碗底,像一个个没精打采的问号。送完孩子上学,他和李秀兰一前一后往回走。小区里桂花开了,香气混着垃圾站的酸腐味。李秀兰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头发染过,但发根新长出来的白比黑多。老陈想起以前她走路爱挽他胳膊,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挽了。可能是有了孩子之后。也可能是更早。
“中午吃什么?”老陈问。
“随便。”李秀兰说。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那热热。”
“再炒个青菜?”
“你炒。”
“我炒就我炒。”
这段对话他们重复过无数次,像两截老旧的铁轨,被日子磨得发亮。回到家,李秀兰去阳台收衣服,老陈在厨房热排骨。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李秀兰在阳台哼歌,哼的是《甜蜜蜜》,调子跑到一半忘了词,又从头哼。老陈把排骨倒进锅里,油星溅到手背上,他缩了一下。
他们分房睡已经一年零两个月。孙子来的第二个月,李秀兰说“一诺晚上踢被子,我跟他睡”,抱着枕头去了次卧。老陈一个人睡主卧,床突然宽了很多。起初他半夜会醒,习惯性地往左边伸手,摸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后来就不伸手了。再后来,他睡觉开始打呼噜,李秀兰偶尔路过主卧门口,会站一下,然后走开。老陈知道她站过,因为门口地垫上会留两个浅浅的脚印。他早上起来看见,不说。
上个月老同事聚会,张德明带了老伴来,两个人坐一块儿,张德明给老伴夹菜,老伴嫌他筷子没擦,嗔怪地瞪一眼。老陈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鱼丸,戳了很久。李秀兰没来,说一诺有点咳嗽。回家路上老陈买了盒止咳糖浆,走到楼下看见李秀兰带孙子在小广场玩。孙子在滑梯上尖叫,李秀兰仰头看着,手拢在袖子里。老陈走过去,把糖浆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牌子,说“这个苦,他不喝”。老陈说“那换一种”。李秀兰说“明天吧”。然后两个人继续站着看孙子滑滑梯。滑梯是不锈钢的,太阳照上去晃眼。
那天晚上老陈睡不着。他听见隔壁李秀兰在给孙子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像很多年前给陈栋讲一样。他记得陈栋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陈栋睡中间,腿搭在他肚子上。李秀兰的手越过儿子搭在他胸口。那时候他嫌挤。现在床宽了,他却觉得空。
他想过跟李秀兰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出去走走”,比如“一诺睡了没”,比如“你还记得以前……”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就咽回去了。李秀兰的背影总是很忙,忙着做饭,忙着洗衣,忙着给孙子擦嘴,忙着把日子过成一条笔直的线。老陈觉得自己如果开口,那条线就会弯,会乱,会打结。
前天晚上,孙子睡着了。老陈从主卧出来倒水,看见李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就坐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老陈站在走廊口,杯子捏在手里,水没倒。他想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沙发不长,两个人坐会挨着。他想问一句“想什么呢”。但最后他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早点睡”。李秀兰嗯了一声,没动。
老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他看了很多个晚上。他想,明天吧。明天孙子去上学,他们可以出去走走。公园里桂花应该还开着,可以走到那个长椅上坐坐。那张长椅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那天坐过的,当时李秀兰说“以后老了天天来坐”。后来长椅拆了,又装了新的,位置没变。老陈决定明天就说。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在厨房煎蛋。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见她眼角的皱纹,细细密密,像瓷器上的冰裂纹。老陈说:“秀兰。”
李秀兰没回头:“嗯?”
“今天……送完一诺,我们去公园走走?”
李秀兰翻蛋的手停了一下。蛋在锅里滋滋响。“一诺今天要打疫苗,我约了十点。”
“哦。”老陈说,“那改天。”
“改天吧。”李秀兰把蛋盛到盘子里,递给他,“先吃饭。”
老陈接过盘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他想握一下,但盘子太小,他的手太大。李秀兰已经转身去拿牛奶了。老陈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孙子跑过来,爬上椅子,伸手够他碗里的煎蛋。老陈把蛋夹给他,蛋黄流出来,沾在孙子的嘴角。李秀兰拿了纸巾过来,俯身擦孙子的嘴。她的头发扫过老陈的手臂,有一瞬间的触感,像很久以前。
老陈低头吃粥。粥有点烫,他吹了吹。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他想,明天吧。明天一定要说点什么。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孙子的疫苗,冰箱里要补的菜,陈栋说这周末要过来。日子像一根越拉越长的线,他们都在线上走着,不能回头。
老陈把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李秀兰在给孙子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下头弄,老陈看见她后颈有一小块皮肤,没被头发盖住,晒得有点黑。他想伸手帮她捋一下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孙子在喊:“爷爷快点!要迟到了!”老陈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来了来了。”他说。
老陈送完孙子,一个人往回走。李秀兰说要去菜市场,没等他,先走了。她走路快,背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老陈站在幼儿园门口,看那些送完孩子的老人三三两两散去,有的结伴去公园打太极,有的拎着布袋去早市。他忽然不想回家。那个家现在空荡荡的,李秀兰不在,孙子不在,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电视机。他转身往河边走。
河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落了几片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老陈找了个石凳坐下,从兜里摸出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但口袋里总揣着一包,不抽,就捏着。烟盒被他捏得变了形,软塌塌的。他想起李秀兰第一次发现他抽烟,是刚结婚那年。她把他的烟全泡在水盆里,说“你要抽就别进这个门”。他当时气得摔了门出去,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时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哭,眼睛肿得像桃。后来他就戒了,戒了二十年,直到陈栋上大学那年又捡起来。李秀兰没再说他,只是把他烟灰缸换成了小的,每天倒。
手机响了。老陈掏出来看,是陈栋。
“爸,周末我过来,周敏也来。”
“哦。”老陈应了一声,“几点?”
“中午吧。一诺最近听话吗?”
