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六十八岁,坐在社区小广场的长椅上,身上是一件橘红夹克,口袋里揣着无糖豆浆的吸管。旁边那位老太太斜我一眼,笑我:“你这老头,越老越花哨。”我咧嘴回她:“花哨点好,阎王爷眼神差,找不着我。”她笑得直拍腿。要是九年前有人告诉我,我还能这么贫,我准以为他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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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老伴走了。头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落灰的旧家具。窗帘拉一半,电视开一天,饭菜能熟就行,衣服能遮就行,门能不开就不开。女儿说我屋里没人气,我嘴上应着,心里想,老了嘛,就该安安静静等日子翻篇。老话说,树老怕枯,人老怕孤。那几年我不光孤,还犟,谁劝都像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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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女儿先斩后奏,给我报了个去婺源看花的一日游。早上六点砸门,像押解犯人。我黑着脸上了大巴,邻座是位六十六岁的老太太,退休前教音乐。她从小布袋里摸出山楂片,问我吃不吃。我摆手,她直接塞我手里:“开胃的,别客气。”那酸甜一入口,我鼻子突然一酸,想起老伴以前也爱往我兜里塞零嘴。
车窗外山一重水一重,她忽然指远处:“你看那山,像不像一只趴着的大猫?”我眯眼半天,啥也没看出来。她一笑,嘴角两个浅浅的窝,我心跳竟像小伙子似的漏了半拍。回程时她撂下一句:“你太闷了,闷久了,心口会长苔。”这话不重,却像小锤子,把我壳敲开一条缝。
到家我翻出女儿买的蓝衬衫,剪了吊牌就套上。第二天去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多送一把葱,说老赵今天像去相亲。楼下七十岁的老张头拄着拐,笑得假牙差点掉:“老赵,开窍啦!”我嘴上骂他老不正经,心里却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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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有点“贪”了。馋红烧肉,敢穿亮色衬衫,爱去公园杀两盘,还爱听她哼《茉莉花》。六十八岁的人,心脏不争气,见到她还会咚咚敲鼓。柜门一开,蓝的绿的橘红的,像把春天叠进了格子。女儿说:“爸,你像换了个人。”我说:“不是换了人,是把丢了的自己捡回来了。”
其实这“贪色”不是轻浮。人老了,最怕情绪没出口,日子没颜色,心里没牵挂。医生朋友说过,老人有爱好、有朋友、有人说话,身体往往更硬朗。贪点人间烟火,比吃补药还管用。
前些天她感冒,我熬了粥,盐放多了。她边喝边笑,说我想齁死她好换新老伴。笑完,她轻声问:“要是我先走,你咋办?”我说:“那我就把你唱的歌录下来,天天在公园放,让全小区都知道我有个会唱歌的老太太。”她笑出眼泪,骂我老不害臊。
今年春天,社区花坛的月季开了,我穿橘红夹克,她穿淡绿开衫。她笑我越老越花,我说:“不花白不花,再花几十年才够本。”我们报名了老年大学,她教唱歌,我学拍照。结果我把她拍成一团虚影,她追着我满教室跑。老张头在旁边起哄:“老赵,你这是拍人还是拍鬼啊?”我嘿嘿一笑:“拍的是仙气。”
人过六十,别把自己活成灰扑扑的影子。贪吃一口热乎的,贪穿一件鲜亮的,贪见一个想见的人,贪着贪着,日子就有了奔头。前半辈子为儿女为家,后半辈子若还把自己关在闷罐里,长寿又有什么滋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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