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宁离婚也不辞职伺候我妹,三年后街头偶遇,我当场愣在原地
楔子
“砚舟,你让林晚辞职吧,小雨出院总得有人照顾。”电话那头母亲说得理所当然。
陈砚舟站在病房走廊,看着妹妹虚弱地靠在床头,心里那杆秤又偏了几分。他年薪三十万,林晚不过刚升主管,每月多拿两千。牺牲谁,还用想吗?
当晚他把妹妹接回家,林晚加班回来,鞋还没换,就听见他说:“明天去公司递辞呈。”
林晚手一顿,抬头笑了:“你说什么?”
第一章 出院那天
林晚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停在那里,一只脚还踩着鞋跟没拔出来。
陈砚舟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堆着陈雨的出院带药和几盒补品,塑料袋还没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陈雨轻微的咳嗽声。
“我说,明天去公司把辞呈递了。”陈砚舟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好像在交代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小雨这次手术虽然不大,但医生说得养一个月,不能提重物,不能碰冷水,吃饭也得按时。你那个工作动不动就加班出差,顾不上她。”
林晚终于把鞋换好,直起身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下午刚收到的人事任命邮件,标题里“区域主管”四个字格外清楚。
“我上周才升的主管。”她把手机屏幕朝向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你让我辞职?”
“升了又怎么样?”陈砚舟皱眉,身体往沙发背上靠,手臂搭在靠垫上,“你一个月到手多了两千块,这一年也就多两万多,家里缺这点钱吗?小雨现在这个情况,请护工你放心?外人能尽心?”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一声一声敲在瓷砖上。她把手机关了屏,走过来站到茶几旁边,没坐下。
“请护工不放心,那就请钟点工,每天来做两顿饭、收拾一下。白天小雨自己在家,晚上你下班回来照顾。实在不行,让你妈来住一个月。”她一条一条摆出来,条理清楚,像在公司开会。
“我妈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砚舟立刻接上。
“那就请人。”林晚说,“我出钱。”
“你出钱?”陈砚舟笑了一声,短促又有点刺耳,“林晚,你分得倒是清楚。我妹住到咱家,你跟我算钱?”
“我是在跟你商量办法,不是跟你算账。”林晚的声音仍然压着,但下颌线绷紧了,“你开口就让我辞职,你跟我商量了吗?”
卧室门忽然从里面拉开。陈雨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色确实带着病后的苍白。她扶着门框,眼眶已经红了。
“哥,嫂子,你们别吵……”陈雨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都是我不好,我明天就回自己那边去,我一个人能行……”
“你回哪去?”陈砚舟立刻站起来,两步走过去扶住她胳膊,“医生让你静养一个月,你一个人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别闹,回去躺着。”
陈雨摇头,眼泪掉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想拖累你们……嫂子刚升职,我知道那个工作对她多重要,我听你们刚才说的就明白了。哥,你让我回去吧,我自己叫外卖也行……”
“你吃什么外卖?”陈砚舟声音沉下来,一半是心疼,一半是烦躁,他把陈雨往卧室里带,“进去,别站这儿吹风。”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的背影。陈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歉意,也带着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林晚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但没说出安慰的话。
陈砚舟安顿好陈雨出来,把卧室门轻轻带上。他走到林晚面前,压着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看看她那样,你忍心?”
“陈砚舟。”林晚叫他的全名,声音终于凉下来,“我问你,你让我辞职,是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工作,请假一个月不行吗?”他换了个说法。
“我刚接手新区域,手里三个项目在跑,你让我请一个月假?”林晚盯着他的眼睛,“换成是你,你请吗?”
“我年薪三十万,你到手多少?”陈砚舟脱口而出,“林晚,咱俩谁的工作更不能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安静了。
林晚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神却冷得彻底。她伸手把茶几上那袋出院带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把自己的手机放上去。
“所以你算过了。”她说,“我的工资没你高,所以我的工作可以牺牲。我的升职没你重要,所以我该辞职。陈砚舟,你娶我的时候,跟我说过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没说不是两个人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林晚打断他,声音终于扬起来,“你妹生病,你心疼,我理解。你要接她来住,我同意。但你不能一张口就让我辞职。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雇来伺候你妹的。”
“你说伺候就难听了。”陈砚舟脸色也沉下来,“她是我妹,也就是你妹。一家人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
“帮衬可以,牺牲不行。”林晚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熬了那么多年才升上去,你一句话就让我全丢了?”
“小雨就住一个月!又不是让你伺候一辈子!”
“一个月?”林晚摇头,“你妈电话里怎么说的?‘小雨从小身体就弱,以后也得靠你们多照看。’你当我没听见?”
陈砚舟噎了一下。那天母亲打电话,他确实开了免提,林晚在厨房做饭,背对着他,什么都没说。他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那是我妈担心她,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你就随口让我辞职。”
“林晚!”他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家里人当自己人?”
“你把我当自己人了吗?”林晚反问,“你跟我商量的语气,还是通知我的语气?”
卧室里又传来陈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喊着“哥,你别吵了”。陈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回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
“行,那你说怎么办。你给个方案。”
“请护工,或者钟点工,钱我出一半。你妈愿意来,我欢迎。你下班早回来,我尽量不加班。周末我也可以照顾。”林晚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但辞职,不可能。”
“你出一半?”陈砚舟的重点又偏了,“护工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你出一半?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最后还是我掏大头。”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应该辞职来省这笔钱。”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个堆满药盒的茶几,像隔了一条过不去的河。陈雨在卧室里哭得越来越大声,边哭边喊“我走,我现在就走”,接着是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
陈砚舟转身快步过去,推开门低声哄着。林晚站在原地,听着他耐心又心疼地劝妹妹躺好,语气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她闭了闭眼,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转身走进次卧,轻轻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客厅里,陈砚舟终于把陈雨劝住,出来看见紧闭的次卧门,脸色铁青。他站在客厅中间,一边是妹妹压抑的抽泣,一边是妻子沉默的门板,整个人像被两只手朝相反的方向拽。
他掏出手机,看见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跟林晚说了没?她答应了没有?”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拇指在键盘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最后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站在窗前。外面是秋天干冷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过道。
次卧里,林晚靠在床头,把那封任命邮件又打开看了一遍。邮件最上面一行是她主管的批注:“林晚,这个区域交给你,我放心。”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轻轻摩挲屏幕边缘,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第二章 二十万和一张离婚协议
接下来一周,陈砚舟没跟林晚说一句话。
家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谁动一下都费力。陈雨出院后暂住在次卧,每天按时吃药、量体温,陈砚舟下班就钻进厨房煮粥炖汤,端进端出地伺候。林晚加班回来,桌上没有她的碗筷,锅里的饭也只够两个人吃。她不问,自己煮了碗面,端进书房吃完,洗碗,洗澡,睡觉。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被子卷成的垄,谁也不碰谁。
周三下午,林晚正在跟客户开视频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人事主管发来的消息:“林主管,你先生今天来公司,替你交了辞职信,我们这边跟你核实一下。”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按着鼠标没动,视频那头的客户还在说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过了几秒,她打字回复:“我没交过辞职信,那封作废,我明天去公司说明情况。”
人事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的”。
她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对着摄像头说了句“不好意思,刚才网络卡了一下”,继续把会议开完。会议结束已经是六点多,她拨了陈砚舟的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接,背景音是抽油烟机的轰鸣。
“你替我去公司交了辞职信?”她直接问。
那头沉默了三秒。“交了。”
“陈砚舟,你凭什么?”
“你不同意,我替你同意。”他把抽油烟机关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那个工作有什么好干的,天天加班,一个月到手也没多少。我妹现在需要人照顾,你回来把家里顾好,比什么都强。”
“你连我的工作都替我决定了,那我的意见还有什么用。”
“你可以有意见,但事情得有人做。”他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忍着什么,“晚晚,你就当帮我一次,等我妹好了你再出去找工作,以你的能力——”
“我不答应。”
“你——”
“听我说完。”林晚语气很平,“第一,你替我交辞职信,是越界。第二,你妹妹的病,护工可以照顾,你妈可以来,你自己也可以请假,唯独不需要我辞职。第三,今天之前我还想着怎么跟你把这事谈拢,现在我不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明天我去公司把辞职信的事处理掉,晚上回来我们谈。”
“有什么好谈的——”
“陈砚舟。”她打断他,“你逼我做的选择,我会做。但不是你替我选的那个。”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林晚比平时回来得早。她进门时陈砚舟正在客厅给陈雨按脚,陈雨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看见林晚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低声叫了句“嫂子”。林晚朝她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走进主卧。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连夜打印好的东西,然后回到客厅,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陈砚舟面前。
“离婚协议。”
这四个字像往油锅里泼了水。
陈砚舟手还搭在陈雨脚踝上,整个人僵住。陈雨也愣了,脚往回缩了缩。客厅里只剩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疯了?”陈砚舟站起来,“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事在你眼里是小事。”林晚说,“在我眼里,你连我的工作都不跟我商量就替我做主,那以后呢?我生孩子你替我请假,孩子上学你替我挑学校,我哪天不想照顾谁了,你替我签什么?”
“你扯那么远干什么?”
“不是我扯得远,是你一直这样做。”她指了指那份协议,“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不要。我名下二十万存款,是我工作六年攒的,归我。车是我自己买的代步车,归我。你签不签?”