“听话。”老陈说,“就是不吃韭菜。”
陈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随他吧。那周末见。”
挂了电话,老陈把手机攥在手里。他想问一句“你们那边房子到底装得怎么样了”,但没问出口。问了也是白问。他把烟盒塞回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社区活动中心,老陈看见门口贴了张通知,说下周三有老年交谊舞培训。他站住看了半天。李秀兰以前爱跳舞,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汇演跳过《洪湖水浪打浪》,穿一条蓝裙子,辫子上扎红头绳。老陈在台下看,手拍得通红。后来有了陈栋,她就不跳了。再后来厂子倒了,她去了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搬箱子,腰不行了。老陈盯着那张通知,纸边被风掀起来一角。他想撕下来拿回去给李秀兰看,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万一她说不去呢。万一她说“带一诺没时间”呢。他把手插回兜里,走了。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回来了。厨房地上堆着菜,她蹲在那儿择豆角,指甲掐掉两头,筋络撕下来扔进垃圾桶。老陈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
“买了这么多。”
“周末陈栋他们来。”李秀兰头也没抬,“周敏爱吃豆角焖面。”
“哦。”老陈蹲下来,拿了一把豆角跟着择。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堆豆角。老陈择得慢,李秀兰择得快,她手指灵活,掐、撕、扔,一气呵成。老陈看着她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短,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以前这双手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双手白净,中指上戴着他给买的银戒指。后来戒指摘了,说干活碍事。再后来就找不着了。
“戒指呢?”老陈忽然问。
李秀兰手顿了一下。“什么戒指?”
“结婚那个。”
“不知道。早丢了。”李秀兰把一根豆角扔进盆里,“问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老陈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断了,老的,筋没撕干净。他把它扔到一边。
“你那根筋没撕。”李秀兰说。
“哦。”老陈捡回来重新撕。撕了半天撕不断,干脆用指甲掐。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豆角折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中午吃饭,两个人面对面。一盘豆角炒肉,一盘昨天剩的排骨,两碗米饭。李秀兰吃得慢,嚼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老陈想找话说,脑子转了半天,问:“下午干什么?”
“洗被子。”李秀兰说,“一诺尿床了。”
“又尿了?”
“嗯。睡前喝多了水。”
“那晚上少给他喝。”
“说了不听。”李秀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你洗碗。”站起来走了。
老陈一个人坐在桌前。碗里还剩半碗饭,他吃不下了。他把李秀兰的碗收过来,两个碗摞在一起,筷子架在上面。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剩菜上,油光晃眼。老陈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桌面上移开,移到地板上,他才站起来去洗碗。
下午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听见阳台上有动静,李秀兰在收被子。他躺着没动,听她的脚步声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拖鞋擦着地,沙沙的。然后安静了。老陈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是李秀兰放的。她每天下午都给他倒一杯水,放在同一个位置。老陈拿起来喝了,水不凉不烫,正好。
他起来走到客厅,李秀兰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诺的小T恤,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老陈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李秀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那个,”老陈清了清嗓子,“社区有跳舞的,下周三。”
李秀兰叠衣服的手没停。“什么跳舞?”
“交谊舞。老年那种。”
“不去。”李秀兰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一诺放学没人接。”
“我接。”
“你接?上次你接,他在幼儿园门口跑,你追不上,摔了一跤。”
老陈不说话了。上次确实摔了,膝盖磕在花坛边上,青了半个月。李秀兰每天给他抹红花油,抹完就走。他想起她手掌按在他膝盖上的感觉,温热的,有点粗糙。那是这一年多来她碰他最多的一次。
“那算了。”老陈说。
李秀兰把衣服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要想去就去。我一个人接也行。”
“不去了。”老陈说。
李秀兰没再说话,进了卧室。老陈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豆角筋,绿的。他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晚上接一诺回来,李秀兰在厨房做饭。老陈陪孙子在客厅搭积木。一诺要搭一个高楼,搭到第五层倒了,哇地哭起来。老陈哄他,说爷爷帮你搭。一诺不让,非要自己搭,又倒,又哭。李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把抱起孙子。
“怎么了怎么了?”
“积木倒了。”老陈说。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老陈熟悉,陈栋小时候摔倒她也这么瞪他。好像孩子哭都是他的错。老陈站起来,把积木一块块收进盒子里。一诺在李秀兰怀里抽噎,渐渐安静下来。李秀兰抱着他轻轻晃,嘴里哼着歌。老陈抱着积木盒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去扔垃圾。”他说。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老陈摸着扶手往下走。垃圾站在小区门口,走过去要三分钟。他走得很慢,抬头看天。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面,只露一个边。他想,一天又过去了。今天没说的话,明天说。明天没说的话,后天说。日子就这么攒着,攒到最后可能就说不出来了。
扔完垃圾回来,一诺已经坐在餐桌前吃饭了。李秀兰给他碗里夹菜,一诺用勺子戳着米饭玩。老陈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碗。李秀兰看了他一眼。
“怎么去了那么久?”
“碰见老张了,聊了两句。”老陈撒谎。其实没碰见谁,他在垃圾站旁边站了很久,看一只野猫翻垃圾桶。
“老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腰不好。”
“都腰不好。”李秀兰说,“年轻时候搬东西搬的。”
老陈嗯了一声。低头吃饭。一诺把豆角挑出来扔在桌上,李秀兰又夹回去,说“不许挑食”。一诺撇嘴。老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孙子,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块肉在孙子碗里,一诺立刻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老陈笑了一下。李秀兰嘴角也弯了弯,很快又抿住了。
吃完饭,李秀兰给一诺洗澡。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孙子的笑声。老陈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小,慢慢冲。他听见李秀兰说“别动别动”,听见一诺咯咯笑,听见水溅到地上的声音。他想进去帮把手,但卫生间太小,站不下三个人。以前陈栋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里面,陈栋坐在盆里,李秀兰蹲着洗,他站在旁边递毛巾。那时候卫生间也小,但挤得下。现在卫生间大了,反而挤不下了。
洗完碗,老陈坐在阳台上。阳台没封,风灌进来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那人低头看手机。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老陈点了一根烟。就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阳台,李秀兰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少抽点”。他当时说“知道了知道了”,但没掐。现在没人管了。他把烟掐灭在花盆里。
李秀兰给一诺讲完故事出来,看见他在阳台。“又抽烟了?”
