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识白玉蟾，寻海南文脉的文旅回响--执峰为笔 写日月

白玉蟾：一位海南本土文化巨子

南枝才放两三花，雪里吟香弄粉些；

淡淡著烟浓著月，深深笼水浅笼沙。

这首大多中国人都读过的《早春》，收录在流传极广的诗歌选本《千家诗》里，作者是出身海南的白玉蟾。熟悉又有点陌生，人们有时总觉得那些大人物，都诞生在远方、大多为中原人士，并没有意识到，白玉蟾本是海南琼山人，也是海南走出去的第一位在全国有影响力的文化人物。赏诗，他入选了旧时学童都要诵读的《千家诗》；书法上，他有草书《足轩铭》《天朗气清帖》等传世，其中，《足轩铭》至今收藏在故宫博物院，《天朗气清帖》初被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视角从海南的角度来看，他所写下的郭璞《太阳吟（其二）》，带有海南气息，很能触动海南人的心弦：“海南一片水云天，望眼生花已十年。忽一二时回首处，西风夕听咽悲蝉。”这里，既见海南的记忆，也有个人的命运感怀。

从现实来看，在被供奉在五公祠的“五公”和苏东坡抵达之前，海南缺乏文化的浸润，是一个事实。苏东坡来海南后所带出海南的学子姜唐佐，是海南第一位中举之人。这种相对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偏远、边缘，让海南在中国文化史上的“被看见”，一直都是一个难题。单一个例子，在当下，海南本土作家的运笔找到了方向与目标，仍然是海南建省后来到海南的韩少功等更为引人注目，所以，在中国诗歌、书法等方面能产生广泛影响的白玉蟾，就成为了值得思考的样本——边缘之地的人，如何参与、丰富甚至重构本土文化？

白玉蟾，原名葛长庚，字如晦、白叟，号海琼子、海南道人、武夷散人等，世称海琼先生。白玉蟾生于琼州琼山县五原都显屋上村，即今天海口市秀英区石山镇荣堂村。关于白玉蟾的生卒，学界至今并存两说——约1134年至1229年，或1194年至1229年。

白玉蟾是一位集诗人、书画家、道家宗师于一身的文化巨子。他十多岁写下的“大地山河作织机，日月双梭天外飞”，那是何等的气象？那是少年时期的意气，有着中国诗歌里少见的宇宙意识。海南在极力挖掘、构建本土文化，却往往忘了从白玉蟾这里寻找资源。在白玉蟾的三十首《华阳吟》里，开篇三首皆是写海南，除了上文提到的“月”，开篇那首，更是奠定了他对海南的深沉热爱： 家在琼崖万里遥，此身来往似孤舟。 夜来梦趁西风去，目断家山空掩扉。

白玉蟾大半生在琼州海峡以北的神州大地上行走，却始终把海南当作其精神故乡，他用他的诗，把海南经验与故土乡愁，带入到中华文化的表达之中。一个讲究超脱物外的修道之人，写“目断家山空掩扉”，这并不沉迷于乡愁，而是故乡万物，已经融入他的骨血。当今的海南人需要思考的，是他对于海南的本土性、文化本位的思考，在很多当下的海南人还在为海南文化的痕迹、“土”、远离中心而困惑时，身为道人的白玉蟾，却早已通过自己的书写，让一个高远、纯正、辽阔的海南，在中国的群山，建立了一个崭新、饱满的形象。

在今天，重新谈论白玉蟾，并非只是在言说、纪念一位历史人物，而是要给当下予启示。近年来，海南文笔峰举办了白玉蟾诗歌奖、儒道文化与全球文明新发展论坛等诸多活动，正说明，白玉蟾仍然具有当代活力，可以持续成为当下公共文化的源头活水。

重新认识白玉蟾，其实是重新认识、激活海南的文化传统，让其焕发出更大的生命力。

海南的文化，从来不是单一的，这里既有中原“衣冠”衣冠南渡所带来的儒家礼教与中原文脉，也有面向广袤海洋生长出来的开放、冒险与包容的海洋精神，还有多民族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有南学传承所留下的南洋记忆、侨批文化、南洋建筑、饮食习惯，更有丰富多样的民间信仰、地方习俗……海南的乡村，保持着完好的家族观念、人伦系统，每个村镇、最气派、最体面的建筑，永远是祖祠与村庙，这使得海南的人间，至今保存着难得一见的活力。事实上，文化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装点背景”，而是鲜活的生活方式与精神追求。

比如说，海南对于东坡文化的挖掘，正逐步走向深入。苏东坡居琼三年，对海南文化进行了拓地域的工作，培养出了海南第一位学人姜唐佐，第一位进士符确；苏东坡本人，也在海南的三年里，写下大量诗词文章，是其晚年的一个创作高峰。近些年来，在海南省委省政府的统筹下，关于东坡文化的挖掘，已经呈现出了学术与活动并举，学者与公众同力的火热局面，也举行了很多有广泛影响的活动，产出了不少有影响力的作品：中国（海南）东坡文旅大会，已成功举办三届；海南原创艺术舞台演出的《不老的东坡》《男神东坡》《心安东坡》等原创剧目，广受欢迎——尤其是《心安东坡》，被称为中国首部AI概念国潮音乐剧，讲述了苏东坡贬谪海南期间完成心灵重生，写下“海南万里真吾乡”的故事，并已经在全国多地巡演，为海南圈粉无数。作为居琼代表，离琼的谪臣里的苏东坡，已经完成宣传、开园，东坡文化有了硬件上的完备和全新解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白玉蟾是可以当作苏东坡的一个海南本土对照的。苏东坡毫无疑问是对海南文化影响最大的“外来名士”，而白玉蟾则完全是从本土生长出来的。苏东坡代表了中原文化的南迁与文教启民，白玉蟾则构筑了海南文化的本土标识，他们从不同的侧面，丰富出了海南的文化面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对于白玉蟾的认识，还远远不够。