陈砚舟没去翻那份协议,盯着她看,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准备的。”她说,“你没看错,从你替我交辞职信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
“晚晚——”他终于换了语气,软下来,往前走了一步,“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我错了行不行,我明天去你公司把辞职信拿回来——”
“拿回来也是交过了。”她说,“你做的时候没想过问我,现在也不用问了。”
陈雨在旁边小声开口:“哥,嫂子……你们别因为我……”
林晚看向她。陈雨那张脸苍白里透着慌乱,眼眶红红的,跟平时每次“身体不舒服”时一模一样。林晚对她没有怨,只是那一刻突然看得很清楚——这个家里,陈砚舟永远是哥哥,而她永远排在哥哥的责任之后。
“跟你没关系。”林晚对陈雨说,“我跟你哥的事。”
陈砚舟站了很久,站着站着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两页。数字、条款、分割方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工作合同。他突然觉得手里那一沓纸很重。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别后悔。”
“不后悔。”
他找了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顿了一下,“陈”字写完,后面两个字连得有点潦草。
签完他把笔扔在茶几上,没再看她。
林晚收起其中一份协议,转身进了次卧,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衣服、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个行李箱装完。她叫了搬家公司,第二天下午来拉。
那一晚她照常洗澡、睡觉,睡在次卧。陈砚舟在主卧,翻来覆去到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次卧门缝透出的光,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敲门。
第二天下午,搬家师傅把两个箱子搬下楼。林晚拎着最后一个小包,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不知是谁倒的。陈砚舟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跟她对上视线。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
她拉开门。外面是秋天的风,吹得楼道里的落叶贴着墙根打转。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很轻。
下楼坐进车里,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雨发来的消息:“嫂子,对不起。”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输入框停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启动车子,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栋住了四年的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拐弯处的一排梧桐树挡住,看不见了。
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额前的碎发。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零七分,下一个路口左拐,直行八公里是公司大楼。她的新工位在那里,任命文件也在那里。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第三章 空出来的主卧
陈雨是隔天搬进来的。
她自己的出租屋在城西,合租的室友养猫,她说猫毛让她过敏,术后更不敢回去。陈砚舟没多想,把主卧让出来给她住,被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枕头晒过,床头柜上放了保温杯和几盒药。他自己抱了一床薄被去次卧,那间屋朝北,窗台窄,放不下原来那张书桌,林晚没带走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塞进衣柜下层。
“哥,你家主卧采光真好。”陈雨靠在新换的床垫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捧着他削好的苹果,“比我自己租那个强多了。”
“先养好身体,别想别的。”
“嗯,听你的。”
头一个星期,陈砚舟的日子按部就班。早上七点出门前把粥煮上,电饭煲定时,中午陈雨自己热一下。傍晚他从工地回来买菜,顺路拐到社区卫生中心拿复查单子。晚饭两菜一汤,陈雨胃口小,他逼着她多吃几口,吃完饭收拾碗筷,叮嘱她吃药、早睡,然后自己钻进次卧,摊开图纸做材料单,常常做到半夜。
他觉得这样没问题。妹妹身体虚,小时候就爱生病,爸妈在老家种地顾不上,每次都是他背着去镇上的卫生所,护士都认得他。照顾陈雨这件事,他做了二十几年,轻车熟路。林晚在的时候,她觉得他管得太多,说过几次,他没听。现在林晚不在了,这些事他一个人扛,反而觉得踏实。
真正开始乱,是在第二周。
那天下午他带着班组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做水电改造,量完最后一户的尺寸,手机已经震了五遍。全是陈雨。他回过去,那边声音发闷:“哥,我肚子有点疼,是不是伤口没长好?”
“复查不是没事吗?”
“可我不舒服。”
他看了眼表,下午三点,工地上还有一车线管等着卸。“你先躺一会儿,喝点热水,我收工就回去。”
“你什么时候收工?”
“六点左右。”
“那我等你。”
电话挂了。他接着干活,心里挂着事,验线的时候看错了一个回路,幸亏老师傅当场指出来,不然整面墙的插座都得返工。
从那天起,陈雨的电话变多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晚上他刚睡着又被叫醒,说做噩梦了,梦到手术出了事。他躺在次卧那张窄床上接电话,隔着一道墙,听见主卧那边隐隐传来的声音。
工作上的事他不敢马虎。手头这个项目是公司接的连锁店装修,工期卡得死,甲方催得紧,他是现场负责人。图纸改动、材料确认、工人排班,每一样都要他签字。那天下午,材料供应商打电话来确认一批橱柜板材的颜色和尺寸,他正在阳台给陈雨煎中药,砂锅咕嘟嘟冒热气,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说着说着,手机滑下去,他伸手去捞,手肘撞在灶台边,砂锅盖一歪,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
他“嘶”了一声,甩着手冲到水池边冲水。电话那头供应商还在等:“陈工,你说的是象牙白还是珍珠白?”
“白,就白的。”他皱着眉胡乱答道。
就因为这一句,货到工地之后发现颜色对不上。样板间橱柜装到一半,甲方负责人过来看,当场沉了脸。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拍桌子,但话说得比拍桌子还重:“砚舟,你是老员工了,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这批板材重新做,损耗算谁的?工期延了算谁的?”
他站着没说话,手背上一片红,火辣辣地疼。
“家里是不是有事?”经理问,语气缓下来一点,“有事就请假,别硬扛。”
“没事,我能处理。”
“处理好,我不希望下次再出这种问题。”
回家路上他买了烫伤膏,在楼下药店顺便拿了盒止痛片,陈雨早上说头有点疼。上楼推开门,客厅灯没开,电视亮着,播的是本地一档综艺。陈雨窝在沙发里,裹着他的外套,见他回来,坐直了:“哥,你怎么才回,我饿得胃疼。”
“药煎好了在厨房,先喝药。”
“不喝,苦。”
“苦也得喝。”
陈雨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陈砚舟换鞋,一低头看见玄关摆着两双鞋,一双是他早上穿的,另一双是陈雨的棉拖鞋,旁边还扔着一双后跟踩塌了的拖鞋,是他自己在穿的,鞋底沾着工地的灰。林晚在的时候,鞋柜最下层永远整整齐齐摆着她的高跟鞋和运动鞋,玄关脚垫每周洗一次,木地板擦得发亮。现在脚垫歪着,上面落了一层碎土,没人管。
他动手把鞋摆正,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个月快到的时候,复查报告出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活动了。陈砚舟把报告单收好,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句:“雨雨,你那边房子我抽空去收拾一下,等你好利索了搬回去。”
陈雨夹菜的筷子顿住。
“哥,我想再住一阵。”
“医生都说好了。”
“身体是好一点,可我一个人住害怕。”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下去,“尤其晚上,黑咕隆咚的,万一又有什么不舒服,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就让我住着呗,我又不白住,我做饭。”
“你做过几次饭?”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陈雨低头扒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那个样子他太熟了,小时候每次她不想吃药、不想上学,就是这副表情。他心口那点火气散了一半,剩下的化成一声闷闷的叹气。
“先住着吧。”
陈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哥你吃。”
他吃着那块排骨,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夜里他坐在次卧的床边算账。房贷还有十二年,林晚走的时候把这部分留给了他,她只带走自己名下的二十万和那辆开了三年的小车。房子是两人买的,首付两家对半,她没要一分。他当时觉得她大气,现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宁可什么都不要。
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群里的消息,经理发了新的排班表,他被调去另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离家远,要绕大半个城。他盯着排班表看了半天,想回一句能不能换一个近点的,字打了一半又删掉。
隔壁主卧传来陈雨的笑声,大概是视频里刷到了什么好玩的。笑声透过薄薄的墙传过来,听着很近,又有点刺耳。
他忽然想起林晚搬走那天,次卧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她大概也这样坐在床上,等过什么,站过什么,最后什么也没等到。
他捏了捏眉心,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止痛片的盒子搁在旁边,没拆封。陈雨睡前喝药的时候说头不疼了,不用吃,让他别浪费钱。
他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主卧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凉气顺着墙根渗过来,次卧没装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他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
妹妹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这么想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老家母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砚舟啊,雨雨在你那住得惯吧?她从小身子弱,你多上心。你爸我俩在老家也帮不上忙,就靠你了。”
他打字回了一个“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新项目第一天开工,他不能迟到。
第四章 外地来的调令
林晚站在商贸公司十五楼的走廊尽头,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几片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她手里捏着那份调令函,白纸黑字,盖着分公司筹备处的章。长三角那边的市场刚划出来,公司要在那边设点,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区域主管先过去搭架子。条件写得很清楚:两年起,常驻,差旅补贴按最高档,但前期没有团队,没有稳定客户,办公室自己找,人自己招。
何静的办公室门开着,见她站在走廊里,朝她抬了抬下巴。
“进来,把门带上。”
林晚走进去,把调令函放在何静桌上。何静扫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想好了?那边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是说前期。”何静语气很平,“你给我交的方案我看了,写得漂亮,但实操起来,头三个月你可能连一个客户都约不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何静把钢笔搁下,“你在这边熬了五年才升主管,刚坐稳。现在过去,等于把前面的积累全部清零。新市场没人认识你,总部那边除了我,也没人给你兜底。你一个人,租办公室、跑客户、招人、做账,说不定还得自己修打印机。你确定?”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上个月搬完家那天,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只冰淇淋,化得满手都是,女人蹲下来给他擦,一边擦一边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把最后一箱书拆开,摆上书架。那一整晚她都没睡,第二天去公司,第一个到。
“何总,”她说,“我在这边没什么牵挂了。让我去。”
何静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欣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你回去准备一下,月底走。”何静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那边筹备处的联系人,姓赵,你到了先找他。经费批了二十万启动金,省着花。记住一条:头一年别想着赚钱,先活下来。”
“明白。”
林晚走出何静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砚舟发来的消息,问她放在次卧衣柜顶上的那个纸箱还要不要。她回了一个字:扔。
发完之后她站在电梯口,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月底调去外地,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妈。发完切出对话框,没等回复,把手机塞进了兜里。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把手里三个项目的资料全部整理归档,标好交接备注。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保洁阿姨在拖地,阿姨认识她,直起腰问:“林主管,这么晚啊?”
“嗯,要走了,多干点。”
“去哪儿?”