“没。”
“我闻见了。”
“就一根。”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老陈听见水龙头开开关关,听见她咳嗽了两声。她最近总咳嗽,说嗓子干。老陈买了梨放在冰箱里,她没煮。梨还在冰箱最底层,裹着保鲜膜。
李秀兰出来时已经换了睡衣,灰色的,洗得发白。她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被子给你换了厚的。晚上降温。”
“哦。”老陈说。
李秀兰进了次卧,门轻轻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落在走廊地板上。老陈坐在阳台上没动。他看着那条光,想走过去,推开那扇门。但脚像灌了铅。他想起上次进次卧,是两个月前给孙子送退烧药。他敲了门,李秀兰说“进来”,他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床头,孙子躺在她胳膊上,两个人都睡着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把药放在柜子上,退出来。门又关上了。
老陈在阳台又坐了很久。直到楼下遛狗的人走了,路灯也暗了,他才站起来。经过次卧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光还亮着,但听不见声音。他抬手想敲门,指关节碰到门板,又缩回来。最后他回了主卧,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老陈被闹钟叫醒。他起来时李秀兰已经在厨房了。煎蛋的香味飘过来。老陈穿好衣服出去,看见桌上摆着三个碗,三双筷子。他的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边儿煎得焦黄,是他喜欢的。李秀兰的碗里是煮蛋,她胆固醇高,不吃煎的。一诺碗里是蛋羹,嫩嫩的,点了几滴酱油。三个碗摆在一起,像三个不同的日子。
“吃吧。”李秀兰说。
老陈坐下来。一诺还没起,李秀兰去叫他。老陈听见次卧里一诺赖床的哼哼声,李秀兰哄他的声音。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筷子上。他想起昨天那个被孙子戳破的韭菜盒子。想起前天,想起上个月,想起这一年多。日子像蛋黄一样流走了,抓不住。
李秀兰牵着一诺出来。一诺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李秀兰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围上围嘴。老陈看着他们,忽然说:“秀兰。”
李秀兰看他一眼。
“周末陈栋来了,让他们带一诺出去玩一天。”
李秀兰给一诺擦嘴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陈说,“就一天。”
李秀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再说吧。”她说。
老陈没再追问。他把荷包蛋吃完,粥喝完。站起来拿外套。李秀兰在给一诺穿鞋。老陈走到门口换鞋,听见李秀兰在后面说:“你钥匙带了?”
“带了。”
“围巾呢?今天冷。”
“在兜里。”
老陈推开门。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着昏黄的光。他走出去,听见李秀兰在屋里说“跟爷爷再见”。一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老陈回头,看见李秀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孙子。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路上慢点。”
老陈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关门的声音,很轻。他站住,手伸进兜里摸烟盒。摸到了,软的。他没拿出来。继续下楼。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像雾。老陈没带伞。他走进雨里,走得很慢。雨落在头发上,脸上,凉凉的。他想,周末吧。周末陈栋来了,让他们带一诺走。就一天。一天够了。
他走到幼儿园门口,站住。其他送孩子的家长匆匆来去,伞碰着伞。老陈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擦了一把。手上全是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李秀兰给他送伞。她跑着来的,裤脚湿了半截,伞举到他头顶,自己淋着。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忘了。他只记得她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说“你这个人啊”。
老陈站在雨里,闭了闭眼。然后转身,往菜市场走。他记得李秀兰说过今天要买鱼。她爱喝鱼汤。他去买一条,回去让她煮。中午就他们两个,可以慢慢喝。
菜市场里湿漉漉的,鱼摊前全是水。老陈挑了条鲫鱼,摊主杀好,装进袋子。他拎着鱼往回走。路过社区活动中心,那张跳舞的通知还在。他走过去,把它撕了下来。纸淋了雨,软塌塌的。他叠好,揣进兜里。
回到家,李秀兰在拖地。看见他湿淋淋地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淋成这样?”
“没带伞。”老陈把鱼递过去,“买了条鱼。”
李秀兰接过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着鱼进了厨房。老陈站在门口,头发上的水滴到地板上。他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李秀兰在洗鱼。他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厨房很小,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
“我来吧。”老陈说。
“你会什么。”李秀兰没让。
老陈没走。他站着,看她刮鱼鳞,剖鱼肚,动作利落。水溅到她围裙上,洇湿了一片。老陈伸手,把那片湿的地方往外拉了拉,不让它贴在身上。李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继续弄鱼。
“你去换衣服。”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不急。”
“换去。感冒了还得伺候你。”
老陈笑了一下。他转身出去,走到主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正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两个人目光撞上,又都移开了。老陈进了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厨房里鱼下锅的声音,滋啦一声。他闭上眼。兜里那张纸还湿着。他掏出来展开,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日期。下周三。上午九点。
老陈把纸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水杯下面。然后他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他听见李秀兰在厨房喊:“吃饭了。”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门板,到他耳朵里。他站起来,推开门。
李秀兰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碗鱼汤。汤是白的,冒着热气。她看着他走过来,把碗放在他面前。老陈坐下,拿起勺子。鱼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鲜的。李秀兰坐在对面,也端起碗。两个人隔着餐桌喝汤,谁也没说话。雨声淅淅沥沥的,填满了整个屋子。
老陈喝到一半,放下碗。“秀兰。”
李秀兰抬头。
“下周三,九点。”
李秀兰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汤,汤面上浮着一点葱花。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老陈低下头继续喝汤。他的手有点抖,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李秀兰伸出手,把他面前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老陈攥住勺子,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很多年前在台下看她跳舞时一样。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碗鱼汤上。汤面上的葱花漂着,绿莹莹的。老陈把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老陈把空碗放下,站起来收桌子。李秀兰按住他的手,说“我来”,指尖压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才挪开。老陈没争,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洗碗。水龙头开得小,她拿丝瓜瓤擦碗,一圈一圈转,碗沿的油花被冲干净,露出白瓷底子。老陈忽然想起这摞碗还是陈栋上小学那年买的,百货大楼搞促销,他们排了四十分钟队,一人限购五个。李秀兰当时说“多买几个,省得天天洗”,结果用了二十多年,磕磕碰碰只剩六个。有一个碗底有裂纹,李秀兰用鸡蛋清粘过,又用了好几年。
“那个裂碗呢?”老陈问。
“哪个?”