比如说，海南对于海洋文化的挖掘，也值得引起深思。在音乐方面，“海洋风”原创歌曲展演举办了五届，产生了不少带着海南气息、海洋元素的优秀作品。美术和摄影方面，也有大量呈现海南风貌的作品。在文学方面，对绝对人口较少、绝对文学总人口不占优势的海南来说，经过多年的发展，海南作家，早已经解决了“出海”的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海南作家树立意识、挖掘本土题材的价值，开始在海洋题材等方面，挖掘出自己的独特优势，既有大量作品的发表，也逐渐依靠全国性平台，甚至引领了全国的文学风向。近些年，新时代海洋文学、新南方写作等文坛热议的文学议题，海南作家、海南作品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海南的文化工作者，正以自己的独特面貌，在全国视野内，逐渐形成自己鲜明的辨识度。在今后，跟海洋相关的题材，仍然是值得海南文化工作者持续深耕的题材。2026年，继电影《给阿媛的信》热映，海南的文化工作者也应该从中获取一些启示：海南本来也有着海量的文化积累，但我们从未意识到这是可以挖掘的富矿，这部电影让我们明白，只要建立了文化上的自信，便有无数此前被忽视的题材，可以进行挖掘和展示。深入挖掘海洋文化，可以让我们和广阔的世界进行交流。

文旅融合发展，也需要注意分寸。 比如说，在生命文化方面，海南也发展出了很多的特色。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不断深入人心，海南作为全国闻名的生态宝岛，其对生态也是越来越重视。事实上，海南一直就有着生命文化的土壤，早在1999年，海南的《天涯》杂志，就曾组织过一批国内外学者、作家，在三亚南山讨论过生态话题，并形成《南山笔记——我们为什么要谈生态？》一文，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广为流传。这是国内文学界、文化界较早关于生态的思考。2004年开始，海南作协举办“五指山生态文学岛”，至今已经三届，每年都邀请中国各地作家走进五指山，在五指山生态文学岛，共生自然生态，在第一届五指山生态文学周之后，《天涯》杂志再次综合各方发言，推出《五指山笔记——我们为什么再谈生态？》，也同样产生了广泛影响。也就是说，海南和生态，天然十分契合。白玉蟾哲学思想中的道法自然，天人合一、顺势有为等理念，海南人日常生活中的知足常乐，闲淡自足，温润自在等修养，都和当前的生态观特别契合，同样值得把握、书写与传播。

在紧张内卷的时代生活节奏里，海南无论从环境还是文化，都提供了一种松弛、自在、深入自然万物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方式，会给当代人以某种精神滋养。很多来过海南旅游的人，离开之后，都会感慨“从海南回来后，慢慢就调整好了”，可见海南的自然风光，人文环境让其流连忘返。因此，海南的文化价值，从来不应被局限于某一个小区域、小角落，而是力求转化为被人们喜爱、热爱的新鲜生活经验和火热时代价值。

此外，景区与非遗的结合，也有很大的挖掘空间，例如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儋州调声、海南民歌、崖州八音器乐、海南、临高人偶戏、海南斋戏、黎族原始制陶技艺、黎族树皮布制作技艺、黎族钻木取火技艺、南海航道更路经、黎族三月三节、冼夫人信俗等海南非遗，有些具有代表性、互动性，海南在进行长远的文旅设计之时，要充分把海南非遗融入其中，让更多观众在体验的时候，能够补充分辨其内含的文化价值。这就使得海南的旅游，不仅仅停留在阳光沙滩、椰风海韵的自然风光的“浅体验”，而是进入到理解此地此境的“深体验”的阶段。

文旅融合发展，也要避免常见的误区，比如说，过度的商业化，会把文化变成一种空洞的符号，最后，只见商品，不见文化，文化的内在精神也被完全消解。这不仅仅是对文化价值消解的问题，从商业来讲，彻底的符号化，其实是难以持久的——国内众多景区，无论从装修还是小商品都有同质化倾向，早已为游客所诟病。当然，也不能把文化解读做得过度学术化、曲高和寡，让普通游客难以理解，那样的话，缺少了参与感，文化的活力也会丧失。

文笔峰通过与白玉蟾的连接，其山水之美和文化之深共同发生了作用，值得我们在海南的文旅融合中借鉴。说到这里，重识白玉蟾和海南文化，是因为白玉蟾以他的个人才华和执峰为笔的心劲，用心将海南书写进了中国的文化史，值得当前海南文化从业者认真去对标与对照。所谓文化，从来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生长的，海南的文化也是在不断流动生长中，变得更具有中国风骨与国际视野，八百年前的白玉蟾，挥毫写出“日月”，执峰“双笔”，编织“大地山河”的雄心，今天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困住自己的脚步呢？

人物名片白玉蟾，原名葛长庚，海南本土出生，拥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巨子。 他是道派宗师，也是诗人、书画家，诗歌入选《千家诗》，书法作品分藏两岸故宫。一生漫游四方，都始终心系故土，把海南经验与故土乡愁，带入到中华文化的表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