“外地。”
阿姨哦了一声,继续拖地。林晚走过她身边,闻见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散出来的咖啡气。
月底走那天是个阴天。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那只开了三年的小车托运过去。火车站人很多,她站在进站口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那边叹气,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干什么,你都三十了,该想想成家的事。
“妈,我上车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没等母亲说完就挂了。检票进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母亲的电话,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一句:林晚,你至于吗。
她看了几秒,把号码拉黑,然后关机。列车启动时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斜斜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上面拿指甲划。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没有回头。
到了新城市的第一周,她几乎没合眼。筹备处给安排了一间临时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隔壁是家做外贸的,门口常年堆着纸箱,电梯里总有一股霉味。她一个人搬桌椅、装网线、买打印机,自己拿电钻往墙上打钉子挂白板,打到第三个孔的时候电钻卡住,她蹲在地上弄了半个小时,手心磨出一个水泡。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二周她开始跑市场。这座城市正在扩建新区,到处是工地围挡和刚交付的写字楼,机会多,但竞争也凶。她每天背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方案书、报价单和一瓶水,坐地铁转公交,有时候为了赶一个上午的会,六点就出门。第一个月她约见了二十六家潜在客户,没有一家明确表态。有一回她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厅等了四十分钟,前台才出来说,负责人出差了,改天吧。她点头说好,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后面把水喝完,又坐地铁去下一家。
何静每周跟她通一次电话,不聊过程,只问结果。“签约了几家?”“零。”“下周呢?”“争取一家。”
何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坚持住。”
第三个月,她终于拿下第一家客户,是一家刚搬进新区的小型设计工作室,要采购一批办公设备和耗材,单子不大,但林晚从方案到对接到送货全是自己跑。签合同那天对方负责人笑着说:“林主管,你是我见过最能磨的销售,没有之一。”
她说:“我就是时间多。”
那晚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坐在阳台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这次没念叨,问她吃得好不好,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翻到通讯录里陈砚舟的名字,光标停了几秒,然后退出来,点开了工作邮箱,把第二天要发给客户的方案又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数据,凌晨一点半才睡。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两个稳定客户,都是按月下单,虽然利润不高,但足够养活这间小办公室和后来招的一个助理。助理叫小周,刚毕业的小姑娘,什么都肯学,就是性子急。有一次小周把一份报价单发错了版本,林晚没骂她,只是让她重新做,做完了再检查三遍,然后发。小周红着眼眶点头。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新区的高楼一天比一天多,塔吊在晚霞里转着方向。她忽然想起刚来那天,这间办公室连窗帘都没有,太阳直直晒进来,她拿旧报纸贴在玻璃上挡光。现在窗帘有了,地毯也有了,墙角还摆了一盆小周带来的绿萝,长势不错。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我到了”的旧消息。那是她到这座城市第一天晚上发的,发给了陈砚舟。只有三个字。他没回。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开备忘录,把明天要见的客户资料又过了一遍。备忘录最上面有一条她三年前写下的话,字很短:自己选的路,走完再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份下季度的拓展计划。光标在开头闪动,她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稳。窗外夜色渐深,楼下的路灯连成一条线,远远地延伸出去。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座她离开的城市。
第五章 他开始借钱
陈砚舟接到项目经理电话的时候,正在建材市场跟供应商谈一批地板的尾款。
电话那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砚舟,业主那边投诉到公司了,说卫生间防水没做闭水试验就贴了砖。你负责的标段,公司决定让你先下来,配合处理。”
他说:“我回来看看。”
“不用看了,已经返工了。损失算公司的,但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你先让出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堆满瓷砖样品的过道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供应商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把尾款单子签了,走出市场大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这个项目他跟了四个月,从毛坯到水电,每道工序都盯着。但陈雨那段时间复查去了三趟医院,每次都是工作日,每次都要他陪。他记得做闭水试验那天,工人给他打电话确认时间,他正陪陈雨在候诊区等着叫号,手机调了静音,没接到。后来他补了条消息让工人按流程走,但工人说业主催得急,先贴了墙砖。
他没细究。
降职通知是周五下来的,工资少了两千四。人事找他谈话时语气不重,只说“公司理解个人困难,但项目不能出问题”。他没辩解,点了头,从项目经理办公室搬到大厅的公共工位,原来那间屋子给了刚来的年轻人。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早,进门看见陈雨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摊着三个快递盒,盒子旁边是一台新拆的颈椎按摩仪,底座上贴着价签,他扫了一眼,三百九十九。
“哥,你回来啦。”陈雨头都没抬,“晚上吃什么?我有点想吃那家砂锅粥,你顺路带一份呗,我懒得动。”
陈砚舟换了鞋,走到厨房,灶台是冷的,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冰箱里有他上周买的青菜,塑料袋里捂出一层水汽,叶子已经发黄。他把菜拎出来扔进垃圾桶,又看了看米缸,空的。
“你今天没做饭?”他问。
“不太舒服,躺了一天。”陈雨终于抬头,语气理所当然,“医生说我术后恢复期要好好养,不能累着。”
术后半年了。
陈砚舟没说什么,点了外卖,两碗粥,付钱的时候信用卡提醒弹出来,额度只剩一千出头。他看了一眼,把提示划掉了。
夜里陈雨睡了,他坐在次卧的床上翻手机银行。存款余额他早就不看了,看了也没用。他翻到信用卡账单,这期的最低还款额是八百六,还款日是后天。他又翻了翻下个月的房租,三千二,十五号交。工资降了之后,到手六千出头,交完房租剩不到三千,要管两个人的吃喝,水电,陈雨那些零零碎碎的保健品和理疗仪。
他翻到通讯录,点开同事老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老周跟他一起干了五年,上个月刚问他要不要一起接个私活。他当时说忙,推了。
现在他点开老周的头像,发过去一句话:周哥,那个私活还接吗?
老周回得快:早让人干了。
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先给你转两千,下个月还我就行。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钱到账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主卧传来陈雨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娇娇的,大概是跟朋友聊天。他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一句“我哥对我最好了”。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久才睡着。
催款短信是第二周来的。信用卡中心提醒他逾期三天。他坐在公司午休的工位上,把短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给陈雨发消息:家里还有多少钱?你先转我一点。
陈雨回:我没钱啊,卡都在你那儿。
他想起那张副卡,是两年前给陈雨办的,额度五千,想着应急用。上个月他查过一次,刷了四千三。
他打字:按摩仪和保健品先别买了。
陈雨秒回:那个是医生建议的,理疗对恢复好。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解释目前的财务状况,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这个月先紧一紧。
陈雨没再回。
周五晚上他加班处理返工的善后,回到家快十点,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陈雨在屋里笑,声音很大的那种,像是跟人视频。他推开门,客厅灯亮着,陈雨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对镜自拍,身上背着一只包。
黑色的,金属扣在灯下反光,他认得那个牌子,商场一楼有专柜,橱窗里摆过同款。标价他记得,因为陪客户逛过,一万八千多。
陈雨听见动静转头,笑还挂在脸上:“哥,你看,我朋友帮我代购的,比专柜便宜好几千呢。”
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打包的盒饭,塑料袋把手指勒出两道红印。他看了看那只包,又看了看茶几上堆的那些盒子——新的泡脚桶、腰靠、还有一摞没拆封的艾灸贴。
“多少钱?”他问。
陈雨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多少……我攒的。”
“你哪来的钱攒。”
“就之前你给我的生活费,我省下来的。”她把包往身后挪了挪,语气开始发虚,“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就凶巴巴的。”
陈砚舟把盒饭放在鞋柜上,掏出手机,点开信用卡账单,又点开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上翻。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这个月我降职了,工资少两千四。你现在住的房子,一个月三千二,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你看看这个——”
他手指点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划过去。
“上个月给你转了两千,你说要复查。复查花了多少?一百八。剩下的呢。”
陈雨眼圈红了,声音拔高:“你什么意思啊!我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生说了要静养,我买个包怎么了?我朋友都上班赚钱,就我天天待在家里,我买个包开心一下不行吗?”
“你待在家里是因为什么?”陈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二十八了,陈雨。”
“你以前说会照顾我的!”她站起来,那只包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了不起的凭据,“你答应过爸妈要照顾我一辈子,你现在嫌我花钱了?那你当初别答应啊!”
陈砚舟张了张嘴。他想说那会儿你刚做完手术,他想说那会儿我以为就是几个月的事,他想说我这三年给你转了十二万——这个数字是他上个月开始记账之后才第一次算清楚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雨已经开始哭了,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变了,陈砚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跟那些没良心的人有什么两样……”
那只黑色的包被她抱在胸前,金属扣硌着她的下巴。陈砚舟看着那个包,忽然想起林晚。
想起她走那天,只拉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装走了自己的衣服和证件。衣柜里那些他给她买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拿。
他退后一步,靠在鞋柜上,闭了闭眼。
“这个月的房租交完,我卡里还剩不到三百。”他说,声音很平,“你要么把包退了,要么下个月开始,自己想办法。”
陈雨哭得更大声了,转身跑回主卧,摔上门。砰的一声,茶几上的艾灸贴盒子被震得晃了一下。
陈砚舟站在客厅里,灯白得刺眼。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他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头像还是那张,林晚站在海边,风吹得头发挡住半边脸。
他没打。
他把手机收起来,拎起鞋柜上的盒饭,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两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里的皮蛋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第六章 第三年冬天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一种干涩的冷。
陈砚舟从出租车里下来,手机还贴在耳边,那头客户的声音已经淡了,最后一句“再考虑考虑”说得客气又敷衍。他应了一声,收起手机,站在人行道上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单子是老客户介绍的,一个临街商铺的翻新,预算压得低,要求还多。他跑了三趟,方案改了两次,今天下午本来约好签合同,对方突然说要再比比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里面的报价单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三十四岁的男人站在街边,西装外套是前年买的,袖口磨出了细微的亮痕。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太阳已经斜得没什么力气,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就是市中心的盛庭酒店。
酒店门口摆着花篮,拉着一条横幅,写着什么商贸招商推介会。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车辆,还有摄影师架着机器在拍。陈砚舟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酒店正门的旋转门旁边,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正侧身站着,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低头在上面写字。她头发剪短了,刚刚过肩,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写了几笔,她抬起头,朝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点点头小跑着进了大厅。
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林晚。
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得很直。那件驼色大衣剪裁利落,配一条深色围巾,整个人像是从什么杂志上走下来的。她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大,但眼神专注,旁边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人围着她,有人递文件,有人指着大厅方向问什么。林晚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一下,说了句话,那人立刻点头记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砚舟站在原地,脚底像是被粘住了。他认得那种状态——她处理事情的样子,快,准,不拖泥带水。结婚那几年,她在家里也是这样,周末早上列好清单,两个小时把家务、采购、缴费全部办妥,然后坐下来喝一杯茶,翻翻下周的工作安排。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嫌她太忙。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酒店侧面的停车场缓缓驶出来,停在正门台阶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灰蓝色的大衣,气质干练。她朝林晚走过去,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林晚。
何静。
陈砚舟听朋友提过这个名字,商贸公司的副总,林晚的顶头上司。何静说了句什么,林晚接过咖啡,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微微扬起来又放下,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陈砚舟很久没见过的。
何静又说了句话,朝酒店里指了指。林晚点头,把手里文件收进包里,端着咖啡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然后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陈砚舟没有躲。
隔着一条马路,车流不断从两人之间穿过,林晚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何静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商务车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灰色的街景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陈砚舟还站在原地。
风把他西装下摆吹起来,文件袋的边角拍打着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前天在工地检查材料时划的,贴了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陈雨的消息,连着三条。
“哥,下班帮我带杯奶茶,要热的。”
“珍珠多加点。”
“对了家里没米了,你顺便买一袋上来。”
陈砚舟看着那三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陈雨还在睡觉。中午她发过一张自拍,配文是“今天也是被身体拖累的一天”,照片里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背景是客厅那台新换的按摩椅。
那个按摩椅是三个月前买的,六千八,分了三期。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陈雨就掉了眼泪,说自己身体不好连个按摩椅都不能用,说自己拖累了哥哥。他最后还是付了钱。
陈砚舟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花篮还在,横幅还在,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刚才那一幕好像没发生过一样,街道照样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但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刚才林晚看他的那一眼——平静,礼貌,没有丝毫停顿。像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只拉了一个二十寸的箱子。他当时站在客厅里,觉得她早晚会回来,一个女人在外面能撑多久。他甚至想过,等她吃够苦头,回来认错,他可以考虑原谅她。
后来他忙陈雨的手术,忙复查,忙项目上不断出的小差错。有一天他翻手机,发现林晚的朋友圈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一条横线。再后来,他听共同的朋友说,她去了外地,做得不错。
再后来,他就很少想起这些了。
每天的账、妹妹的药、工地的材料单,把这些填满,日子就过去了。
可刚才那一眼,把这三年的空白一下子撕开了。
她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她接过咖啡时那个笑,她上车前那轻轻一点头。她过得很好,比他好得多。她穿着那件大衣站在冷风里的样子,从容,笃定,像一棵扎稳了根的树。
而他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一份没签成的合同,口袋里装着妹妹要奶茶的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砚舟掏出来看,还是陈雨。
“哥你看到没啊?”