“粘过那个。”
李秀兰想了想。“扔了。去年过年收拾厨房,豁口了。”
老陈哦了一声。他记得那个碗,白底蓝花,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头发丝。每次盛粥,粥会从裂缝里渗出来一点,在碗底积成一个小圈。李秀兰总把那个碗留给自己用。老陈说过几次“换一个”,她说“又没漏,换什么”。
洗完碗,李秀兰解了围裙挂在门后。老陈看见她后腰的衣服汗湿了一块,贴在身上,显出腰的形状。她瘦了。以前腰上有肉,系围裙带子会勒出一道印子。现在那道印子浅了。老陈想说什么,李秀兰已经进了客厅,拿起拖把继续拖地。拖把是旧毛巾扎的,用了好几年,布条秃了半边。老陈走过去。
“我来拖。”
“你拖不干净。”
“怎么拖不干净。”
李秀兰看他一眼,把拖把递过来。老陈接过去,在客厅里横一下竖一下地划拉。李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顺着纹路拖”,伸手把拖把往一个方向带了带。她的胳膊从他胸前伸过去,老陈闻到她身上的味,洗衣粉混着汗,还有一点鱼腥。他不觉得难闻。以前她身上有雪花膏的味,后来是奶味,陈栋吃奶那会儿。再后来是超市纸箱子的灰味。现在是洗衣粉。老陈想,这些味道他都记得。
“行了行了。”李秀兰把拖把拿回去,“你歇着吧。”
老陈坐到沙发上。李秀兰接着拖地,拖到他脚边,说“抬脚”。老陈抬起来,她拖完又放下。拖到茶几旁边,她把拖鞋挪开,拖干净了又摆回去。老陈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那天。房子是厂里分的,两室一厅,水泥地,白墙。李秀兰拖地拖了三遍,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地上吃盒饭,陈栋在一边爬。李秀兰说“等有钱了买个沙发”,后来买了,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嘎响。再后来换了布艺的,就是现在这个,坐垫塌了一块。
“这个沙发该换了。”老陈说。
李秀兰直起腰看了看。“还能坐。”
“换一个吧。趁陈栋周末来,让他开车拉我们去挑。”
李秀兰把拖把靠在墙边。“你有钱?”
“有。退休金攒着呢。”
“攒着给一诺上学用。”李秀兰拿了抹布擦茶几,“不换。”
老陈没再说话。他知道李秀兰的脾气,她说攒着给一诺,就真会攒着。她有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放在衣柜最上层。老陈知道里面有钱,但不知道多少。每个月退休金下来,她抽几张塞进去,剩下的放抽屉里当家用。老陈从不过问。他只在有一回找存折时翻到过那个盒子,晃了晃,不重。盒盖上有锈迹,红双喜的图案褪了色。
下午李秀兰去接一诺,老陈一个人在家。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不知道干什么。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他拎了喷壶浇了一遍。李秀兰养的是绿萝和吊兰,好活,怎么养都不死。有一盆君子兰,养了七八年没开过花,李秀兰说“公的”,后来也不管了,放在角落里落灰。老陈拿抹布把叶子擦了一遍,擦了正面擦背面,一片一片擦干净。擦完他看着那盆君子兰,叶子油亮亮的,中间的新叶卷着,像要抽花箭。他不确定,没跟李秀兰说。
擦完叶子他去翻冰箱。前天买的梨还在,裹着保鲜膜,皮上有了黑点。他把梨拿出来,削了皮切块,放到锅里加冰糖煮。李秀兰咳嗽,煮点梨水润润。他站在灶台前看着水开,梨块翻滚,冰糖化开,水变得清亮微黄。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凉着。
李秀兰和一诺回来了。一诺先进门,书包扔在地上,喊“爷爷我饿了”。老陈说“有梨水”。一诺跑过来看见碗里的梨,皱眉说“我不吃梨”。李秀兰跟在后面,换了鞋,看见桌上的碗。
“你煮的?”
“嗯。”
李秀兰端起碗喝了一口。“冰糖放多了。”
“甜了?”
“甜了。”她又喝了一口,“还行。”
她把碗喝完,梨块也吃了。老陈看着她吃,想起她以前怀陈栋的时候,爱吃酸,他买了青杏回来,她一口一个,吃得他牙倒。那时候她也不说谢谢,吃完把核吐在他手心里。现在她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说了句“下回少放点糖”,跟谢谢也差不多。
晚上老陈给一诺洗澡。一诺坐在澡盆里玩水,把水泼到老陈裤子上。老陈没恼,拿毛巾给他擦背。一诺的背很薄,肋骨一根根能摸到,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样。老陈的手停了一下。
“爷爷,你怎么了?”
“没怎么。”老陈继续擦,“你爸爸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他洗。”
“爸爸小时候乖不乖?”
“乖。比你乖。”
一诺咯咯笑,把水又泼过来。老陈这次躲了一下,还是湿了半条裤腿。李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睡衣。“洗好了没?水都凉了。”她看见老陈的裤子,皱了皱眉。“你也真是,不知道围个围裙。”
老陈把一诺抱出来,李秀兰用浴巾裹住孙子。两个人一起把孩子弄到床上穿衣服。一诺翻来翻去不配合,李秀兰按住他的胳膊,老陈套袖子。两个人配合着把衣服穿好,谁也没说话,但动作接得顺。穿完李秀兰去倒水,老陈坐在床边给一诺讲故事。讲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诺听过很多遍,但还是睁着眼听。讲到白骨精变成老太太,一诺问“爷爷,老太太是坏人吗”。老陈说“是妖精变的”。一诺说“那真的老太太呢”。老陈想了想,说“真的老太太在家给孙子做饭呢”。一诺满意了,翻了个身,很快睡着。
老陈坐在床边看孙子睡着。小脸侧着,睫毛很长,随李秀兰。嘴角有一点点口水,老陈用袖子擦了。他想起陈栋小时候也这样,睡着时像个小猫。那时候李秀兰总说“别老盯着看,看醒了”。现在没人说了。他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走到客厅,李秀兰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老陈坐到沙发另一头。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人指着云图说“明天降温”。李秀兰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她又换,换到戏曲频道,在唱《天仙配》。李秀兰放下遥控器,看了起来。
老陈不爱看戏曲,但没换台。他靠着沙发,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李秀兰看得很专注,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跟着板眼轻轻敲。老陈偷眼看她,她鬓角的白发在电视光里发亮。他想起有一年厂里汇演,李秀兰唱的就是《天仙配》,她扮七仙女,穿着借来的戏服,水袖甩不开,逗得台下笑。老陈在后台给她递水,她喝了一口说“嗓子紧”。那时候她三十出头,腰身细细的,脸上擦着胭脂。现在她坐在沙发上,穿着旧毛衣,脚上套着棉袜,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
“你还记得你唱过七仙女吗?”老陈问。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快收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唱得好。”
“好什么。高音上不去。”
“上去了。我记得。”
李秀兰没接话。她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说:“那个戏服,后来还给谁了?”
