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有点涩,我拉了两次才打开,把降压药、老花镜和一卷卫生纸放了进去。昨天上午九点,我拎着两个行李包住进了养老院,闺女开车送我来的,临走前给我铺好了床,还嫌枕头太薄。
我今年七十二,老伴走了六年。以前总觉得自己身子硬朗,买菜能拎两大袋,上五楼也不用歇,直到去年冬天在卫生间滑了一跤,我趴在地砖上,手够不到洗手台,喊了半天也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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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骨头没摔坏,腰却疼了两个月。更难受的是,我在地上躺着时,脑子里算的不是疼不疼,而是闺女几点下班,外孙要不要接,给她打电话会不会添乱。
闺女住得不算远,开车四十分钟。她每个星期来看我一次,带牛奶、水果,有时帮我擦擦油烟机,可她一进门,手机就不停地响,不是单位找她,就是孩子喊她。
她也说过接我过去住。可她家九十来平方米,两口子一间,外孙一间,剩下的小屋堆着书桌、纸箱和晾衣架,我过去了,连放一只衣柜都得挪半天。
我去住过十二天。女婿嘴上没说什么,晚上上厕所碰见我,会客气地让到一边,可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起得太早,厨房门一响,大家都睡不好。
其实也怪不得他。那是人家的家,有人家的作息,我住进去以后,连烧壶水都要看时间,电视开到十二格音量还怕吵,咳嗽一声都得拿毛巾捂着。
后来我主动回了自己家。闺女说她不是赶我,我知道,她是真想孝顺,只是日子挤得满满的,孝顺也得从孩子的作业、领导的电话和房贷里找空当。
我这七十一万,不是老伴留下的大钱,是我们俩一点点攒的。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我在食堂卖饭,冬天手上都是裂口,碰到盐水像针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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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走后,我把旧房子卖了,换了套小的,手里才剩下这些钱。闺女知道存折上的数,上个月还提过一句,说外孙以后出国读书,花销不会小,让我别乱买保健品。
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买过没用的东西。两千多块钱的床垫睡得腰疼,三千块钱的净水器换滤芯还要钱,想起来也心疼,可那都是我自己交的学费。
这回住养老院,我没跟她商量太久。单间每月五千多,养老金能顶一部分,剩下的从存折里出,屋里有卫生间,楼下有护士,半夜头晕了,按铃就有人来。
闺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钱花得太快,以后真生了大病怎么办。我说,正因为以后可能生病,我才更要把钱留在自己手里,不能今天舍不得花,明天躺在床上等你请假。
她眼圈一下红了,说我把她想得太坏。那一刻我也挺难受,我养她的时候,奶粉要省着冲,新衣服总买大一号,她发烧,我能整夜不睡,我怎么会觉得她坏。
可闺女已经四十多了,有工作,有丈夫,有孩子,也有自己的难处。我的存折要是早早变成她心里的那份家底,她做什么决定都容易把我算进去,我也容易拿这点钱去换她的陪伴。
钱一旦和亲情拴在一起,说话就不自在了。她来看我,我会猜她是真惦记我,还是怕我把钱花完;她忙得没来,我又会觉得,自己省了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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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告诉她,这七十一万,我要交养老费,要看病,要请护工,牙坏了就去补,腿走不动了就买个好点的轮椅。真到了最后还剩多少,我也不提前许给谁,反正不会为了给她留一笔钱,让自己天天吃剩菜,疼了也忍着。
闺女临走前,把一袋橘子放在窗台上,还嘱咐我晚上别反锁门。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假装低头整理衣服,等电梯响了,才把她铺得不平的床单重新掖好。
刚才护士来量血压,说晚饭有小米粥和蒸南瓜。我应了一声,把存折塞进枕套里面,又觉得不稳妥,拿出来放进抽屉,顺手把那卷卫生纸往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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