“奶茶要热的,少糖。”
他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那行字特别大,大到占满了整个屏幕。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盛庭酒店的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照着门口几棵装饰用的绿植。刚才林晚站过的地方,现在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童,正在帮客人拉车门。
他低头,打字回复。
“知道了。”
然后他划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一直翻到最后。
那个头像还在,灰蒙蒙的,三年没有更新过。他点进去,输入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
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理了一下,又把手机慢慢收回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但一直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走出十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下午那个商铺的单子,他回去想了想,还是想再谈谈,问明天有没有时间。
陈砚舟站在人行道边,身后的车流呼啸而过,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又吹起来。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两个字。
“有时间。”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上磨毛的边角,忽然加快了脚步。
地铁口的风很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混在人群中走了下去。
第七章 那杯没送出去的咖啡
那天夜里,陈砚舟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次卧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隔壁主卧传来陈雨刷短视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笑声罐头一样反复播放。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盛庭酒店门口那一幕。林晚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咖啡,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纹路让他觉得陌生,因为在他记忆里,她笑起来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他努力回想她以前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了半天,发现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离婚前那段时间,她几乎不笑。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拿起来划掉,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通讯录界面。他又翻到了那个灰色头像。
头像还是那张,一片模糊的风景照。他当年问过她这是哪里,她说就是出差路上随手拍的。他点开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
他鬼使神差地往下翻。他和林晚的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三年多前,她发来的两个字:“我到了。”
那条消息前面,是他发的:“东西都搬完了?”
再前面,是她拍的一张离婚证照片,什么话都没配。
他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刚结婚那会儿的对话。她那时候话很多,早上拍早餐,中午拍外卖,晚上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回得很少,有时候干脆不回。他往上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有一回她发了一长串,问他能不能陪她去看一个展览,说那个展览只开到周日。他记得自己那天在工地上忙,随手回了一句“你自己去吧”。她隔了很久回了个“好”。
那个“好”字,他当时看都没多看一眼。现在再看,那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前面是他冷冰冰的六个字。
陈砚舟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陈雨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哥,你睡了吗?”
他没吭声。
“哥,明天早上我想吃那家的小笼包。”
他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陈雨满意地嗯了一声,短视频的声音又响起来。
第二天一早,陈砚舟去工地的路上,给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电话。这个朋友叫老赵,以前和林晚在一个写字楼上班,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城市,但和林晚偶尔还有联系。
“你找林晚?”老赵在电话那头有些意外,“你不是……”
“有点事。”陈砚舟说。
老赵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个邮箱地址给他,说是林晚现在的工作邮箱。“她工作挺忙的,你别发太多。”老赵补了一句。
陈砚舟把邮箱存下来,存完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好一会儿。一路上他都在想该怎么写,工地上噪音大,他站在楼梯间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安全帽下面的脸。
晚上回到家,陈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就问小笼包买了没有。陈砚舟把包子递给她,没说话,进了次卧,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点开邮箱,收件人那一栏填上老赵发来的地址。光标在正文框里闪了很久。他写了一句,删掉。又写了一句,又删掉。来来回回删了七八遍,最后他放下手机,去客厅接了杯水,回来重新打开。
他写:“林晚,我是陈砚舟。昨天在盛庭酒店门口看到你,才知道你在这边。冒昧给你写邮件,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他停了一下,继续打。
“当年的事,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那时候我没搞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我妹妹的事,我不该让你辞职。你拒绝得对。”他写到这里,又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他忽然发现“那时候我没搞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这句话很准确,准确得让他有点难受。
他接着写:“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晚。如果你方便,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把当年没说的话说清楚。不方便也没关系。”他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暗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陈雨已经睡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睡不着,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在工地上检查材料清单,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封邮件回复。发件人地址是他昨天存的那个,内容很短。
“陈砚舟,邮件收到了。不必道歉,各自安好。祝顺利。”
就三行字,没有称呼他“砚舟”,也没有用任何语气词,干干净净的,像一份简短的业务回复。
陈砚舟站在堆着水泥袋的走廊里,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旁边的工人在喊他核对数量,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去对单子。对到一半,他又把手机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各自安好。”
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点开和陈雨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见到你嫂子了。”打完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以前的他是会发的。离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事都跟陈雨说。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包括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会问陈雨的意见。陈雨总能给他一个答案,那个答案通常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这一次,他把那行字删掉了。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直接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拿起材料单,重新走回走廊,对着单子上的编号一个一个核对。工人递过来一支烟,他摆手拒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工地旁边的台阶上吃盒饭。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不太暖。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林晚以前带过饭给他。那是刚结婚那会儿,她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住,中午做好饭用保温盒带过来给他。菜色很简单,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青椒肉丝。他那时候嫌麻烦,说工地上吃就行,不用特地送。
后来她就不送了。
他把剩下的半盒饭几口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午还有一批瓷砖要到,他得盯着卸货。
从那天起,陈砚舟像是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他再没有给陈雨转发过林晚的任何消息,也没有跟母亲提过那封邮件的事。他把那个灰色头像留在通讯录最底下,偶尔翻到,也只是看一眼,不再点进去。
他甚至开始习惯一个人待在次卧里,不刷手机,不跟任何人说话,就坐在床上,把第二天要用的材料单理一遍。墙上的裂痕还在那里,他找了管玻璃胶,爬上凳子,顺着裂痕涂了一层。涂完远看不太明显了,近看还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就像有些东西,补上了,但痕迹还在。
周五晚上,陈雨又敲他的门,说月经不调想去医院看看,让他第二天陪她。陈砚舟正在算这个月的开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头,看了陈雨一眼。
“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医生怎么说的?”
“说恢复得挺好。”
“那这次又哪里不舒服?”
陈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表情有点不自然。“就是……不太舒服。”
陈砚舟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从钱包里抽了两百块钱递过去。“明天我早上有材料要进场,你自己打车去,挂个号看看。有问题医生会跟你说。”
陈雨没接那钱,嘴唇抿了一下。“哥,你变了。”
陈砚舟看着她,把钱放在桌上。“对,我变了。”
陈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把钱拿走,回了主卧,门关得很轻,但陈砚舟听到了那声落锁。
他坐回床边,重新翻开账本。账本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结婚时候拍的,林晚穿着红裙子,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都有点傻。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被他翻来覆去摸过很多次。
他把照片翻过去,继续往下算账。这个月的材料款、工人工资、房贷,还有给陈雨的那部分。
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这个月剩不下什么钱。
他合上账本,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隔壁没有短视频的声音,大概陈雨也睡了。他想起那封邮件最后四个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八章 妹妹要买房
陈雨提出买房的事,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陈砚舟刚煮好两碗面,陈雨从主卧出来,头发挽着,手里拿着手机,在他对面坐下。她没动筷子,先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套二手小公寓的照片,四十来平,精装修,标价六十万,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
“哥,你看看这个。”
陈砚舟扫了一眼。“看什么?”
“我想买。”陈雨把手机拿回去,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她惯用的软糯腔调,“首付差不多二十万,我看了下利率,月供也还行。你帮我出个首付,我自己还月供。”
陈砚舟低头吃了一口面,没有马上接话。
陈雨等了几秒,又说:“你以前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筷子停在半空。陈砚舟慢慢把面咽下去,抬起眼看她。那句话他说过,是在陈雨十八岁那年,她因为贫血住院,他在病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说的。那时候他确实觉得,照顾妹妹是他这辈子逃不掉的责任。
可现在这句话从陈雨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胸口某个已经发炎的位置。
“你哪来的收入还月供?”他问。
“我……可以找工作。”
“你找了三年了。”
陈雨的脸色变了一下。“我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那个公司天天加班,我撑不住才辞的。”
陈砚舟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次卧,从床头柜底下抽出那个黑色封面的账本。他翻了翻,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看。他的记性不差,每一笔给陈雨的钱他都记着:术后营养费、复查打车费、保健品、按摩仪、零散的生活开销。有转账的,有现金的,他自己都用笔在旁边标了日期和用途。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本合上,放在餐桌上,推到陈雨面前。
“你自己看看。”
陈雨没有动。“你记这些干什么?”
“三年。”陈砚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账本上记着,我这三年转给你的钱,加起来十一万八。不算你住在家里的吃用,不算我请假陪你去医院扣的工资。”
陈雨的眼圈立刻红了。“你跟我算这个?”
“我不是跟你算。”陈砚舟坐回去,把面碗推到一边,“我是想告诉你,我拿不出二十万。我卡里现在不到两万块。”
陈雨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种被辜负的眼神盯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没钱。”
“我以前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林晚走的时候,家里就剩那点存款。我降职以后工资砍了三分之一,这两年全靠接小单子撑着。你以为我每天出门是去干什么?”
陈雨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挂在下巴上。
“哥,你是不是还想着她?”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把你婚姻搅了?所以你恨我,你不想管我了。”
陈砚舟沉默了几秒。
“我不恨你。”他说,“但你不能一辈子靠我。你二十八了,术后的复查单子我每一张都看过,医生写得清清楚楚,恢复良好。你不缺胳膊不缺腿,你缺的是一个自己站起来的机会。”
陈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就是被她洗脑了!你以前那么疼我,现在处处看我不顺眼。那个女人走了三年,你还天天翻那张破照片——”
“够了。”陈砚舟也站起来,但他没有喊,只是盯着陈雨的眼睛,“跟你嫂子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
“嫂子?你们早就离了!”
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把账本重新拿起来,夹回腋下。“三个月。”
“什么?”
“三个月内,你搬出去。找一份工作,哪怕先去超市理货、去餐厅端盘子都行。房租第一个月我可以帮你垫,之后自己解决。”
陈雨的脸色白了。“你要赶我走?”
“我让你过你自己的日子。”陈砚舟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是我妹妹,这个不会变。但我不可能当你的长期饭票。咱爸妈那边,我会去说。”
陈雨站在原地,先是抽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数落他变了、冷血、被前妻迷了心窍。陈砚舟没有反驳,走进次卧,把门关上。
门外陈雨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变成摔东西的闷响,然后是主卧的门被“砰”地关上。
陈砚舟坐在床边,后背抵着墙,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腿,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他哭,说你是哥哥,以后这个家靠你了。那年他十五岁。从那以后,他确实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另一根柱子。柱子不能倒,柱子不能喊累,柱子得撑着。
可他撑了十七年,撑丢了自己的婚姻,撑没了自己的积蓄,撑到三十多岁坐在一间十平米的次卧里,连一张完整的双人床都放不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字是他昨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从今天起,每一笔为自己花的钱,也记上。
他找出笔,在下面写了第一行:午饭,十二块。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外面彻底安静了。陈砚舟起身,打开窗透了透气。初冬的风灌进来,把账本吹得哗哗响。他伸手压住纸页,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那排梧桐树上,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小雨的事我跟她谈了,让她搬出去住,学着自己生活。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和爸打一千五,多出来的我也没有了。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五分钟,母亲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单。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数字一个一个列过去,心慢慢静下来。陈雨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大概是在房间里生闷气,或者给母亲打电话告状。他没去管。
傍晚的时候,陈砚舟出门买了点菜回来,看见餐桌上那碗面还放着,已经坨了。他把它端起来倒掉,洗碗的时候,陈雨从主卧出来倒水,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三个月。”陈砚舟擦干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陈雨的脚步顿了一下,水杯放在台面上,声音不大。
“你说话算话。”
“算。”
第二天一早,陈雨没像往常那样睡到中午。陈砚舟出门前,看见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房产软件的页面。
“哥。”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肿,语气却比昨晚软了不少,“我昨晚想了想,你说得对,我是该自己过了。但租房子也是给别人交房租,不如买一套小的,你帮我出个首付,月供我自己还。”
陈砚舟系鞋带的手停下来。
“我看好了,城东那边有个新盘,三十多平,首付十八万。”她把手机推过来,“你以前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陈砚舟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账本,翻到中间几页,平放在桌上。上面一笔一笔记着:2021年3月,陈雨培训班学费,八千;2021年7月,陈雨手机,四千二;2022年全年,每月转给陈雨三千五生活费,合计四万二;2023年,陈雨信用卡还账,两万七……
“三年,我转给你将近十二万。”他声音很平,“我自己卡里,现在不到一万。”
陈雨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十八万。就算有,也不会再这样给你了。”陈砚舟把账本合上,“三个月,搬出去,找份工作。这是定下来的事。”
陈雨猛一下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她说他变了,说他是被那个女人洗了脑,说这十几年她只有他这个哥可以靠。声音越来越尖,一句接一句。
陈砚舟把账本装回包里,拉开门。
“你说得没错,我变了。”他回头看她一眼,“以前的我,把所有人都背在身上,最后谁也没过好。包括你。”
门在身后带上,楼道里很安静。他往电梯走,脚步比昨天沉,但呼吸是顺的。
第九章 何静的提醒
何静的电话打进来时,林晚正蹲在会展中心的临时办公室里清点物料。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她手里的对讲机还在响,布展的工人问她主视觉到底挂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对,往左再挪十公分。”她先回了对讲机,才对着手机说,“何总,你说。”
“你方便说话吗?”