“刘玉芬。”
“对。刘玉芬。”李秀兰点点头,“她前年走了。”
老陈记得刘玉芬,李秀兰的工友,胖胖的,爱笑。来家里吃过饭,夸老陈做的红烧肉好。老陈说“下回再来”,她说“一定来”。后来没来。李秀兰去参加了追悼会,回来眼睛红红的,没哭。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老陈说“怎么想起做这个”,她说“想吃”。两个人吃了,都没提刘玉芬。
电视里七仙女唱到“夫妻双双把家还”,李秀兰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小。老陈听见了。他没看她,只是把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沙发垫塌下去一块,他挪过去,两个人之间就剩一个拳头的距离。李秀兰没动。老陈也没再挪。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电视里的董永和七仙女拜堂。老陈的手放在膝盖上,李秀兰的手放在另一边。中间隔着那个拳头大的空。
电视放完,李秀兰站起来。“睡了。”她往次卧走。老陈坐着没动。她走到走廊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老陈接住了。他站起来。
“秀兰。”
“嗯?”
“明天早上我送一诺。”
“你送就你送。”李秀兰转身进了次卧。门没关严,还是留了那条缝。老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缝里的光。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他拖鞋上。他抬起手,手指碰到门板。门板凉凉的。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
李秀兰坐在床边,正在叠睡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老陈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上。
“怎么了?”她问。
老陈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很多,但一句都出不来。最后他说:“那个梨水,明天我再煮。少放糖。”
李秀兰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清清楚楚。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叠睡衣。“嗯。”她说,“少放点。”
老陈把门带上,退出来。他回到主卧,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他闭上眼,手放在身侧。隔壁传来李秀兰关灯的声音,很轻的咔嗒一声。然后安静了。老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就是次卧。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墙面。墙是凉的,但他贴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温。可能是他的手热。也可能是墙那边也贴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老陈起来时,李秀兰已经在厨房了。桌上摆着粥和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老陈坐下来吃。李秀兰坐在对面,给一诺剥鸡蛋。老陈看着她把蛋壳一点点剥干净,蛋白上没留一点碎壳。她递给一诺,一诺接过去咬了一口。
“今天你送?”李秀兰问。
“嗯。你歇着。”
“那我去早市。买点排骨。”
“买肋排。一诺爱吃。”
“知道。”
老陈吃完站起来。一诺还在磨蹭,老陈把书包给他背上,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看见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穿上。外面风大。”
老陈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还是凉的。他把外套穿上,李秀兰伸手把他领子翻好。手指在他脖子后面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退开。
“走吧。”她说。
老陈牵着一诺出门。下楼时一诺问:“爷爷,奶奶为什么不来?”
“奶奶去买菜。”
“买什么菜?”
“排骨。给你做排骨。”
一诺高兴了,蹦跳着下楼。老陈牵紧他的手。走到楼下,老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李秀兰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她看见他回头,没躲,只是抬起手摆了摆。老陈也摆了摆手。然后她转身进了屋。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
老陈继续走。一诺在路边捡了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划拉地面。老陈没管他。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一格一格的。老陈踩在格子上,一步一步。他想,下周三。九点。交谊舞。他兜里那张纸还在,昨晚他把它压平了,夹在电话本里。电话本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李秀兰不会翻。
送完一诺,老陈没直接回家。他去了趟社区活动中心,找到那个报名处。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桌子后面,问他“大爷您报名吗”。老陈说“报两个人”。姑娘说“两个人要填两张表”。老陈说“我拿回去填”。姑娘给了他两张表,又给他一张课程说明。老陈折好揣进兜里。
回到家,李秀兰还没回来。老陈把表放在餐桌上,旁边放了一支笔。他坐在沙发上等。过了半个钟头,李秀兰拎着排骨回来了。她看见桌上的表,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
“报名表。下周三。”
李秀兰看着表,没说话。她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桌前。她拿起笔,在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慢,一笔一划。老陈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她写完一张,拿过另一张,又填上老陈的名字。写完了,她把表推给他。
“你去交。”
“好。”
老陈把表收起来。李秀兰站起来去厨房收拾排骨。老陈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她拿刀剁排骨,咣咣咣的,案板跟着震。老陈伸手按住案板一角。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剁。剁完排骨,她拿水冲,血水顺着池子流下去。老陈递过抹布,她接了擦手。
“秀兰。”
“嗯。”
“下周三,穿那件蓝的。”
李秀兰擦手的动作停了。“哪件蓝的?”
“那件。有扣子的。”
李秀兰想了想。“那件旧了。”
“不旧。好看。”
李秀兰把抹布挂回钩子上。“再说吧。”她转身去拿葱,背对着他。老陈看见她耳朵尖有点红。他没再说什么,走出厨房。客厅里阳光很好,照在沙发上。老陈坐下去,沙发吱嘎一声。他靠着靠垫,闭上眼。阳光照在眼皮上,红红的。他听见厨房里李秀兰在切葱,刀碰砧板,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稳。
中午吃排骨面。李秀兰给老陈碗里多捞了几块排骨,自己碗里只有面。老陈夹了一块给她,她又夹回来。老陈再夹过去,她拿筷子挡住。
“你吃。我不爱吃肉。”
“瞎说。你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
老陈不夹了。他把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李秀兰低头吃面,面汤溅到嘴角,她拿纸巾擦了。老陈看着她,觉得她吃面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先吹一吹,再吸溜一口。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吃面声音很大,老陈说“你小声点”,她说“面就是要吸溜才香”。后来她声音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老陈想,可能是在他妈的面前。他妈嫌她吃相不好,说过一回。李秀兰没顶嘴,但从那以后就不吸溜了。老陈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吸溜吧。”老陈说。
李秀兰抬起头。“什么?”
“面。吸溜着吃香。”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吸溜了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老陈笑了一下。李秀兰也笑了,抿着嘴,没让他看见。但老陈看见了。他低下头吃自己的面。面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他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下午李秀兰去交表。老陈在家看一诺。一诺在客厅画画,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老陈问“这是谁”,一诺说“爷爷、奶奶、我”。老陈又问“爸爸呢”,一诺想了想,在边上加了一个,说“爸爸上班”。老陈看着那四个小人,高矮不一,都笑着。一诺把画贴到冰箱上,用一块磁铁压着。磁铁是熊猫形状的,黑白都掉了色。
李秀兰回来时带了一袋橘子。她剥了一个,递给一诺。一诺说酸,不吃了。李秀兰把剩下的塞进老陈手里。老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酸。但他吃完了。李秀兰看着他吃,嘴角动了动。
“酸吧?”
“还行。”
“你就嘴硬。”
老陈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橘子皮的味散开来,清苦清苦的。李秀兰坐在沙发上剥第二个,自己吃了一瓣,皱眉说“真酸”。然后她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没再吃。老陈坐过去,把那几瓣也吃了。李秀兰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晚上一诺睡着后,老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绳拖在地上。老陈想起那张画,三个小人手拉手。他想,下周三。九点。他要把那件蓝衣服找出来。李秀兰的衣柜在次卧,他好久没翻过了。他决定明天趁她出去买菜时找。找到了,熨一熨。她穿那件好看。
老陈回到屋里。经过次卧门口,门关着。他站了一下,没推。他听见里面李秀兰翻身的动静。然后安静了。他回到主卧躺下。这回他没看天花板,他闭上眼,眼前是李秀兰吃面的样子,吸溜一口,然后拿纸巾擦嘴角。他笑了一下。黑暗里没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老陈送完一诺回来,李秀兰已经出门了。他进了次卧。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有一瓶雪花膏,盖子没拧紧。老陈打开衣柜。李秀兰的衣服不多,几件毛衣,几条裤子,一件呢子外套。他把那件蓝衣服找出来。是件对襟的薄棉袄,蓝底碎花,扣子是包布的。他记得这件衣服,是陈栋上初中那年买的,李秀兰穿着去开家长会,陈栋说“妈你穿这个好看”。后来就不怎么穿了,说颜色太嫩。老陈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有樟脑丸的味。他拿到阳台上挂起来,拍了两下。阳光照在衣服上,碎花清清楚楚。
李秀兰回来时看见了阳台上的蓝棉袄。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没问。老陈也没说。中午吃饭时,李秀兰说:“那衣服袖口磨了。”
“我给你缝。”
“你会缝什么。”
“会。以前给陈栋缝过书包。”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下午她把蓝棉袄收进来,坐在沙发上缝袖口。老陈坐旁边看。她穿针引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然后低头缝。老陈看见她手指上套着顶针,黄铜的,磨得发亮。那个顶针是老陈妈留下的,李秀兰一直用着。她缝一针,顶针在布上顶一下,发出很轻的嗒声。老陈听着,觉得安心。
缝完袖口,李秀兰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她看着老陈。“你那天穿什么?”
“我那件灰夹克。”
“那件领子脏了。”
“你帮我擦擦。”
李秀兰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湿毛巾,把灰夹克领子擦了一遍。擦完挂在阳台晾着。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过来走过去。阳光跟着她移,从客厅这头到那头。老陈想,日子就这么过。有蓝棉袄,有灰夹克。有周三九点。
周三早上,老陈起得比平时早。他煮了粥,煎了蛋。李秀兰起来时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李秀兰坐下来吃。她穿了那件蓝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别了一个黑卡子。老陈看见她脸上擦了雪花膏,淡淡的白,没抹匀。他没说。他低头喝粥。一诺在次卧喊“奶奶”,李秀兰进去给他穿衣服。出来时一诺看见奶奶穿蓝衣服,说“奶奶好看”。李秀兰笑了,说“快吃饭”。
送完一诺去幼儿园,老陈和李秀兰往社区活动中心走。路上人不多,风凉凉的。李秀兰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老陈看着她的后背,蓝棉袄的碎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快走两步,跟她并排。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李秀兰没躲。走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递到他手边。老陈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凉,但手心是热的。老陈攥紧了。李秀兰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她的步子慢了下来,跟着老陈的节奏。
活动中心到了。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几对老夫妻,还有几个单人的。老陈看见张德明也在,搂着老伴的腰。张德明冲他挤眼,老陈点点头。李秀兰松开他的手,往里走。老陈跟上去。
音乐响了。慢三。老师在前面喊“一二三,一二三”。老陈伸出手,李秀兰把手放上来。她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轻轻的。老陈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蓝棉袄的布料软软的,底下是她温热的身体。老陈迈步,李秀兰跟着。两个人踩了两下,踩错了。李秀兰笑了一声,说“你踩我脚了”。老陈说“你步子大了”。两个人停下来,看别人跳。看了一会儿,又试。这回对了。老陈带着她转了一圈。李秀兰的蓝棉袄转开来,像一朵花。老陈看见她的脸,皱纹都在笑。
跳完一支曲子,两个人到旁边歇着。李秀兰从兜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递给老陈。老陈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放了枸杞。李秀兰接回杯子,拧上盖。张德明走过来,拍拍老陈肩膀。
“老陈,行啊。老伴这么漂亮。”
老陈嘿嘿笑。李秀兰低头把水杯装回兜里,耳朵尖又红了。张德明走了以后,李秀兰说:“他瞎说。”
“没瞎说。”
“老了。”
“不老。”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没压住。音乐又响了,这回是快四。老陈站起来,伸出手。李秀兰把手放上来。两个人又滑进人群里。老陈的灰夹克和李秀兰的蓝棉袄在人群里转,转得有点笨拙,但没停。老陈想,就这样转下去。转到跳不动为止。转到蓝棉袄穿破,灰夹克穿烂。转到日子尽头。
音乐停的时候,老陈还搂着李秀兰的腰。李秀兰推了他一下。“松手。人家看着呢。”老陈松开。李秀兰转身往外走。老陈跟上去。走到门口,李秀兰站住,回头看他。
“下周三还来?”