何静的声音不重,林晚跟她三年,听得出这种语气通常意味着事儿不小。她站起来,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走到走廊拐角。
“方便。”
“客户那边今天上午跟锐达的人吃了饭。”何静顿了顿,“回来之后,对方项目对接人的口气就变了,一直在问我们报价能不能再动一动。”
林晚心里沉了一下。锐达是这次比稿里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一直以低价抢市场,但方案粗糙,她原本没太放在眼里。客户突然回头谈价,说明对方给出了新的底牌。
“我们方案里有些东西是定制的,压价会伤到执行。”林晚说。
“我知道。所以我提醒你一句,锐达这次报价压得很低。低到不像他们自己做出来的成本。”
林晚没接话。她脑子已经在转了。
“你团队里,谁知道完整的方案框架?”何静问得很直接。
“四个人。我自己,策划小周,设计阿凯,还有负责成本核算的方圆。”
“你排查一下。我不下结论,但你要心里有数。”何静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像在托底,“晚晚,这个项目总部盯着,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还有时间,但不多了。”
“明白。”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墙上,深呼一口气。走廊里人来人往,布展的电钻声从展厅那头传过来,钝钝地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回到办公室,先把阿凯叫进来。阿凯跟了她两年,从外地项目一路跟过来的,方案的核心结构他最清楚。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最近有没有外人接触过方案文件。
阿凯愣了一下,摇头。“我连U盘都不往外面带。打印的稿子也都锁在柜子里。”
“上次客户碰头会,你的电脑离开过视线吗?”
阿凯想了想,忽然皱眉。“上周四中午,我们几个去楼下吃饭那次。我电脑放会议室了,没锁。不过就一会儿。”
“谁最后走的?”
“小周。”阿凯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声音低下去,“他说他拿个充电宝。”
林晚没吭声。她让小周进来的时候,特意把门带上了。
小周二十五岁,去年校招进来的,做事勤快,嘴也甜。林晚本来挺喜欢这个年轻人,手把手带他做方案,连开项目会都让他坐旁边记。她看着他坐下来,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问她是不是布展的事。
“比稿方案你都拷过哪些版本?”
小周的笑僵了一瞬。“就……你发我的那几版。”
“最后一版是上周五定稿的,我发的邮件里只有三个核心成员。你不在邮件列表里。”林晚看着他,“但刚才阿凯说,定稿前一天中午,你用过他的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外面展厅有人在试音响,一阵刺耳的回授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小周的手指开始抠桌子边缘。
“林姐,我……”
“你说实话,我现在给你机会。你不说,我一样能查出来,只是结果不一样。”
小周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对面的人找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加微信,说想交流行业心得,他没理。第二次直接开价,说只要方案里的成本结构和供应商清单,给两万。他犹豫了三天。
“钱收了吗?”
“没有。我没敢收,就是……把方案发过去了。”他声音发颤,“我以为他们拿到报价就压价而已,不会影响你整体的。”
林晚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疲惫。两万块,就把她团队三个月的心血卖了。但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她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你现在去把周报写完,该交接的交接。项目这边你不要再碰了。正式处理我明天跟人事报。”
小周走了之后,林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然后她给何静打电话。
“查到了。助理小周。”
何静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多问细节,只说:“你打算怎么办?”
“方案重做。成本结构他知道的那套我不用了,我改成阶梯报价,把量级拆开,让客户自己去算总账。锐达拿的那份成本表在落地环节会是死数,我有办法让客户看出来。”
“通宵来得及吗?”
“来得及。”
“需要我从总部调个策划过来配合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好。”何静顿了顿,“晚晚,我提醒你是让你有准备,不是让你自责。团队里出这种事,不全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林晚握着手机,“但项目是我的,赢是团队的,输也是我的。我没打算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挂了电话,她把阿凯和方圆叫回来,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没提是谁泄的密,只说了方案要改。阿凯一听就明白了,脸色很难看,但只是把袖子撸起来,说“那干吧”。
那一晚会展中心的灯一直亮着。林晚把原来的方案拆成三层报价,把锐达最容易压价的部分做成可选项,同时把供应商那头的账重新对了一遍。方圆负责算成本,每一档都卡到小数点后两位。阿凯重新出图,把几个关键场景做成了更直观的落地效果图。
凌晨四点,方案最后一页导出。阿凯靠在椅子上,眼睛通红,说了一句“这回应该稳了”。林晚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没喝,站在窗前看外面黑黢黢的马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她拿起来看,是陈砚舟。
六个字:“注意休息。保重。”
头像她没删,只是没回过消息。从认识到离婚,再到这三年,她换过两个城市,升过一次职,搬过三次家,陈砚舟在她通讯录里就是一个不常亮起的名字。此刻那六个字静静躺在屏幕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看了几秒,锁了屏。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九点,客户方的对接人准时到了会议室。林晚把新方案放到桌上,第一页就是他们的成本对比表。她没有提锐达,也没有提泄密的事,只是把那些被压到不合理区间的数字摊开,一栏一栏解释为什么这个价格落不了地。
客户看了很久,中间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对方主管说,再给他们一天内部讨论。
林晚点头,说好,随时联系。她送客户到电梯口,回来时发现何静站在走廊里等着。
“谈完了?”
“还没定,等明天。”
何静看着她,笑了笑。“你那个新方案我看了,做得挺狠。锐达那份成本表要是真按他们的价往下走,后期维修和材料更换能赔死。”
“他们赌的是客户只看总价。”
“那你赌的是客户会算总账。”何静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明天怎么样,这一局你打得漂亮。还有一件事,总部那边知道你团队出了人,没让你换人收场,反而让你全权处理,知道为什么吗?”
林晚看着她。
“因为你上一年的回款率是全公司最高的。人家信你这个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晨光正照进来。林晚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熬了一整夜也没那么累。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签离婚协议那天,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那时候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能干,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可以走了。
现在她自己说了算。
第二天下午,客户的确认邮件到了。合同额度比原先报价只让了三个百分点,基本保住了利润空间。何静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简讯,就一句话:“晚晚团队拿下,比稿胜出。”
庆功的事她没让张罗。她给团队每个人发了条私信,写道谢。晚上回到租的公寓,她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她想起陈砚舟那条微信,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但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这会儿慢慢化开了。
她打开窗户,楼下马路上有晚归的车亮着灯过去。明天还有一堆后续要处理,小周的离职,团队补充,客户落地对接,一样都少不了。她关窗,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变好的。不是谁给的,也不是等来的。
第十章 母亲的电话
陈砚舟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核对最后一批瓷砖的数量。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卷尺。
“砚舟,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晚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老家傍晚的嘈杂背景音,像是坐在院子里打的,“她说你让她搬出去?你怎么想的?她身体那个样子,一个人在外面住出事了怎么办?”
“妈,她身体早就好了。医生三个月前就说恢复良好,不用再复查。”
“好了就不能养着了?她是你妹妹,从小体质就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砚舟把卷尺收回来,跟工地的包工头打了个手势,走到楼梯间。水泥墙把外面的敲打声隔开一层,他呼了口气。
“她已经养了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你是哥哥,就该管她。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你妹妹不靠你靠谁?”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以前每次听到,胸口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责任感,像有人把担子直接搁在他肩膀上,重是重,但总觉得那是他该扛的。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在还没装修完的毛坯房里,四面是裸露的水泥和电线,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就像这个工地——被人住着,被人用着,却从没真正完工过。
“妈,我跟你说几件事。”他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这三年,我每个月给小雨转三千到五千不等,有时候更多。她做手术我出了两万八,后来买保健品、按摩仪、理疗卡,加起来快十二万。我工资从一万二降到七千,到现在还欠着同事两万没还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术后一个月就能自理了,但她说身体弱,不想上班。行,我养着。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她做早饭,中午从工地赶回去给她热饭,晚上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妈,我今年三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时间找。”
“你以前不是做得挺好的……”
“我做得挺好的,是因为有人替我扛了一半。”陈砚舟靠着墙,声音忽然低下去,“林晚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她在管。小雨住院那阵子,她下班就往医院跑,我加班她就自己打车去送饭。后来我让她辞职照顾小雨,她不肯,我怪她不把这个家当家。”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怪她,我们当时也跟着怪她。”母亲终于开口,“觉得她做嫂子的,该搭把手。”
“可她没有那个义务。”陈砚舟说这话时,喉咙有些发紧。这句话他花了三年才真正想明白,“她有自己的工作,刚升了主管,凭什么为了照顾我妹妹辞职?我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就该互相牺牲,可凭什么牺牲的总是她?妈,我后来才懂,我不是在照顾我妹,我是在用我老婆的人生来还我自己的责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长时间。陈砚舟听见母亲在院子里挪动凳子的声音,椅子腿蹭着水泥地,沙沙的。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母亲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想着你们兄妹俩要互相帮衬,以后我走了,你还有个亲人。小雨从小没爸,我偏她一点,你多担待点,怎么了?”