“来。”
李秀兰点点头。她把手又递过来。老陈握住。两个人走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陈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课程说明,已经揉皱了。他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李秀兰看见了,没问。两个人继续走,手拉着手。路上有桂花落下来,黄的,小的,踩在脚底下软软的。老陈低头看,李秀兰的鞋面上沾了一朵。他弯腰给她拈掉。站起来时,李秀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走吧。”她说。
老陈嗯了一声。两个人往家走。中午的饭还没做,一诺还没接,日子还在前头等着。但老陈不急了。他攥着李秀兰的手,一步一步走。蓝棉袄在身边,灰夹克在身边。这样就够了。
那天中午回家,李秀兰煮了挂面卧了鸡蛋。老陈吃了两碗,吃得鼻尖冒汗。李秀兰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老陈没推,吃了。吃完他主动收碗去洗,李秀兰没拦,坐在沙发上歇着,拿手捶腿。跳了一上午舞,腿肚子发酸,但她脸上没显出累,只嘴角挂着一丝笑,收不住。
老陈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歪在沙发上打盹。他没叫醒她,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她搭上。李秀兰动了动,没睁眼。老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她睡。她睡着时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蓝棉袄没脱,碎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旧而温柔。老陈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夏天午睡,李秀兰也是这样歪在凉席上,他拿蒲扇给她扇风。扇着扇着自己也睡着了,醒来时扇子掉在地上,她的胳膊搭在他肚子上。那时候日子慢,一个中午长得像一整天。
一诺放学是老陈去接的。李秀兰还在睡,老陈没叫她,留了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写“我去接一诺”。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一诺看见爷爷来接,高兴地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老陈把他书包拎好,问“今天学了什么”,一诺说“学了首歌”,然后就开始唱,调子跑了半边天。老陈牵着他慢慢走,听他唱完,说“好听”。一诺得意了,又唱一遍。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醒了,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节奏比平时快。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她换了家常衣服,蓝棉袄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一诺跑进去喊奶奶,李秀兰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陈看见了,没进去,退到阳台上收衣服。衣服干了,带着太阳味。他一件件叠好,放在沙发上。李秀兰出来看见叠好的衣服,没说谢谢,但拿起来放进衣柜时码得整整齐齐。
晚饭吃土豆丝卷饼。李秀兰烙了薄饼,一诺卷了两个,吃得满手是油。老陈也卷了两个,咬一口,土豆丝脆脆的,放了醋和干辣椒。李秀兰自己没怎么吃,光看着他们爷孙俩吃。老陈卷了一个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老陈问“行吗”,她点点头。老陈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她碗里,她吃了。
周五陈栋打电话来,说周六过来。老陈接的电话,李秀兰在旁边听着。挂了电话,李秀兰说“那我明天多买点菜”。老陈说“我跟你一起去”。李秀兰看他一眼,说“你去了谁看一诺”。老陈说“带他一起去”。李秀兰想了想,说也行。
周六早上三个人去菜市场。一诺坐在老陈肩膀上,手抓着他头发。老陈扛着他走,李秀兰在旁边挑菜。买了排骨、豆角、西红柿、鸡蛋,又买了一条鲈鱼。李秀兰说周敏爱吃鱼,老陈说那再买一条,李秀兰说“一条够了,多了吃不完”。老陈就没再坚持。付钱时李秀兰掏的,老陈看见她钱包里夹着那张交谊舞的照片,小小一张,剪下来的。他没问。
中午陈栋和周敏来了。陈栋瘦了,下巴尖了,周敏倒胖了些,脸上圆润了。一诺扑过去叫爸爸妈妈,周敏抱起来亲了两口,眼圈有点红。李秀兰在厨房忙,老陈陪着说话。陈栋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屋子,说“还是老样子”。老陈说“能有什么新样子”。陈栋笑了一下,没接话。
吃饭时李秀兰做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周敏帮忙端菜,李秀兰没让,说“你坐着”。周敏还是端了两盘。吃饭时一诺坐在陈栋和周敏中间,一会儿要爸爸夹菜,一会儿要妈妈擦嘴。老陈和李秀兰坐对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李秀兰给周敏夹了块鱼,周敏说“谢谢妈”。李秀兰说“多吃点,瘦了”。周敏低头吃鱼,没说话。
吃完饭陈栋把老陈拉到阳台。父子俩站着,陈栋掏烟,老陈摆手说不抽。陈栋自己点了一根。
“爸,房子的事……”
“装修好了?”
陈栋沉默了一会儿。“没装。钱不够。”
老陈没说话。
“周敏那边……她妈身体不好,花了不少。我这边工资也没涨。一诺在您这儿,我们省了不少。但总不能一直……”
老陈看着楼下的树。叶子落了一半,枝丫光秃秃的。
“一诺在这儿挺好的。”老陈说。
“我知道。但周敏想孩子。她嘴上不说,晚上老哭。”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敏正陪一诺搭积木,李秀兰坐在旁边削苹果。周敏的侧脸对着这边,老陈看见她眼睛下面有青影。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栋吸了口烟。“再等等。年底看看能不能凑个首付。哪怕小一点,先买了。到时候接一诺过去。”
老陈点点头。“行。”
陈栋把烟掐了。“爸,你跟妈身体还好吧?”
“好。”
“我妈咳嗽好点没?”