“担待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陈砚舟蹲下来,盯着地上那根裸露的钢筋,“妈,三年前林晚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名字,她没争,就拿了二十万存款和一辆车。那二十万有一半是她自己攒的。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搬走那天,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她站在门口跟我说,陈砚舟,我不是不爱你,我是不能把自己活没了。”
母亲在那头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我花了三年才听懂这句话。”陈砚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小雨要买房,让我出首付,我没答应。她跟我闹,说我说话不算话。我说话是不算话——我当年还说过会照顾好这个家,结果把家照顾散了。”
“你妹妹她……”
“妈,我会管她,但不会再替她过日子了。”陈砚舟的声音稳下来,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找到了受力点,“她得自己去找工作,自己去过。搬出去住对她好,对我也是。我这三年,工作丢了,钱没了,人都快没了,不能再来三年。”
母亲没有接话,电话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谁家炒菜的锅铲碰铁锅声。
“妈。”陈砚舟叫她。
“嗯。”
“我没怪你。你一个人带我们长大,不容易。但你刚才说林晚该搭把手,这话不对。她嫁的是我,不是我们全家。她没欠我们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陈砚舟几乎以为母亲挂了电话,呼吸声轻得听不见。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像是老了很多。
“当年……让晚晚辞职那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小雨是我惯坏了,总觉得她还小,身体又不好。你在中间夹着,妈也没帮你说上话。”
陈砚舟愣了愣,他没想到母亲会认这个。
“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五,第二天就去工地搬砖了。”母亲说着说着声音碎了,“妈那时候就想着,你太苦了,不能让小雨再苦。可你也是我儿子。”
陈砚舟靠着水泥墙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工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没动。
“行了,妈知道了。”母亲那边像是用手背擦了擦脸,“小雨那房子,我跟她说,让她自己想办法。你也别太累,钱慢慢还。”
“嗯。”
“快过年了,你回来不?”
“回。”
“那妈给你包饺子。”母亲顿了顿,“就包你爱吃的那个馅。”
陈砚舟挂了电话。他在楼梯间又蹲了一会儿,水泥和石灰的气味混在一起呛鼻子,但他没想起来要站起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工地的人发消息催他。
他回到陈雨住的那间房。房间已经不剩什么了,床垫上摞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柜子门敞着,里面七零八落几件衣服。陈雨上周已经搬去和同事合租了,走得匆忙,东西没收拾干净。
陈砚舟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打算把剩下的东西归拢到纸箱里。
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六个没拆封的保健品盒子,深蓝色包装,商标上印着“免疫调节”“气血双补”,日期还是去年的。旁边摞着两本考试教材,封面上印着“初级会计实务”和“经济法基础”,连塑封都没撕,书脊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把那两本书拿起来,灰印子留在手指上。书底下压着一张报名回执,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缴费金额一百四十元。那年林晚刚拿到主管任命,陈雨说要考个证好找工作,让嫂子帮她买了教材。后来考证的事再没提起过,教材从一本变成两本,一直放到现在。
陈砚舟把书放回抽屉,又把保健品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来码在地上,六个,整整齐齐。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他发给了陈雨。配了一行字:东西没带走的我帮你收着,保健品还能退的退掉。教材你要是不考了,我帮你处理。
陈雨没回。
他继续收东西。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摸上去有点厚。打开一看,是医院的收费票据和几张银行转账凭据,都是他给陈雨转钱的记录。最上面一张是去年冬天的,转了两万,附言写着“手术后的营养费”。其实那时候陈雨早就不需要任何营养费了。
陈砚舟把信封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纸箱封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站在房间中间,看看空了的抽屉和摞好的箱子,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过年回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老家的房子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我这几年手艺没丢。
母亲秒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把箱子推到墙角。明天工地还有活,今晚得早点睡。经过走廊时他看了一眼林晚以前放梳妆台的位置,那儿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剩墙上一个浅浅的钉子眼。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钉子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洗澡了。
第十一章 新方案拿下客户
比稿安排在下午两点,林晚提前四十分钟到场。她没有先去会议室,而是把团队叫到酒店大堂角落的沙发区,让每个人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再快速过一遍关键数据。小周泄露方案那件事已经处理完毕,新方案是在原基础上推翻了三成核心内容重新做的,何静看过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扎实,锋利。
客户方来了七个人,分坐长桌一侧。林晚这边四个人,带了两台平板、一沓纸质版备用材料,还有何静坐镇后排。竞争对手先讲,四十分钟,PPT做得漂亮,概念新颖,报价压得很低。林晚坐在台下听的时候注意到客户方的运营总监翻了两次眉头,她心里就有数了。
轮到林晚。她没有急着讲方案,先让团队里负责落地执行的方远把过去三年同类型项目的工期表和成本浮动数据展示出来,每一页都是可核对的第三方记录。然后她自己站起来,把竞争对手那套低价方案的隐性成本一条一条拆开——对方省掉的人力配置、后期维护缺口、交付周期的不可控风险,全是用行业常识和具体数字说话,没有一句攻击人的话。
客户运营总监在她讲到第九分钟的时候打断了一次,问了一个关于人员驻场的问题。林晚让方远回答,方远答得清楚具体。运营总监点了点头。
最后报价环节,林晚没有压低价格,反而在方案里加了一条保障条款:项目交付后六个月内,如果核心指标不达标,团队免费驻场整改。这个条款之前团队讨论了很久,何静起初不同意,觉得风险太大。林晚坚持,理由是客户最担心的是落地效果,给他们一个退路,他们才会放心把单子给我们。
唱标结束,客户方让所有人出去等。
林晚和团队回到大堂沙发区,方远的手还在抖。小周坐在最边上,自从上次的事之后他话少了很多,但今天做记录格外认真。十几分钟后客户方代表出来,径直走向林晚,伸出了手。
团队四个人抱在一起低声欢呼。何静站在后面,朝林晚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庆功宴订在酒店二楼的包厢,何静做东,把林晚团队和几位协作部门的人都叫上了。菜还没上齐,何静端着茶杯站起来,说今天有两件事,第一件是项目拿下,第二件是总部已经批了,林晚从下个月起升任大区负责人,管辖三个省的商贸业务。
包厢里静了一拍,接着掌声和起哄声一起上来。方远带头喊了一句林总,其他人跟着喊。林晚被推到中间,她端着一杯橙汁,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话向来简短,今天也是。
她说这个项目从落地到比稿一共四十七天,中间方案推翻过一次,人员调整过一次,小周连夜重做数据模型那次,凌晨三点发在群里的表格她早上六点才看见。她说谢谢方远顶着压力把工期表一条条驳回来,谢谢小周熬了三个通宵,谢谢何静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撤走信任。就这些。
大家鼓掌,何静看了她一眼,轻轻抿了口茶。
林晚没有提自己。这三年里她跑烂了两双平底鞋,一个人在陌生城市过年,把办公室从毛坯房做到现在整层楼,这些她都没说。她不需要说。桌上每个人都知道。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走了,林晚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吹了会风。初冬的风有点干,吹得脸颊发紧。她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上多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她认出来,是陈砚舟。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恭喜。
她看着这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没有点开,没有回复,也没有犹豫太久。她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屏幕暗下去,倒映出酒店门口的霓虹灯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风又吹过来,她把围巾拢紧,给何静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约方远和小周开个复盘会,趁热把经验和问题都整理出来,为新区域启动做准备。
何静回得很快:好,我参加。
林晚收起手机,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暖黄色的灯光里还能隐约看到包厢方向有人影走动。她坐进车里报了自己住处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车子起步,暖风慢慢从出风口漫上来,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传来微微的震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林总,今晚大家都很开心,明天复盘材料我早起整理,你多睡一会。
林晚看了一眼,回复:八点半之前发我就行。
她收起手机,闭眼靠在座位上。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两侧滑过去,像一条一条被拉长的线。她知道自己明天还要早起,还有新的团队要搭,新的客户要跑,新的地图要铺开。今天晚上拿下的这个项目不过是其中一格,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行驶,远处的楼群灯火连成一片。林晚睁开眼看了看,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到这个城市时,她租的房子窗户正对着开发区的一片荒地,晚上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现在那片地上盖起了写字楼,外墙的LED灯带一圈一圈亮着,像什么符号一样。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把明天的复盘会提纲开头写在备忘录里,只写了三个关键词:成本、人效、交付节点。写完之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重新靠好。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她住的小区道路。路边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打转。林晚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初冬的晚上,她还在原来的城市,下班回家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那时候她给陈砚舟发过一条消息说“我到了”,那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她记不清当时自己等没等回复,也记不清后来是几点睡着的。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晚付了钱下车。冷空气一下裹上来,她把围巾又拢紧了些,快步往小区里走。单元楼门口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摸出钥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又是工作群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方远在团队群里发了一张今晚庆功宴上拍的合影,照片里她端着橙汁站在中间,旁边的人都笑着比手势。
她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把刚才写的三个关键词扩充成具体的复盘框架。锁好车,关好门,按下电梯,进电梯之后信号断了,她正好利用这几分钟把框架补完整。
电梯到了。林晚走出来,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她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她推开门,按下玄关的灯。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摊着几本行业报告和一支笔。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明天复盘会的议程。
写了两行,她停了停,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声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光,忽然觉得今天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拿过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和何静的对话框,确认明天十点的会议已经约好,然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倒扣在台面上。
水开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接着写下去。
第十二章 搬走的行李箱
陈雨搬走那天是个周六,早上九点多,天还是灰蒙蒙的。她提前叫好的搬家公司小面包车停在楼下,两个师傅上来搬东西。