“好多了。煮梨水喝呢。”
陈栋嗯了一声。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陈栋进屋去陪一诺,老陈在阳台又站了会儿。李秀兰出来倒水,看见他。
“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房子的事。”
李秀兰看着他。“要接一诺走?”
老陈没瞒她。“年底吧。”
李秀兰没说话。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老陈跟进去。李秀兰在水池边站着,没开水龙头,就那么站着。老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还早呢。”老陈说。
李秀兰嗯了一声。她拧开水龙头洗杯子,水开得很大,溅了一台面。老陈伸手把水关小。李秀兰的手还在杯子里,水小了,她的手指慢慢动着。老陈看见她肩膀微微塌下去。
“秀兰。”
“我没事。”李秀兰把杯子放好,拿抹布擦台面,“走了也好。我歇歇。”
老陈知道她说反话。但他没拆穿。他接过抹布把台面擦干,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她说:“年底之前,把那个跳舞的课都上了。”
“好。”
“一周一次。”
“好。”
李秀兰转身出去。老陈跟在她后面。客厅里一诺的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李秀兰走过去坐在周敏旁边,接过苹果继续削。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陈栋在跟一诺玩骑马,周敏在跟李秀兰说话。老陈听着,觉得这个画面好。好的东西总是短的。他知道。但短也有短的好。就像那支舞,跳完了还有下周三。
陈栋他们吃了晚饭才走。周敏走时抱着一诺亲了又亲,一诺说“妈妈下周还来”,周敏说“来”。李秀兰给周敏装了一袋排骨,说“回去热热吃”。周敏接了,说“谢谢妈”。李秀兰摆摆手。
送走他们,老陈给一诺洗澡。一诺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这儿”,老陈说“他们忙”。一诺说“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老陈说“等他们不忙了”。一诺哦了一声,没再问。洗完澡老陈把他放到床上,李秀兰进来讲故事。老陈坐在旁边听。李秀兰讲的是《小马过河》,声音低低的,一诺听着听着闭上了眼。李秀兰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老陈跟她一起出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李秀兰看着次卧的门,又看看主卧的门。老陈站在她旁边。
“今晚……”老陈说。
李秀兰没动。
“一诺睡了。”老陈说。
李秀兰还是没动。老陈伸出手,握住她的。她的手凉。老陈攥了攥。李秀兰低头看着两只手,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抽出来,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跟上去。
主卧的灯没开。李秀兰坐在床边,老陈坐在她旁边。床垫陷下去,两个人往中间滑了一点,肩膀碰上。李秀兰没躲。老陈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老陈闻到她头发上的雪花膏味,淡淡的。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秀兰。”
“嗯。”
“这些年……”
“别说了。”李秀兰的声音闷闷的。
老陈不说了。他搂着她,感觉她的肩膀在抖。他没问。只是搂着。过了一会儿,李秀兰的呼吸平了。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老陈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的额头,干干的,温温的。李秀兰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黑着灯说的。李秀兰说起陈栋小时候的事,说起超市上班那几年,说起刘玉芬,说起她妈去世那年。老陈听着,有时候接一句,有时候不接。李秀兰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变得松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软下来。老陈也说了。说厂里的事,说张德明,说他其实一直想去公园那个长椅坐坐,说那张跳舞的通知他撕下来揣了好几天。李秀兰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啊”。跟很多年前一样的语气。
后来都不说了。老陈搂着李秀兰,李秀兰靠着他。两个人躺下来,被子盖到胸口。老陈的手握着李秀兰的手,放在中间。李秀兰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匀长。老陈听着,知道她睡着了。他没睡。他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像听一首很老的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那道裂纹在光里看得清楚。老陈看着,觉得那道裂纹也没那么难看了。
后来的每个周三,老陈和李秀兰都去跳舞。蓝棉袄穿了洗,洗了穿,袖口磨得更厉害了,李秀兰又缝了一回。老陈的灰夹克领子也脏了,她擦了好几遍。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张德明和他老伴也常来。有一回跳完舞,张德明说“老陈,你们俩跳得最好”。老陈说“瞎跳”。李秀兰在旁边抿着嘴笑。
一诺还是跟他们住。陈栋那边房子的事没动静,老陈没催,李秀兰也没问。日子照常过。早上送孩子,中午做饭,下午接孩子。晚上一诺睡了,老陈和李秀兰有时候在主卧说话,有时候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垫子塌了一块,两个人坐过去,陷在一起。
秋末的时候,那盆君子兰开了。橘红色的花,一簇一簇,顶在叶子中间。老陈早上浇水时看见的,喊李秀兰来看。李秀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花盆前看了半天,说“养了这么多年,终于开了”。老陈说“时候到了”。李秀兰蹲下来闻了闻,说“没味儿”。老陈说“好看就行”。李秀兰站起来,拿锅铲轻轻碰了碰花瓣,笑了。
那天晚上老陈在阳台上站着。李秀兰出来收衣服,看见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树影,谁也没说话。风有点凉,李秀兰往老陈那边靠了靠。老陈揽住她的肩膀。远处有狗叫,有汽车喇叭声,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老陈闻着,觉得这就是日子。油烟味,雪花膏味,樟脑丸味,梨水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但都是好的。
“秀兰。”
“嗯。”
“明天买条鱼吧。”
“又吃鱼?”
“一诺想吃。”
“是你想吃吧。”
老陈笑了笑。“都想吃。”
李秀兰把衣服收进来,老陈跟着她进屋。客厅里一诺的玩具还摊在地上,积木搭了一半,倒了。老陈蹲下来收拾,李秀兰把衣服放进柜子。两个人各忙各的,在同一个屋子里,走来走去,偶尔碰一下。老陈收完积木站起来,看见李秀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件蓝棉袄,准备挂起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睡吧”。老陈走过去。蓝棉袄挂在衣架上,碎花对着他。老陈伸手摸了摸袖口,缝的线细细的,密密的。他放下手,进了卧室。李秀兰已经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老陈躺下去,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李秀兰的手伸过来,碰到他的手背,停在那儿。老陈翻过手,握住她的。两个人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树枝蹭着玻璃,沙沙的,像一首老歌。老陈闭上眼。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没做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