陈砚舟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妹妹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林晚以前买的,深蓝色硬壳,轮子已经不太灵光了,拉起来吱呀吱呀响。陈雨蹲在地上压箱盖,压了两下没扣上,抬头看他。
“哥,帮我按一下。”
陈砚舟走过去,单膝跪地,手掌按在箱盖中间。陈雨趁势把两边卡扣合上,“咔嗒”两声。
“你东西真不多。”陈砚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本来就没多少。”陈雨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快两年的房间。床头还贴着几张她买的暖宝宝贴,墙上挂着一个按摩仪的收纳袋,窗台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都是各种维生素和保健品。她走过去把那些瓶子一只一只装进塑料袋里,动作很慢。
陈砚舟靠在门框上,没催她。
搬家的师傅在客厅喊了一声,问大件还有没有。陈砚舟应了句“没有了,就这些”,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把事先说好的搬运费数出来递过去。师傅接了钱,扛起两个纸箱先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两个人。陈雨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哥。”
“嗯。”
“你是不是恨我。”
她声音不大,像问的是一句很平常的话。陈砚舟愣了一下,这话从陈雨嘴里说出来,他第一反应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他看着她,她没抬头,肩膀微微缩着,跟小时候挨了骂之后站在墙角的样子一模一样。
以前每次看到这个姿势,他都会心软。觉得妹妹身体不好,从小没少受罪,他这个当哥的多担待一点是应该的。这个念头撑了他很多年。撑到林晚走了,撑到他工作降职,撑到他翻开账本发现三年转出去快十二万。
“我不恨你。”陈砚舟说。
陈雨抬起头看他,眼圈有点红,鼻尖也红。她大概等的是这句,又好像没等到她想听的。
“但我也不能再替你过日子了。”陈砚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小雨,你二十八了,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医生说没问题,你比谁都明白。”
陈雨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给你转的那些钱,以后不会再转了。你自己上班,自己安排。要买什么自己算账,别来问我。”陈砚舟顿了顿,“我不是不管你,你真有大事我肯定到场。但买菜做饭交水电这种事,从今天起是你自己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按喇叭,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陈雨把塑料袋系好,拎在手里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哥,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没哭出来。
陈砚舟点点头。跟着她下楼,帮她把那个深蓝色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陈雨上了车,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他抬手挥了一下。面包车发动起来,拐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梧桐,不见了。
陈砚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
上楼推开家门,客厅忽然显得大了很多。陈雨住的那间次卧门还开着,里面床单皱巴巴的,垃圾桶满了没倒,桌面上留着几个没带走的保健品瓶子。他没急着收拾,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又回到次卧门口站着。
以前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这个房间,问陈雨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晚上想吃什么。现在门敞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拿了个大垃圾袋进去,先把桌上那几只没拆封的保健品药盒扫进去。打开的瓶子也丢了,柜子里的收纳盒也清空。床品拆下来塞进洗衣机,枕头套卷一卷一起洗。擦桌子的时候发现抽屉里还塞着好几板暖宝宝,过期了,也扔了。
收拾到下午一点多,次卧总算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床板空着,衣柜里清清爽爽,只剩下几个衣架,窗户开着通风,空气里渐渐闻不到妹妹那个牌子的洗衣液味道了。
陈砚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两个以前合作过的老客户,发消息过去打了个招呼。一个没回,另一个姓赵的很快回了条语音,说最近手里有个小活,办公室翻新,问他有没有时间接。
“有时间。”陈砚舟打字回复,“赵哥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看一眼现场。”
约好周一见面,他把手机放下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摊着一堆陈雨的资料,招工简章、租房合同草稿、体检报告复印件。他翻了翻,把有用的装进一个文件夹里,其余的丢掉。做完这些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没有电话响。没有微信语音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我好像又有点不舒服”的消息。
家里安静得耳朵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想起林晚以前说过一句话。离婚前半个月,两个人冷战期间,她坐在餐桌对面说过:“陈砚舟,你家里的事没完没了,我永远排在你妹妹后面,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当时没接话。后来那句也没再响起过。此刻坐在沙发上,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清清楚楚的,跟刚说的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次卧的门关上了,没锁死,只是推上。然后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饭,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端到餐桌上,对面没有人。他吃完洗碗,把灶台擦干净,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晚上八点多,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做赵哥那个小办公室翻新的方案。面积不大,一共一百来平,预算不高,但活很干净。他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标清楚插座位置、灯光布点、墙面材料,又算了算工期。全程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没有进来拿过一次。
以前每次做方案做到一半,陈雨的语音电话就来了,不接她会连着打,接了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被打断多了,方案越写越潦草,工地也顾不周全。那次材料对接失误就是这么来的,监理打电话核对尺寸,他在医院陪陈雨做复查,随手把数字报错了一位。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不该犯的错。
今天没有电话进来。
他写完方案初稿,又检查了两遍报价单。然后关灯,洗漱,进卧室之前路过次卧门口,门关着,里面黑黑的。他停下来,伸手把没关严的门缝推紧。
躺在自己床上,他闭着眼睛,忽然觉得这房子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空。以前三个人住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是动静,陈雨喊他,林晚跟他商量事,他在中间两头应付。现在一个人,安静下来了。
他想起今天陈雨上车前说的那句“哥,我知道了”,语气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可能是真知道了,也可能是赌气。不管哪一种,他都说了该说的话。
明天要去赵哥那边量房。后天联系工人。月底之前把这单做完,年底前再找一两个活。
陈砚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光漏进来一条,淡淡地铺在地板上。他看了那条光一会儿,眼睛慢慢合上了。
窗外街上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第十三章 行业展会
行业展会在市会展中心办,为期三天。陈砚舟的展位在C馆角落,六个平方,是他能拿到的最便宜的方案。他和赵哥合租的展位,中间拉了一道半截隔板,一边放装修案例展板,一边摆着赵哥公司代理的几款灯具样品。
布展那天他来得最早。展馆空调还没开足,金属桁架摸上去冰凉。他一个人把三块展板支起来,又借了梯子爬上爬下调射灯角度。这次展位设计图是他自己画的,没找人代劳。以前这种活他会扔给底下工人,现在没工人了,就他一个,加上临时叫来的赵哥手下一个小工。
展板上有他这半年做过的七个项目照片,最大的一个是一间两百平的临街茶楼,最小的就是赵哥那间办公室。照片是他自己拿手机拍的,角度不算讲究,但东西真实。他没在展板上写虚夸的广告语,只印了四个字:踏实做工。
开展第一天人流量一般。他在展位前站了一上午,发出去几十张名片,加上七八个微信。有几个来问价的,问了就没了下文。中午他蹲在展馆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风从通道灌进来,吹得一次性筷子差点脱手。赵哥过来递了瓶水,说下午有个设计公司的采购可能会来转,让他留意。
下午两点多,陈砚舟去服务台要了卷新的美纹纸,想给展板边上补一道封边。服务台在B馆和C馆之间的连廊尽头,他穿过通道时看到对面展馆的指示牌——B馆,商贸及供应链服务展区。他停了一下。
林晚的公司做的是商贸供应链,按行业分类应该就在B馆。他站在通道口犹豫了两秒,还是继续往服务台走。拿完美纹纸往回走的时候,他下意识往B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连廊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戴工牌的、搬物料的,混成一片。
他没打算去打扰。
回到展位,他蹲下来贴美纹纸。刚贴了半条,抬头就看见赵哥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侧对着他,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利落,正在翻看赵哥那边的灯具样品。
陈砚舟手里的美纹纸卷掉在地上,滚出去半米。
林晚转过身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住了。
赵哥不明所以,看看他又看看林晚:“陈总,你们认识?”
陈砚舟站起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夹克,袖口蹭了展板上的灰,左边手背上还有一道胶带印。跟三年前比,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眼下有熬夜习惯留下的折痕。
林晚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凑近看才发觉她眼神比从前沉,整个人站在那儿有一种笃定的松弛感。她胸前挂着参展商证,上面印着公司名和“区域总监”四个字。
“认识。”林晚先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赵哥识趣地退到一边去招呼别的客人。
展馆里广播在循环播报下午的论坛安排,人声嘈杂里,两个人隔着半截展位面对面站着。
陈砚舟先说的话。他说:“你来参展?”
“带队布展。”林晚抬手指了一下连廊方向,“B馆,供应链服务。你这边是做装修?”
“小公司,刚起步。”他说,“跟人合租的展位。”
林晚点头,目光在他展板上的实景照片扫了一圈。她没有评价,也没有客套。两个人之间空了几秒钟。
陈砚舟开口:“能聊几句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林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说:“连廊尽头有休息区。”
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陈砚舟跟在后面,经过通道转角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跟他记忆里她以前用的那款不太一样了。他没多想。
休息区摆着几排折叠椅,靠墙有饮水机和一台饮水机旁的咖啡机。林晚在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把工牌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陈砚舟坐在她斜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他没绕弯子。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收紧了一下,“让你辞职照顾小雨那件事,我做得不对。我没跟你商量,擅自替你把辞职信递了,更不对。”
林晚没打断他,也没说“没关系”。
“我一直觉得你不够顾家。”陈砚舟说这话时看着地面,声音不高,“其实是我把婚姻当成了照顾我妹的工具。你当时说的没错,你永远排在她后面。我那时候没听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
“离婚之后这几年,我一个人管我妹的事,才知道你当年扛了多少。我给她转了多少钱、耽误了多少工作,现在回头看,每一笔都该我自己担着。不该压在你身上。”
休息区旁边有人接水,哗哗的水声短暂地盖过了展馆的广播。
林晚等水声停了,才开口。她说:“陈砚舟,你说的这些,我三年前就等过。但今天你说出来,我还是听到了。”
她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开一个已经结案的工作会议。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你过得怎么样,我不评价,也管不着。但有一点我想跟你讲清楚——”
她微微前倾,眼睛看着他。他抬起了头。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她说,“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三年前我拿走的那二十万是我自己攒的,车也是我自己买的。我净身出户也好,什么都不要也好,那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我现在过得挺好。”
陈砚舟点头。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试图解释更多。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来求弥补的。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这句话。以前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它就一直在那儿搁着。”
林晚靠回椅背,看了他几秒,然后问:“你妹妹现在怎么样?”
“搬出去跟同事合租了。在学着靠自己。”
“那就好。”
她没再追问。两个人坐在休息区又沉默了十几秒。展馆广播开始播报下午场论坛即将开始,请参会人员进场。
林晚站起来,把工牌翻回正面。
“我那边还有事。”她说。
陈砚舟也站起来。“行。”
两个人走出休息区,在连廊分岔口停下。一边通往B馆,一边通往C馆。林晚朝他点了下头,动作很轻,转身朝B馆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身。
“陈砚舟。”
他站住了。
“展板上的照片拍得不错。”她说,“灯光可以再调一下,射灯角度偏了,照到反光面了。”
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好,我回去调。”
林晚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B馆的人流里,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参展的人群淹没。
陈砚舟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然后穿过连廊回了C馆。
回到展位,赵哥问他那女的是谁,他随口说前同事。赵哥没再问,忙着给客人递资料。陈砚舟蹲下去捡起那卷美纹纸,把剩下的半条贴完。站起来后他退到展位外面,看了看自己的展板。射灯角度确实偏了,光打在照片上,中间那一张茶楼的实景反光严重,看不清细节。
他搬来梯子,重新调了三个射灯的角度。调完之后展板亮堂了很多,每张照片的细节都看得清。
他站在展位前面看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问价,他递了名片开始介绍。下午剩下的时间他陆续接待了几波客人,有两个加了微信说回去详谈。
展会第二天,陈砚舟在B馆门口路过时往里扫了一眼,林晚公司的展位在主通道旁边,位置比他好得多,展板上印着清晰的供应链流程图,几个穿统一制服的员工在接待客户。他没往里走,也没有去找她。
第三天展会结束撤展时,他蹲在展位旁把射灯一个个拆下来装箱。赵哥过来搭手,两个人合力把展板放倒。撤展区人来人往,到处是叉车和打包箱的嘈杂声。
陈砚舟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林晚”。验证信息写着:客户名单里有个人可能跟你业务对口,推给你了,你通过一下。
他点了通过。林晚很快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下面跟了一句:姓孙,做办公空间招标的,你联系看看。
陈砚舟打了两个字:谢谢。
对面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收拾展位。拆卸声、拖车声、广播里最后的闭幕通知混在一起。头顶的展馆顶灯依次熄灭,整个C馆暗下来,只剩应急灯亮着。
他扛起打包好的展板往外走,会展中心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初冬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展板塞进面包车后座,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室搓了搓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总的微信通过申请。他回复了一条消息过去,约了明天下午电话沟通。
发动车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林晚的对话框。头像是一张侧影,看不太清背景。他锁了屏幕,挂挡,起步。面包车汇入主路车流,尾灯在初冬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断续的线。
第十四章 各自的路
展会结束后的第四天,陈砚舟约了孙总通电话。
孙总声音很干脆,说公司要在城东翻新一层办公楼,面积不大,一千二百平,但工期紧,问陈砚舟手底下有没有稳定的人。陈砚舟说目前有四个固定工人,关键工种都能协调到。孙总说行,你先出个方案,预算别太高,我这边是民营公司,不搞花架子。他答应三天内给初步方案。
挂了电话,他坐在租来的小办公室里,翻出三年前做过的类似项目资料。那个项目还是他在上一家公司时经手的,当时他是项目经理,手下管着八个人。现在他只有四个人,办公室也只有三十来平,几张桌子一张茶几,连打印机都是二手的。但好歹是自己的。
晚上他给赵哥打了个电话,说展会那个孙总的活儿有眉目了,让赵哥准备好木工。赵哥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砚舟你这展位费没白花。陈砚舟说客户是别人推的。赵哥问谁推的,他顿了一下,说一个老熟人。赵哥没再追问。
方案做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他到城东那栋办公楼现场量了尺寸,下午把报价单发给孙总。孙总看完说比另外两家便宜一些,但工期能不能再缩一周。陈砚舟算了一下,说如果周末不停工,可以缩五天。孙总说就这么定。
他给赵哥发消息:下周一进场。
赵哥回了两个字:收到。
过了会儿又发一条:定金到账没。
陈砚舟看着对话框,没回。他走到窗边,外面是条小街,对面有家小饭馆,中午有人在门口摆桌子吃饭。他想起以前在林晚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也是这样的街。他收回目光,坐回桌前把合同条款又过了一遍。
陈雨是上周搬的。
搬走那天他帮她叫了辆货拉拉,把她两箱衣服和一堆瓶瓶罐罐搬上车。陈雨站在楼道口,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没拆封的保健品。她问他,哥,你是不是恨我。
陈砚舟靠着车门,想了想说,我不恨你,但我不能再替你过日子。
陈雨没说话,低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货拉拉开走时,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把次卧的门打开。房间里一股药味混着护肤品的气味。他把窗户推开,换了床单,把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盒收进垃圾袋扔了。又把柜子里那台按摩仪搬出来,拍了张照片挂到二手平台上,标了个低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电视。手机里翻到妹妹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陈雨搬走那天发的:到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知道了。
之后他改成只在周末回一次消息。陈雨偶尔发一长串,说合租室友打呼噜、说工作不好找、说身体不舒服。他看完,挑重点回一两句,别的当没看见。第一个周末他还有点不适应,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总想多问几句。第二个周末他忍住了。第三个周末,陈雨发消息说找到一份前台的工作,他回了个“挺好”。
慢慢地就习惯了。
林晚那边,调令是十一月下旬下来的。
总部的邮件抄送了何静,也发了她一份。调她去总部所在的城市,担任大区负责人,管辖范围比她现在的区域大了一倍。何静当天下午找她谈话,说这个机会不错,总部看重她这两年在外地做出来的业绩。
林晚坐在何静对面,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何静问她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何静把一份材料推过来,说那边团队情况复杂,你过去可能要重新搭班子。林晚翻了两页,说我有数。
何静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个人问题考虑过没有。林晚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何静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一年多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林晚合上文件夹,笑了一下,说先把事做好吧。
何静没再往下说,转了话题讲新区域的考核指标。谈完公事,林晚回到自己办公室,把调令又看了一遍。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团队合影,是上个月项目庆功时拍的,她站在中间,旁边是团队的七八个人。她把合影收进抽屉,开始列交接清单。
陈砚舟的工程队进场后,头三天一切顺利。
第四天赵哥打来电话,说孙总公司那边有个管后勤的人中间插了一嘴,要求把一层大厅的地砖换一款,原来定的那款他们领导觉得颜色太素。换了地砖差价不小,赵哥问怎么办。
陈砚舟正在现场看墙面基层,夹着手机听完,说先别动。
他直接找了孙总,把情况当面说了。孙总皱眉,说谁让换的。陈砚舟说后勤处的一位老师。孙总拿起电话打了一个,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陈砚舟说,不用换,原定方案继续。
陈砚舟点头,回去跟赵哥说照原计划做。赵哥嘟囔了一句,说还是得找对人。
那天收工后陈砚舟在工地待了一会儿,把材料单又核了一遍。一千二百平的项目,说大不大,但对他这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现金流能续上大半年。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顺利完工,刨去人工和材料,大概能挣到一笔够再添两个工人的钱。
他没敢往更远想。
晚上回到住处,他在手机上翻了几条消息。陈雨发来一条,说周末想吃火锅,问他要不要一起。他回:这周末有工程安排,改天。
往下翻是几个客户群的消息,再往下是林晚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在展会那条“谢谢”,之后没有再说话。他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看那张侧影。然后点进设置,退出,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翻到相册里收藏的那张截图。截图是三年前的,林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到了。他存了三年,换过两次手机,都特意把这张图导了过来。当时她也刚到外地,给他报平安,他没回。
他看了几秒。
手指长按截图,弹出选项。
他点了删除。
页面回到相册,图片消失了。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响的时候,他靠着灶台,看着窗外那栋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地转,他想起以前的房子厨房也有这样的声音,林晚有时候在客厅看资料,他在灶前煮面,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搭一两句话。
水开了。他关火,灌进暖壶里。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床,赶到工地安排当天的活。赵哥带着木工在吊顶,瓦工在贴砖,他蹲在地上检查已经贴好的那一排,拿靠尺比了比平整度,有一块差了两毫米。
他站起来对瓦工师傅说,这块返一下。瓦工师傅有点不乐意,说两毫米看不出来。陈砚舟说孙总昨天带人来看过这一片,你返一下。
师傅不吭声了,拿锤子把那块砖起下来。
陈砚舟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车流渐多,早高峰开始。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消息列表很干净,只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和一条银行扣款通知。陈雨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中间,最新一条还是昨晚的“改天”。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问赵哥网线管道预埋的位置图纸对不对。
赵哥说对过了。
他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几块碎砖,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第十五章 街头再遇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初的日头晒在人身上已经有了暖意,陈砚舟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衫袖口沾了点白灰。他刚和材料商谈完一批瓷砖的供货价,比预算省了三千多,心情比前两年松快不少。公司还是小,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个人,但手里的活排到了六月,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到处求人。
他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位置走,经过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摆了几张户外桌。有两个姑娘坐在那儿拍照,笑声脆亮。他没多看,低头给赵哥发了条语音,说明天木工进场的时间改到八点,让师傅们别迟到。
发完语音他抬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然后停住了。
前面不到十米远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干净得反光。车旁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些,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整个人利落又舒展。
是林晚。
陈砚舟认出来的时候脚步就停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在展馆走廊那样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只是站住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些。
林晚也在这时抬起头。她的目光掠过来,落在他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的一个笑。
“陈砚舟。”她先开口,语气平常,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林晚。”他点头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来这边办事?”
“嗯,附近有个项目要对接。”她合上文件夹,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怕挡了行人的路,“你呢?”
“公司在附近接了个装修活,过来看场地。”
林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个人都没提上次展会的事,也没提那封邮件。好像那些已经翻过去了,再翻回来没有必要。
这时商务车另一边绕过来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细框眼镜,穿深灰色夹克,气质温和。他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走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在林晚身侧站定。
“林总,方案打印好了,放车上了。”男人说完,注意到陈砚舟,礼貌地点头致意。
“这位是?”男人问林晚。
“以前的朋友。”林晚说,语气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补充。然后她看向陈砚舟,“这位是方远,我们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
方远伸出手,陈砚舟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道适中,不敷衍也不用力。松开手之后,方远退回林晚身侧,动作里有一种得体的距离感。
陈砚舟看到方远替林晚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掌虚虚挡在门框上方。林晚侧身坐进去之前,转回来看他。
“那你忙,我先走了。”她微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多了一层暖意,但没有任何挽留或试探的意思。
“好,路上注意安全。”
林晚点头,坐进车里。方远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商务车发动,汇入车流,很快被后面的公交车挡住,看不见了。
陈砚舟站在原地。和上一次不同,他没有愣住,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阳光照在地上,他的影子落在脚边,很短。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记得上次遇到林晚是初冬,那时候她被人群簇拥着,他站在远处动弹不得。现在她一个人,或者身边有人,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雨发来的一张截图,点开放大。
一张工资到账的银行通知,金额四千八百多,后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哥,我发工资了!第一份!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陈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陈雨现在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员,搬出去住已经一年了。上次她来电话说面试通过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量尺寸,只说了句“知道了,好好干”。后来她没再提过让他帮忙的事,他也只在周末回一条消息,问一句吃饭没有。
他打字回复:好。
发完又加了一句:周末吧,我找个地方。
陈雨秒回:成交!不准跟我抢单。
他没再回,把手机收起来。面前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人赶路,有人遛狗,有人站在咖啡店门口讨论晚上吃什么。他转过身,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工地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要改造成一间设计工作室。前几天刚拆完隔墙,地上堆着石膏板和碎砖,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粉尘。他推开门的时候,赵哥正蹲在地上研究一面墙的电路走向,抬头看见他,问:“孙总那边材料确认了?”
“确认了,明天上午送过来。”
“那行,今天就能把这边墙砌完。”
陈砚舟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根木方,码到墙角。干活的时候他脑子放空了一半,手上动作不停。砌墙的瓦工师傅今天换了个人,手艺还行,就是抹灰的时候不够均匀,他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提醒了一句:“师傅,这边平整度再找一下,后面要贴砖。”
师傅应了一声,拿靠尺重新比了比。
他走到窗边。五楼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广告牌,还有更远处的一片住宅区。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潮气。他想起三年前刚离婚那阵,每天晚上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翻到那条“我到了”就睡不着。后来那张截图删了,手机换了,日子也就一天天过下来了。
现在的生活谈不上多好。公司小,活儿零碎,有时候一个单子挣的钱只够发工资。但至少不用再半夜起来听陈雨在隔壁喊头疼,不用再给母亲打电话解释为什么没空回老家,不用再在下班路上绕去药店买保健品。他只需要对工地负责,对工人负责,对自己负责。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银行短信,孙总第一笔工程款到账了。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两千,备注里写着“辛苦陈总,后续合作愉快”。
他把手机塞回去,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整个人松下来一截。
赵哥在后面喊:“砚舟,这面墙的踢脚线高度定多少?”
他转身走回去,手上比了个尺寸:“按图纸来,十二公分。”
“十二公分够吗?孙总那边说要放一排矮柜。”
“那就十五公分。”陈砚舟想了想,“你跟孙总确认一下,免得返工。”
赵哥说好,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砚舟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砖往垃圾袋里装。粉尘沾到裤腿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就随它去了。窗外有汽车喇叭声,还有远处学校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混在一起,嘈杂但踏实。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陈雨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上班药店的柜台,整整齐齐摆着几排药盒。下面跟着一行字:哥,我站了一天,腿有点酸,但还行。
他看了看照片,打字回:刚开始都这样,慢慢适应。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赵哥说:“今天争取把东边那面墙砌完,明天水电进场。”
赵哥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他戴上手套,弯腰搬起一摞石膏板,往东边走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刚好照着那面还没砌完的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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